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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斯是陋室 又是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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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降温。
冰箱里的储备已不多,我挑挑拣拣也实在收拾不出一顿饭来,一个反手不耐烦地扣上了门——门又弹了回来,大概是在抗议我的粗暴——真是十分抱歉,下次一定注意。
趿拉着脚步游荡在家里,我像是借宿在这栋房子里的孤魂,一遍又一遍地做些幼稚且可笑的事情,却无人注意到我。丢失了的袜子出现在衣篮、破损的杯子被扔进垃圾桶、误入的昆虫被赶出家门——这也是为了避免它们被伤害……
他们从未注意到这些,他们只记得零食莫名少了几包,冰箱里的食物少了一些——我实在饿得不行了,可他们丝毫不愿理睬我可怜的眼神与饿瘪的肚皮,因此我才吃了,实在是抱歉。
我卧在地板上,饿得有些眼花,一圈一圈的波纹在我的眼皮上漂移——有几个人人开了冰箱站在我跟前儿,他们看着被翻得杂乱的冰箱,问了个遍也没有人承认是自己干的。
算了,不要吵到他们和谐的氛围,我还是出去找找吃的吧。
街道上。
“咔哒。”火苗猛地蹿起,才燎了一下炒锅的双耳又迅疾地掉了下去,安安分分地窝在炉灶中。老板沉默地倒油、撒菜、翻炒……像在对待一件需要精雕细琢的作品,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工作。
小炒锅搭在燃着烈火的灶上,人站在边上,仿佛再靠近一厘的距离发丝就会被点燃,但持锅的人却是丝毫不觉烫,许是习惯了。
火又“咔”的燃大了,鸡蛋被敲进锅里,油滋滋的声音好听得要紧,勾着人的嗅觉。香气四溢开来,不多时,一盘油亮亮、香喷喷的炒饭就出了锅。吃辣的淋了辣酱在顶上,不吃辣的浇了点醋,也有爱什么都不加的,就着茶汤,一口又一口,大快朵颐着。
我蹲在街道边,眼巴巴地望着。
谁能给我点吃的吗?
谁来给我点吃的吧。
香气漫溢于空气中,口水都要流出来,但我知晓这里没有属于我的食物。
也许我该去的是远处的一排灰色大车那里。但我知晓家里的味道,也还未饿到饥不择食的地步,并且那里也不是我的领地——总之也许大概是还拉不下脸,我也有我的自尊。
现在不是该发呆的时候,日常的巡逻活动该开始了。
我踱步在房子周围,抬着头,四处望,然后转了一圈又一圈。
寒风刺骨,身体没出息地哆嗦了几下,强撑着巡逻完最后一遍,我回到家门口,正要一如往常开门时,门自己开了。
他带着一个包走了,头也不回地。
我叫唤了几声,试图挽留他,回应我的只是驱赶声,我原地迟疑,终于迈开了脚步跟上,迎接我的是接连扔来的石块。
……
我该去哪儿呢?
我可以去哪儿呢?
……
我家养了很多的狗。
现在这一代的大黄已经是我有印象的第六代了。
不过它们没能六代同堂过,最多的也只是三代同堂,其余的基本都只有二代或者一代同堂。
农村里的狗都是不栓的,但是大部分人家还是会等狗回家了再关门睡觉。
我家的不一样。
纯放养。
我家的狗夜里是不让回家的。
那个人会把它赶出去,或者趁狗出去了把门快速关上,然后熄灯睡觉。
我家的狗是没有家的。
但狗觉得这里是它的家。
所以夜里被锁在门外的时候它会一直扒门,发出可怜的哀叫。
它可能只是觉得家人忘记等它回家了。
即使它是被赶出去的。
夜里有声响我无法入睡。
我闭着眼,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门外的哀叫。
然后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爬起来开门。
尽管我的动静已经尽量地小,狗还是会立马发觉,尾巴摇得飞起,我开门的瞬间几乎被它扑倒。
它冲我摇尾,围着我转了一圈又一圈大概是表示感谢。
然后一人一狗小心翼翼地在家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入睡。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每次我偷偷开门的心情。
我明明可以更早下来开门的。
我明明可以多抗议几次这不合理的做法的。
或者我可以为它在这个“家”以外的地方搭一个专属于它的家。
但我没有做。
我也是害它不得不每夜每夜委屈地扒门哀叫的元凶之一。
我不配它的摇尾感激。
我家的狗虽然是放养的、是没有家的。
但是它是有价的。
我家的狗绝对不算宠物属性的狗,客观地说,是畜牧类的。
每一代的小狗崽在狗妈妈喂养到一定月龄后,如果有人想把它们带走,需要按价支付。如果价格有争议,他们会开始讨价还价。
这些狗可能是被卖给需要看门狗的人家,也可能是卖给狗肉煲的店家。
除了会留一只母狗崽留种,其他的狗全部都会卖掉。
小狗崽牙齿都还未锋利,单手捏着后颈皮就被交易带走了。
大狗会反抗。
所以他们抓大狗时会戴上手套,老虎钳,还有虎口粗的铁棒。
我曾看过一次他们抓狗,我小学放学背着书包即将到家,在远远的地方就听到铁棒抡上去的声音,还有狗的哀叫。
我躲在离家的远处,越躲越远。
直到没有声响。
地上都是血迹。
后来我在他们商量抓狗日期的时候都会留意,记住日子,然后离开家,离得远远的。
我家的狗是没有家的,但是是有价的。
我时常觉得我也不过是我家其中的一条狗。
这里不是我的家。
很小的时候那个人就告诉我了。
这里不是我的家。
以后二楼是给大哥的,二楼装修花了最多钱,最漂亮。
以后一楼是给小哥的,一楼虽然装修没那么好但是位置方便开店。
我家是有三楼的。
三楼不会属于我。
我只有在找到自己的家之前居住在三楼其中一间房间的权利。
居住期间那个房间也不是独属于我的。
关门是会被骂的,反锁更是大逆不道的。
我也是我家其中一条没有家的狗,但我是有价的。
等我到了一定的年龄,如果有人想把我带走,他们需要按价支付。如果价格有争议,他们会开始讨价还价。
我会反抗吗?我可以反抗吗?
我一定会反抗的。
即使有铁棒抡过来,即使有老虎钳扼住脖颈。
我会咬穿那些手套,我会找到自己的家。
我的家里也会有狗狗,我的狗狗是有家的。
——我找到自己的家的第二年,我的家里有了狗狗,是一只黑白混杂的串串。
我的狗狗是有家的。
我的家是她的家。
她的家里还有一个独属于她的小家。
她生气了会屁股朝外堵住小家的门,开心的时候会从小家里冲出来陪我玩。
但是夜里她一定会蜷缩在我身旁,和我睡在一起。等我入睡了,她又会大摇大摆地踩我一脚,然后晃回她的小家。
拖她的福,我每天在家不是在拿着粘毛器粘毛,就是在找粘毛器的路上。
我很喜欢摸它的毛发,刚洗过不久的狗狗蓬松柔软。它似乎也很喜欢我的手掌,大概觉得这是挠痒神器。
现在已经看不出我初见她时的瘦弱了。
我最开始注意到她时是在一个冬天。
她徘徊在绿色垃圾桶周边,刚要靠近附近堆放的垃圾袋,就会有另外一只黑狗出来恐吓她。
那只黑狗被拴在垃圾桶附近的一根铁柱上,不长不短的铁链让它的活动范围限定在垃圾桶周围。
它夜里有家回吗?我想。
于是我夜里来了,手里提着两袋垃圾。
大黑狗不在。
她也不在。
我观察了她很多天。
瘦得皮包骨的身躯,一绺一绺的灰黑色毛发。
我猜她大概和我一样是没有家的流浪者。
我纠结了许多天。
在各个软件上又查了很多天,终于找到价格相对合适又能养宠的房间。
匆匆忙忙联系上房东,看房,签合同。
慌慌张张联系上房东,退房,搬行李。
等我带上各种贿赂品来到垃圾回收区,我找了一上午,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她。
大黑狗白天仍是被拴在地桩上,警惕地看着我这个可疑的家伙。
她呢,她在哪?
是被无害化处理了吗?
不,也有可能是走丢被找回了。
不是所有狗都没有家的。
我希望她是有家的。
真好啊。
我又很恶毒地期待着她是没有家的。
我的愿望实现了,我从上午等到傍晚,还是让我等到她了。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一袋被扔到地上的厨余垃圾,恰好不在大黑狗的巡守范围内。
我拆开罐头和狗粮,倒在准备好的盘子上,又拿出了项圈。
我怕她可能会抗拒,所以我戴上了厚厚的手套。
当我拿出食物引诱她时,她只是戒备了一会,最后还是吃下了我放下的食物,跟着我走了。
然后她被我骗回了家,之后又被我骗去了宠物医院。
洗过澡后我才发现她的毛发原来是黑白相间的。
人类绝对是最卑鄙的生物。
我也是人类。
一个有家的人类。
我庆幸我的卑鄙骗回了你。
我是刘兴,一个卑鄙的人类。
你呢,你叫什么?
我听不懂。
但我总得知道叫你什么。
既然你是黑白相间的小狗,那我就叫你大黄。
你是大黄,一位有家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