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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一世长 唇齿熟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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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了,树下冰凝冰融,又是一白日。千归兰吹灭蜡烛,唇眼依旧清润明澈,不有半点憔悴。
他推开阁上窗,看见自打昨夜就斜倚在大树上的空如分毫微动,心道这神女的一缕魂魄心性还真是坚韧,难怪神帝、仙后放心让她下界历劫。
“空如,上次一别后,你可寻到了蛛丝马迹?”
阁上传来神音。
树梢微微一动,空如放下双臂,站直,回说道:“仍有诸事不明。”
“既不明,今后打算如何?”
空如顿了顿,才说:“安心历劫,等一时机归天。”
“……”
阁上音消了。
空如绷住的心神松下来,沉沉叹出一口气,似乎,神君和空也都知道些她所不知,且无从知的事,恰如射覆。
而她……遗憾,无有灵通可猜……
雪稀松滑下,落一雪幕。
门开了,千归兰一雪衣公子走了出来,紧接着,无字天书如背着行囊的南燕,背了许多信,朝远方飞去。
“神君。”
树下的空如收回目光,转头向走来的千归兰抱拳行了一礼,她一张清容面孔,又时时显出严谨,如一利剑的剑柄般沉稳。
千归兰颔首,莞尔一笑,道:“从前你未露面时,我便觉得你像一妖。”
“神君说的是……墨茹?妖族的大将军,一蛇妖,我的前世。”空如幽深道。
“嗯。”千归兰应下,道:“你称她为前世……莫非天上的仙神再次下凡后,都会称从前为前世吗?”
空如了然,道:“非也,大公子魂魄、记忆浑然一体,他便不觉云孤光是前世,亦不觉光神是前世,都为一世罢了。”
“一世。”
千归兰转身漫步几尺,在雪树下长叹道:“他的一世,真长啊……”
空如背过手瞧着他,发现神君对光神的这一世似有无限感慨。
也对,大少主对他来说,单论神这一寿命,如蜉蝣对天地。
饶是她在天上时当的神女,也对光神只有一知半解,何况是和云孤光相识不到一年的千归兰呢?
想必是唇齿熟识、过往陌然——口上叫了千百遍彼此的名号,但对过往云烟,还无法片片追寻。
空如如是想到。
千归兰在这一处花草空地上踩过几块白砖,踏过石子路,和落在地上蹦跳的鸟儿极为相似。
她看着沉吟片刻,忽然道:“这几日,阁后面的几处庭院也理好了,是大少主临走下下的命令。待到春夏时,景会更美,大少主说,若是神君闲聊无趣,就先去看看,在花木盛放前添些东西。”
神君转身回眸,来了兴趣,眼睛忽闪,探问:“还有另一片天地?”
空如难得一笑。
庭院大大小小各有千秋,空如领着千归兰一一看过,他竟偏喜欢路尽时左边的一院,对里面一处青粉卧房赞不绝口。
不仅如此,千归兰更马上将随身衣物都搬了进来,坐在床褥上神色飞扬。
“您要……一直住这儿?”空如有些迟疑。
神君应道:“这里不是很好么?我早点住来,也能看花一日一日地开。”
“……”见她一时不答,神君噤了先前对此院的谬赞,轻问道:“莫非,他不许我住这里吗?”
空如眨了眨眼,抬眼答道:“大少主未曾说过。”
果不其然,神君听了她这句话后,身上最后剩下的一丝担忧也消散了,浅笑一语,向后倒在床上歇息着。
空如转头环望四周。
这间小房再简单不过,处在院子西面,外面一道长廊。
屋里,东边一长片的门窗倒是通透,花纹不繁,简明干净,但除了东面,仅南面榻上有一方窗,再就无别窗。
西面一张厚墙把一切都挡得严实,这一面靠了长大台子和方桌凳子,挂了些山水画,可供人闲坐闲说一番。
北面这张床大,却单薄了些,上面挂了青粉薄纱,随风飘扬,床两侧花瓶、字画不少,还算是小有诗意。
简朴一屋罢了。
此屋一向是怕游园者劳累,供来午睡、歇脚的遂室。
风水不佳。
长住,身体会出现些大问题。
空如神色一凛,欲开口劝说,靠近床上才发现,千归兰已小憩睡着了。
神女莫名幽幽叹了口气。
一日草草过去。
空也来时,只觉日月星三光阁空空荡荡的,少了几分人气和仙气,他抿嘴一哼,嘴角微动,思及空如种种行为,知道定是空如又自作主张了,便扯了嗓子道:“空如你在哪——出来——”
“空如——”
未等他嘶吼多下,空如快步从阁楼后的小路提剑走来,一眨眼,剑锋就正对上了空也的脖子,空如紧缩眉头道:“空也,你再大呼小叫像个野驴一般不顾旁人,我就将你嗓子伤哑。”
“呵!”
野驴空也未被她的剑锋吓退,而是指责道:“我还要问你,将千归兰带去哪儿了?他丢了,不止你要受罚,我也要受罪。”
空如将剑拿走,说道:“这你放心,我再怎么也不会让他离开云家。”
“那他在哪?”空也上前一步问道。
“神君去了后面的一处庭院里,在一间房里住下了。”
“你让他住外面?”空也错愕问,面孔崎岖,好端端一英俊男子,在空如面前总是像个扮丑的戏子。
“哪里是外面?只是不住阁中罢了,你言太过粗鄙。”空如嫌弃道。
空也讽刺地哼笑几声,说道:“谅你是把大少主当仙尊师长般敬着,却连他半点皮毛都学不到!”
“这些个院子,让他逛逛还行,让他住?和在外面住有什么区别?!再过不久大少主就回来了,你等着!”
闻言,空如将剑扔开,一脚踹于空也胸前,空也眸光一闪抬手挡下,但腿失了分寸,摇摇摆摆后退了多步才稳住身形。
空如指着他道:“花拳绣腿,只会舞剑的花架子,怎好来评说我?”
二者剑拔弩张之际。
千归兰从后院走出来,见他们两个气氛不对,慢下脚步上前道:“你们,可是要打架?”
“切磋一下而已。”空也说道。
神君点了点头,又瞥过空如一眼,问道:“一会儿,二位可否带我去寻瑶池仙子?”
得空如首肯,千归兰不再管他俩,转身去了冷室中。
经神君一言,二者早失了打斗的心思,“两看相厌”地退步离开。
空如看向远方,无字天书出去了许久还未归来,神龙不见首尾,她略一思量,道:“你去寻一下无字天书,看看它在做什么。”
“早该如此。”空也说道,闪身离去。
日光下移,小半日一晃而过。
千归兰出冷室时,只见了空如一人,空也不见了,便道:“空也,可是去找无字了?”
“……”空如未料到千归兰如此神机妙算,口上一时无言,恍惚了的这一会儿,错过了回话的时机。
千归兰接着说道:“想必它在玄机门,不久就会回来,我们……不然等一等他们两个?”
“不必,时辰不早了,到了晚上,瑶池仙子们会出云家到人皇城里玩上一晚。你现在去还能与她们相伴上半日。”
话不多说,空如同千归兰起身离开。
离瑶池仙子们的院子还有几十步远时,千归兰就听到了她们在院子里玩的欢笑声。
待他推开门,似是又一次走入了瑶池仙境。
院中有一高高的假山,清水打过石头而下,留了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蟠桃佳果、锦绣屋檐。
没等迷了眼的神君细看过去,就被奔走来的五女簇拥着走过亭门长廊,来到了高台如天、长木成林的庭院深处。
“呀!已是春日,你穿的衣裳怎么还这般的多呀?”双成道,掩嘴轻笑。
千归兰如云茫然,说道:“眼下,不是还为冬日吗?”
他说完才一瞧,五位仙女穿得甚是凉快,全然不似他层层领子叠起的模样。
婉罗说道:“神仙不知冷热,却也要知春秋。你看丛中的绿芽都长了起,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她双手一转,提来一件飘飘仙衣,似紫霞,道:“喏,你可穿它。”
两声响,双成拍掌召来青纱衣,拿在手里垂首笑说道:“这个这个,你来穿这个吧!”
清娥蹙眉推开她们俩,拿出一鹅黄衣,邀功道:“我看啊,此衣才算最好。”
五女太过热情,将千归兰围得密不透风,三衣裳皆摆在千归兰面前,要他择选。
空如谨记云大少主说过的“他身体有恙,不可让他人靠近”,正要相拦。
瑶姬、华林却一边一个架住她,说道:“这位姑娘,可否陪我姐妹几个玩捉迷藏?”话音刚落,一黑纱袭上来,闻音不见人。
不知为何,空如动也没动,任由二仙子架着她离了此地。
千归兰手执紫衣,见二仙子把空如挟走,心上的绑绳蓦然松了,讷讷地应下仙子们的话,拿下三衣,躲去一小屋换了。
余下三女摩拳擦掌。
与此地不同,日月星三光阁倒显得极为寂寥。
阁楼不远处,无字边如骡子般驮半树高的书信缓缓飞过树木丰草、轻掠春雪,边叫唤道:‘哎呦哎呦,这年头,做神仙难,做天书更难!累杀我了!’
它飞遁入阁上,放下书信转身一倒,顿觉松快得不得了,沉闷一扫而空。
无字书衣颤动,又说:‘无字欸,你还真是记吃不记打,刚放下来就不觉累了,你不干谁干?’
底下窸窸窣窣似有响动。
无字天书飞下楼,说道:‘千归兰呐!不行了,我要去喝点薏米水去,你来不来点……’
榻旁的一披风身影闻言,转头回眸,眉眼凌厉、面容肃穆,这张脸如此冷酷,哪里会是千归兰呢?
此人一眼看来,吓得无字天书浑身的累都散了,猛地飞回了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