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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落定 水沉步履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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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沉步履匆匆地走向州府大门,面上依旧是一派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平静淡然模样,只是两侧紧握的双手泄露了他不安的情绪。
柳念南两手揣着袖子大模大样地跟在他身后,一副迫不及待要去看热闹的模样。然而出乎两人意料的是,等在门外的并不是贺浔茵,而是一架外型简朴的马车,车上一个赶车人,车下是灰色布衣的年轻侍女。
见水沉出了府门,忙挑起车帘,就见马车上下来了个年轻的女子,年龄看上去与贺浔茵差不多大,只是梳着妇人发髻。
那女子整理好衣衫,向水沉深深拜了一礼。
“见过王爷”。
水沉急匆匆的步伐在看到马车时便刹住了,一身白衣衬得他的表情更加平静冷淡,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女子起身。
“你是谁?为何要见本王?”
女子低着头,轻声回道:“妾娘家姓贺,浔水县令林宗德是我夫君。”
“你就是贺珑?”
水沉轻轻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目的年轻妇人。黑羽使设计贺家村村民中毒后,将所用纸符全部销毁,却没想到有人暗中从贺璋身上偷下了一张,并连同贺二文被关押的地址一同交给贺浔茵,这才及时救下贺二文这个关键证人。
女子轻轻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正是妾身。殿下明察秋毫,身边又多能人奇才,查到贺二文的藏身之处自然是不在话下。可黑羽使心狠手辣,妾身担心他被杀人灭口,又不知如何才能将线索递至府衙,听闻茵娘子同柳家关系亲厚,这才冒险命侍女将画纸给了茵娘子,没想到竟误打误撞送到了殿下手里,真是天佑我浔水百姓。”
“还要多谢贺夫人深明大义。当晚本王的人赶到时黑羽使已经动手,若不是你及时报信,恐怕贺二文已经凶多吉少。”
听了水沉这话,贺珑才抬起头来,脸上绽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贺夫人,我倒是有个疑惑,还要请夫人解答。”
贺珑脸上带着温婉的笑,不再是从前那副冷冰冰的漠然模样,谦逊道:
“妾身如何能为先生解惑,大人请讲。”
“林宗德是你的丈夫,贺璋是你的兄长,听说林宗德对你也是颇为爱重,你为何要向临江州府状告他二人啊?”
贺珑闻言,年轻的脸上露出嘲讽的神色。
“爱重?世人眼中,如林宗德那般男人已是有情有义,可他却在先夫人去后不过一年,便将我扶了正,又怎能称得上是有情?他身为一方父母官,为一己私欲,受人蒙蔽,置百姓安危于不顾,甚至妄图将无辜之人屈打成招,又怎能是有义?”
她顿了顿,见水沉二人脸上并无不耐的神色,才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我年仅十四就被家人送进林府,给那时已年逾四十的林宗德做小。先夫人脾气不好,对我动辄辱骂讽刺,可我却也可怜她。她身子不好,早年有一子,没活过三岁便夭折了,自此缠绵病榻。林宗德口口声声仁义道德,却最是个虚情假意之徒,对先夫人不闻不问,冷漠至极。”
“先夫人去后,林宗德看中我擅筹算,便让我管家,替他打理一应人情往来。我被扶正后,娘家人将我当做揽财工具,打着我的旗号四处招摇撞骗,林宗德身为一方父母官,眼盲心瞎,非但不阻止,反而与贺璋听信妖言狼狈为奸,我当然恨。”
贺珑深深吸了口气,知道自己有些失态,便缓了缓情绪,才接着道:“还要多谢王爷,多谢知州大人明察秋毫,救百姓,也救贺珑于水火之中。”
水沉皱眉看着这个比贺浔茵还小两岁的女子,一时有些说不出话,叹了口气道:“如今林宗德已被收押,上面的处置想必也要下来了,你今后有何打算?”
贺珑却淡淡一笑,脸上是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洒脱与淡然。
“妾身娘家听闻林宗德被收押,贺璋被抓,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巴不得撇清关系,哪里还顾得上妾身?知州大人已准妾身与他和离。”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笑着道:“我知道这些人是如何说我的,无非是心狠手辣,背信弃义之类。但那又如何?我还年轻,又懂得筹算,手里还有买卖,这天地之大,何处去不得?”
贺珑再次向水沉行了一个大礼,淡笑道:“多谢王爷,还妾身自由。妾身今天便要启程离开这浔水县了,特来向王爷道谢。”
说罢,贺珑久久没有起身,半晌才扶着侍女的手,长出一口气,坐上车,车夫一甩马鞭,马车便隆隆而去,消失在街角。
柳念南被她一番话震得久久没有回过神,望着她的背影道:“好一个天地之大,何处去不得。豪杰,这是真豪杰!”
说罢看着水沉,想寻求此认同,却见他眉头紧皱,表情严肃,不知在想什么。正欲询问,突然福至心灵,道:“在想贺浔茵啦?”
水沉没有理他,径直往府里走去。柳念南快走几步赶上他。
“临江州为一动手,加上文相施压,宫里边估计坐不住了。你打算怎么办?”
水沉猛地停下步子,站在廊下,看着天边的飞鸟,淡淡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已动手,便没有停下的道理。我们与他之间必是不死不休。”
“别说得那么可怕嘛!”柳念南拍拍他的肩,“放松一点,刚打了这么一场大胜仗,怎么总是愁眉苦脸的。我刚在堂上看见贺娘子像是有话与你说,你不去找她?”
水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不去了。去了又能如何呢?”
他伸出手去,试图接住那缕从屋檐翘角投射下来的阳光。阳光却穿过他的指缝,洒在地上。
“我本想隐瞒身份与她相处,可没想到依然给她带来了麻烦。如今我身份已明,与宫里那人又已明着拍桌子叫板,我还如何敢与她在一处?”
柳念南脸上浮现出不赞同的神色:“你这样说便是小看了贺娘子,我看她坚毅果敢又聪慧过人,未尝不愿去京城与你一同面对啊。”
水沉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之色:“一同面对……如何一同面对?让我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吗?!”
柳念南忙道:“你冷静些,已经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她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只是觉得,你们若有情意,错过多可惜,两个人能在一起,又有什么坎是越不过去的呢。”他说着,不知想起什么,脸上呈现出黯然落寞的神色。
水沉看着他,想起柳念南的过去,不由也消沉起来,手指在廊住上抓得泛白。
柳念南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又劝道:“你不能总是替别人做出选择。”
水沉浑身一震,盯着他看了几息,半晌狠狠一拍廊柱,惊起几只飞鸟。缓了一会儿,重新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然:“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柳念南看着他衣袖翻飞的背影,长叹一口气,“唉,由爱生忧,由爱生怖,何苦来的!”
贺浔茵仿佛没事人似的整理着手下的豆腐,手指翻飞间,一块块臭豆腐被码得整整齐齐。
案子结束后,贺浔茵的臭豆腐铺非但没有受到影响,反而更加红火起来。
贺家村的百姓或是出于愧疚,或是出于凑热闹,纷纷来买臭豆腐,或许也有一些名人效应:开玩笑,这可是二皇子吃过都说好的臭豆腐!
曾经在香市上见过水沉几个小娘子更是天天必至,就是盼望着能再见到皇子一眼,李掌柜的夫人更是将那块“浔香”牌匾当成宝贝,每天关门后都要亲自看着人收起来,锁好了,私下里还向贺浔茵打听:什么时候能带着皇子殿下来一趟丰和楼?
可她们注定是要失望的。
距升堂那天已过去近半个月,贺浔茵都没有再见过水沉。有时她觉得,曾经和水沉一起嬉笑打趣、研制香方的日子,就像是一场梦。
臭豆腐铺人越来越多,李玉儿索性也住在贺家,书院旬休时便来帮忙。她将一排码好的臭豆腐下了锅,热油翻滚。腾出手来推开贺浔茵,“你进去休息会儿吧,这儿有我呢。”
贺寻茵只是状似平静,心情实则就如那锅中沸腾的热油一般烦躁不安。她放下筷子,点点头,解了围裙进屋去了。
贺狸狸正懒洋洋地躺在她的被子上,怀里包着一个荷包,时不时扒拉出来,嗅闻几下。她上前从贺狸狸爪子下方轻轻抽出荷包,将上面的绣线抚平整。
经久日长,荷包里的山霍香味道已经渐渐淡了,可贺浔茵却觉得鼻尖仿佛还蒙绕着那股深邃浓郁的香味,怔愣半晌,才意识到那不是山霍香,是水沉身上的沉香味。
忽然间,她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从床头柜子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散发出淡淡的檀香,是水沉送给她时重新配的盒子。
她抚摸着盒上花团锦簇的纹路,打开盒子,里面被软锦包裹着的,赫然是一只暖玉嵌金的手钏。
拿出手钏对着阳光,只见那玉色清透,通体莹白,嵌了金的部分又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玉是完整的和田暖玉,选了最好的料子雕琢成圆润的玉镯,靠近手腕的地方有层层叠叠的纹路,仔细一看,才能看出是某种树木,树干挺直,枝杈交错,奇怪的是没有一片叶子。树干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圆环,如同树的眼睛。
镯上隔几段便包着金片,金片薄如蝉翼,雕着栩栩如生的瑞兽花纹。金片下缀着玉珠,上面刻着小字,是篆体写就的她的名字,笔锋圆润。
贺浔茵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字,将手钏带在左腕上,严丝合缝,仿佛生来就应该戴在她的手上。
这些日子她反复回想,也想不起这手钏是如何出现在自己手上,又是如何随自己来到了这个世界。可看水沉的样子,他似乎是知道这手钏的来历的。她敏锐地感觉到水沉隐瞒自己的绝不止他的身份这一件事。
她想了想,终于下定决心,戴着手钏推开家门,跑去了柳家大宅。
门外,她排徊许久,终于上前敲响了门,出来的仍旧是那个老管家,见是贺浔茵,了然地笑了笑,堆满皱纹的脸上一向是慈和的,此时却有几分不忍和怜惜。
“小娘子,你来啦。”
“老伯,柳家主人在吗?水公子他……”
老管家轻轻摇了摇头:“走了,都走了。”
贺浔茵瞪大了眼睛:“走了?去哪儿了?是在县里的和玉坊还是在临江府?”
“都不是。我家主人柳老爷本就是二殿下的幕僚,昨日已启程,跟着二殿下进京去了,只留下我在这里看顾这宅子。”
“回京?你说他们昨日便已回京了?”
“是啊,走得还挺急。”
贺浔茵怔怔地,谢过老管家,转身就要离开。
“茵娘子,你等等!”贺浔茵回头,见老管家进了门房,不一会儿捧着一个精致的雕花木盒出来,递给贺浔茵:“这是您同殿下一块做出的时令花凝露,共有八种,殿下临走前让我把这交给您。”
贺浔茵愣愣地接过盒子,刚一触手,就闻到一阵淡淡的花香,混合着茉莉和栀子的味道,若是细嗅,还能闻到别的花香。整件木盒精美异常,放在市场上怕是会引得贵妇人们趋之若鹜,能卖得高价。她心中冷笑,这是什么意思呢?
转过身,将柳家那座熟悉得大宅抛在身后,一个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过去一段时间,她每次走这段路,水沉总是要陪她一起走,仿佛这段路上有什么猛兽拦路。往日她总觉得这路太短,几句话便到了家;如今却觉得这条路无比漫长。
手腕上的手钏冰凉,昭示着强烈的存在感。她抬起眼望向天边的夕阳,却发觉眼前一片模糊,原来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流下了眼泪。
她终于承认自己对水沉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只是如今,再难言的心事也已经没有机会再说给想说的人听了。这条路如此漫长,她要如何才能再次见到他呢?他还愿意见自己吗?
从浔水至京城,长路漫漫,如何才能再见呢?水沉撩起车帘,望着远处那缕倾泄万里的残阳,愣愣地说不出话。
他很少有这样茫然的时刻,此刻却觉得前路渺茫,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成竹在胸的皇子,而是一个等待心上人审判的普通男子。他将选择权交给了贺浔茵,可又怕她做出选择:她若是没有选择自己,他该如何自处?她若是选择了自己,又如何面对危机四伏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