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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红妆 男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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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杀了他。”
说完这话,一声惊雷炸响夜空,明皓雪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她不敢置信。
“我已经杀了他了。”
明皓雪从女儿的表情中没有读到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你真这么做了?”
“是。”宁无双很确定地点了点头。
少顷,明皓雪扬手,掴了她一记耳光。
宁无双无闪无避,立在原地,只是本能的因被掌掴别过脸去。当她的眼神再次回到母亲脸上,她依然是坚定的,似乎再选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现在,换她拉起母亲垂着的两条无力的手臂,说道:“母后,都过去了,将这一切忘记吧。”
明皓雪不甘地瞅着女儿,第一次感到了她的残酷。
“你该庆幸,是我听到了这个秘密。因为,我会帮你永远保密!”她转身离开房间,走到门口,又问了一句,“母后,明天我们可以回宫了吗?”
她没有等到回答,径自出了房间。
明皓雪深重地吸了口气,泪水再次止不住地横流而下,比之前一刻更加凶猛。她将桌上的两杯酒扫落到地上,不能接受,为什么,自己还是害了他……
邱夜宇,何人也?
邱夜宇,真神人也!
皇城之中,天子脚下,从来都是卧虎藏龙的。何况不少名流、世家群集于此,从来不会缺少光鲜之辈。而城西,算是京中比较落后的存在,也是多数贫苦人家生活的地方。邱夜宇就出生在这里。
他虽长于市井,但敏而好学,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知道这孩子是从哪里读来了这么多书?他打趣的说,都是自己上辈子读过的,记性好,这辈子又都想起来了!
他还常去山野里游玩,去过郊外山上的每一座寺庙、每一座道观,还曾与主持师傅们辩难辩理,每每都引得其弟子们驻足聆听。而那些富家子弟也很乐意结交他。他乐天安贫,随性而为的个性令他与任何人在一起都可以轻松自洽。
像他这样的天才,若有心进入仕途,必定能够风生水起。但他婉拒了朋友的建议。一滴水,改变不了浪潮的走向,而如今的仕途,非他所想的那个方向。他还是让自己这颗水滴,在云彩里漂泊吧。也许哪天变成了雨,就落了下来。
雷声轰隆,大雨倾盆,嘈杂的声响洗劫着明皓雪的内心。
她出嫁之前,也是户外型选手,喜欢去郊野踏青、骑马。一次,在山林中听到了一阵激越清昂的啸声,不禁被吸引了。
“不知是哪位高人在这里放啸?”她问随行的侍卫。
侍卫答道:“小姐可曾听说,修真之人幕天席地,与自然对谈,这大概是山里的修真之人在与天地对话吧。”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邱夜宇的啸声。第二次在山中闻啸时,她正好见到了这个人。那声音就在离她不远处。她不由就驱马上前。
“你是在山里修得长生不老了,还是你本来就这么年轻?”她问,用半开玩笑的方式。而另一半,是真的觉得,这人若不是修了多年的道,又怎么会生得这么超凡脱俗,英俊潇洒。
他笑了,没有说话,蹙口成声,又向着山野苍翠啸了一段。
明皓雪不会放啸,但骑在马上的她放开了手里的缰绳,双手拢住声音,也向着广阔的天地,大喊道:“喂——你在跟我说话吗?我叫明皓雪,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邱夜宇!”他转过头,对她扬声说。
啊?回答得这么突然。
他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呢。
自相识之后,他们之间也没有留下太多的回忆,未能有太多见面的机会,时间并没有过去很久呀,今天,居然就翻到了结局。
晚上相见时,她给他倒的是一杯毒酒。
她并不是一个爱情至上的人,她是自私的,她什么都想要。为了自保,她也可以狠心杀害他。
可她放弃了。
若说傲慢的她真有对什么旁的人上过心的话,那便是他了。决策一刻,她清楚的意识到,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你走吧。”
……
“就在刚才,我还差点儿用毒酒杀死了你。没想到,最后杀死你的凶手,竟然是你的女儿。这不该是你的人生,都怪我,你该恨我的。”……
凄厉的大雨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早上,赶在当值之前,梦沧澜回到了宫中。
梦舒野正在享用早膳,他看到弟弟将手持的木匣子放到了桌案上。
“看来事情完成得很顺利。”
梦沧澜却道:“说顺利谈不上。”冷魅的口吻,不见取得成果后的开心,也没有其他别的情绪。“总之,画还是给画上了。”他打开木匣,将里面放着的油纸伞展示出来,撑开来看。
这可真是一把好看的伞!伞面上画着山水,画着天地辽阔,而一双白鹤就舒展羽翼飞翔在其中。
梦舒野绕步过来,将伞接入手中端详,一边说道:“这倒是比我想的出众了。义父素来喜欢白鹤,这次能得到折芦先生的手笔,一定会非常高兴。不愧是折芦啊,用色自然又可以层次鲜明,尤其是这鹤首上的红色,实是点睛之笔。”
听到这里,梦沧澜轻“呵”了一声,似笑非笑,道:“这不仅是名家手笔,还是名家的绝笔。”
“噢?”哥哥疑惑不解。
“这个世上,以后不会再有折芦了。”随意的一句,带着几分冷冽。
舒野大概猜到了什么,道:“又遇上了一块顽石么?”
沧澜点了点头。
“那这画……”梦舒野举着伞在房中转了一个圈,认真审视着一代名家最后的作品,“它以后可真的值钱了!”颜色偏深的双唇徐徐抿过一丝笑意。“无论创作者赋予了什么样的意义,这些作品,从来都是流落到有钱人的手里,成为他们的玩物而已。甚至,他们不会因为你的才情惋惜你的离世,反而是期待着,等你死后,这些藏品,在市场上能翻多少倍。你说,是不是看透了这点,所以伯牙才只为知音弹琴?在子期死后,绝琴相随。”
呵,天地悠悠,人情冷暖,世伤,知音稀,或无。
当下,并非是什么清平世道。
皇帝寝宫内的宁逍又在头痛了。
前方来报,与奢国一战,明怀瑾败了。漠北北部领地已失,退军到了第二防线。
唉,还有海寇猖狂,沿海的百姓也是叫苦连天……
“朝廷的开销一年比一年大,几乎都要入不敷出了(是几乎吗?),这可怎么是好?”
——这天,宁逍召宰相司徒启前来议事。梦沧澜就在万爱殿外当值。远远的,他见着宁无双过来了,走在身边的还有她十五岁的弟弟二皇子宁曦宜,两人应该是刚自悦闻馆那边上完课。
“都走到这里了,不妨去看看父皇在忙什么?”宁无双说着加快了步伐。
“嘘!”走到跟前,宁无双对守在殿外的梦沧澜比出噤声的手势,表示先不用通禀。她和弟弟就在门侧偷偷向内观察着。从皇帝的脸色分析,他与宰相是在谈什么重要大事。
“咱们就不进去了。”宁无双扯了扯宁曦宜的衣角,示意离开。临走时,她瞧了梦沧澜一眼,因为察觉到他在注意自己。“或许是没想到,那晚从树上揪下来的人是长公主殿下吧。放心,本殿下气量宽宏,不会找你的麻烦!”——她给了一个这样的眼色,就跟弟弟离开了。
但让梦沧澜纳闷的,又何止是那一桩事呢?
听说皇后一行跟他是同一天回的宫,也未听闻他们在宫外有发生什么异常。他实在想不出,堂堂长公主殿下怎会没带一个随从单骑奔驰在郊外的夜下……从她刚才的神情来看,显然是不知道的,那晚,他看到了她。
殿中,司徒启应该是想出了什么办法了,说道:“陛下,臣这里有个提议,不知是否妥当?”
“快说!”
“之前上巳节放开了宵禁,人们通宵达旦,各个营业场所的收入也因此创了新高。臣建议,如果,将以后宵禁的时间延长一些,是不是可以长期带动夜市的经济?”
宁逍陷入了思考……
十天之后——
“听说了吗?”宁无双展开她的玉骨折扇,洋洋洒洒地转进弟弟宁曦宜的宫室。因为她的身量较高,男款折扇在她手中亦显得轻盈好看。
棋盘前,宁曦宜手捏白子正自己同自己对弈。他刚要落子,岂料,下一秒,坐过来的宁无双袖袍压上棋盘,拂乱了几颗棋子。
“父皇延长了宵禁,以往是亥时后到寅时前不让人活动,现在,改为了子时后到丑时前。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这是不是表示,以后咱们可以熬夜了,哈哈哈……”宁无双说着开心地大笑起来。
“阿姐,你把我的棋局都搅乱了!”
“一个人下棋有什么意思,来,我跟你下一盘!”
“行!”宁曦宜着手收拾棋子。
宁无双诡秘地眨了下眼睛,悄声说道:“输了,就随我出宫,咱们去看看都城的不夜天!”
“啊……”
宁曦宜的话还未出口,宁无双就已将扇面推至他的嘴前,用叫嚣的口吻轻描淡写地说:“要是觉得不妥,就努力赢我啊!”
这个姐姐啊,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你不是上回才跟母后出宫吗?”
“跟母后有什么好玩?”她上回可没有逛街的心思。不过这次,不知放开之后的夜市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她非常好奇呢……
夜幕降临,一辆马车驶出了宫门,朝着都城繁华的夜市而去。
两侧的树影在车旁快速地后退。蓦地,一柄合起的白玉折扇从车内伸了出来挑开了帘子,接着躬身钻出一位俊俏的公子,正是男装打扮的宁无双。
风搅动着她白色的圆领袍,墨色纱帽轻轻压着她舒展的额头,帽绳系紧在下巴处,显得整张脸标致极了。迎着月光的映照,她大笑道:“哈哈哈,真是良夜无双啊!”
专心赶车的宫奴被吓了一跳,转头一瞧,宁无双已经调整姿势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她一条腿曲起踩踏在车板上,另一条腿垂在外边儿,拿着扇子的那只手就闲适地搭在曲起的膝盖上。
“不在里头坐着,您怎么跑到外边儿来了?公主,您这个坐姿,够豪迈的!”宫奴唇角弯过一笑。
“什么公主?叫我公子!青雀你听好了,今晚我是宁无双宁公子!”
“是,我的无双公子!”青雀应声道。
跟着,车内传出宁曦宜的声音:“看来我也得改口唤你作‘哥哥’了!”
“要是你乐意叫我叔父也行!”
“臭阿姐,想占我便宜!”
“哈哈哈……”
人来人往的街市持续喧嚣到了戌时末也没见有半点儿阑珊的景况,以往的这个时候,挨家挨户都忙着打烊和安歇了。
此刻,梦沧澜、泰玥崇跟随宁逍出现在了涌动的人流里。看得出皇帝今夜心情不错,想要微服私访一番。
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酒楼前,三人迈步走了进去。
梦沧澜同宁逍介绍说:“这家酒楼开了十几年了,原本叫‘酌玉楼’,因为延长了宵禁,老板就改了个更有意境的名字叫‘轻风淡月楼’。”
“原来是这里!”宁逍也听说过它天下一绝的大名。他缓缓颔首,想来新的规定颁布之后,精明的商家已经开始有所行动了。
进入大厅,热闹的情景接入眼帘。中间的舞台上有数名乐师持了箫、笛子,抚着琴、吹着竽在合奏雅乐。一楼的位置几乎都坐满了。
小二殷勤地将他们引上二楼。这时,舞台上一曲奏罢,换上了琵琶和鼓,一位举止婀娜的舞姬款款来到台前。
闻着欢快的乐声,宁逍说道:“到了这个时候了,大家玩乐的兴头却是半分不减。”
泰玥崇微笑道:“还是逢年过节时才有这样的气象呢!”对于延长宵禁之后的结果,他们感到满意。
身后,梦沧澜的目光默默投向了楼下中央的舞姬,好似无意地夸赞说:“她跳得真好!”
宁逍不禁就回过了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