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来岁牡丹时》五灯会

7、来自江南一家的好意 柳淮泉的老

　　“在下恳请柳少堂主放过薛荷与薛碧池。”林绛跪拜在柳如卿前说道，“您有所不知，当年杀死薛采一家就是老堂主一手策划的，可惜彼时在下年少无知，如今思想起来总是追悔莫及。而今既知薛家后代尚有幸存，在下心中的不安才得以减轻。少堂主，这么多年，一直是我们风雨堂欠了他们呐！”他的字字句句无不带有悔痛之意。

　　这时，无论是柳如卿，薛氏姐弟还是殷雪凉都吃了一惊。

　　薛碧池不屑地笑说：“方才你不是还奉命要来捉拿我们的么，怎么现在就改口了？岂不矛盾。”

　　林绛抬头道：“来捉拿你们是老堂主的命令，而放过你们则是我的意愿，这有何矛盾？”

　　柳如卿心中顿生疑惑，连忙扶起林绛道：“还劳烦林兄细说当年之事，详解其中的错综复杂。”

　　白衣青年敛着眉，一双深黑瞳孔中有说不出的凄凉与忧悒，过了半晌慢慢开口道：“那时柳老堂主暗中派人以重金招来洛阳，沧州，白州城，河阳谷，清泽县中九名高手前去，目的是为了让这九人的行动与风雨堂撇清关系，而柳老堂主还留了一手——他命我研制十桑散，以防薛氏后人未死，日后也好加以追杀，这十桑散只要染上，便终生无解药可使疤痕消退。而那九个人，自一开始就不可能活着回来，柳老堂主便是要那九人成为薛采一家的陪葬，不允许有任何一个活口。”

　　薛荷用手轻轻拂过眼尾的云霞状疤痕，即使过去了十二年，那道疤痕仍旧无比固执地盘踞在他的脸上，不曾消退，一触碰到那疤痕，薛荷就感到时光重新回到了那令人惊悸、愤怒、悲伤的一天，鲜血、尸体与火光的记忆几乎要冲破脑海汹涌而出。

　　“姐？”察觉到薛荷的异样，薛碧池侧过头问道，“怎么了？”

　　薛荷沉默地摇摇头，任凭薛碧池拍了拍自己的背，叹了口气，不再言语。自十二岁时她带着小自己六岁的薛碧池千里迢迢投奔唯扬谷，薛荷就习惯了用或戏谑或无情的面孔来掩饰自己的内心。长乐先生虽是她父母的师父，对待薛氏姐弟视如己出，但终究弥补不了心中越来越大的空洞，时常席卷内心的孤独，焦躁，不安迫使薛荷以更加冷静的姿态生活，她从不允许自己轻易掉泪，轻易向未知的将来和强大的敌手屈服。

　　长乐先生也曾指出这一点，他说，小荷，太过倔强和要强只会让心灵负重累累，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必须忍受着常人所不能忍受之苦。

　　年少的薛荷听了只是一笑置之，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她唯一可以相信可以依靠的，只有她的亲生弟弟薛碧池，也唯有在薛碧池前她才会流露出自己的迷茫和软弱。

　　一直以来，是谁在依赖谁呢？

　　林绛轻轻地笑了，他笑起来时眉头间仍有挥之不去的忧悒：“少堂主，您的父亲可曾告诉您这些事情？”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我林绛既然能够说出当年的一切，便已是抱着必死之心，少堂主大可回禀柳老堂主治我的罪，要杀要剐我也无他怨言。”

　　“林绛……”柳如卿的眼神闪了闪，似是欲言又止。

　　“柳如卿柳少堂主，你可听得清楚了？”薛荷扬了扬下巴，眼神锋利倨傲，还流露出些许嘲讽的笑意。

　　柳如卿倒也大大方方地作揖，然后对薛荷说：“方才对二位多有唐突，是在下不知其中隐情，在此特地向二位赔礼道歉。”

　　薛荷不答，殷雪凉笑道：“果然是一个堂主应有的风范，待会儿不妨一同前去江南一家小坐片刻。”

　　萧暮夜冲殷雪凉点点头，轻声说：“殷大小姐，不如现在快些启程，以求中午之前可以到达江南一家。”

　　“只怕那殷大当家接到了柳老堂主的信函，现在正四处搜寻我们，我与姐这一去等同于撞到了他的口袋里。”薛碧池冷哼一声，转而对殷雪凉道，“感谢殷大小姐美意，我与姐姐二人心领了，只是这江南一家还是改日再登门拜访吧。”

　　柳如卿闻言脸上一烫，于是开口道：“在下愿以风雨堂少堂主的身份护你俩周全。”

　　薛荷摆摆手，哂笑了一句：“就算无需你少堂主，我也自然要前去江南一家，一是不想拂了殷大小姐的美意，二来是把返魂香的事与殷大当家说清楚，就算是向他打个借条，免得日后又遭江南一家的报复，我薛荷纵是上天入地怕也逃不过江湖两大势力的追杀。”

　　“姐，去江南一家无异于赴鸿门宴，我看还是不要冒这个险了。”薛碧池道。

　　“难道你还怕了江南一家的殷鸿离不成？”薛荷反问薛碧池。

　　“这江南一家虽与风雨堂素来无什么甚密的交往，但也断不至于不答应协助风雨堂，是敌是友一时还说不准。”

　　“请薛公子放心。”殷雪凉点点头道，“我必当尽力维护两位的安全，但若是薛公子执意不肯……那也就……”殷雪凉苦涩地笑笑，不再说下去。

　　薛碧池瞄了一眼薛荷，只得无奈地点点头。众人遂与萧暮夜、殷雪凉一道往江南一家去了。

　　“薛姑娘。”途中，柳如卿悄悄对薛荷说道，“这次虽放过你俩的性命，但可否将返魂香还予在下？这是家父给殷大当家的贺礼。”

　　“这江南一家的大当家无病无灾，你们柳老堂主送一块返魂香作甚？”薛荷手一摊，“返魂香在我手上反倒更有用，不如待我用好再返还给殷大当家如何？”

　　“这，怕是会误了大当家的寿辰，在下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家父已嘱咐必定要将这返魂香准时交付给殷大当家，还望薛姑娘……”

　　“柳少堂主，这件事情你不必再提，返魂香我断不会让给他人，我拿返魂香是为了救人，而你拿这返魂香不过是为了博殷大当家开心，相比之下孰轻孰重，少堂主也该心知肚明，不必我挑破了说。”薛荷不再看他，快步追上薛碧池。

　　柳如卿一时不知该作何反驳，只好悻悻作罢。

　　进了江南一家的，回身便可见远山翠漫，清空碧遥，山下人头攒动马车来往，那些沿街卖着古玩、字画、书籍、盆景、布匹、糕点、小吃的店铺清晰可见。而山庄内花匠亦植了不少花木，放眼望去色泽鲜丽而柔和，既不张扬却也不落俗。

　　山庄东面的是“理事堂”，殷鸿离主持江南一家大小事务的地方，外种枫树百棵，灼灼红叶沾微雨，兀自明媚燃烧；东北方向为“长留院”，为居所，江南一家总舵中上上下下都居住于此，回廊前种着时令花朵，正值秋高气爽时，满目皆是灿烂夺目的月季，花色繁多而不杂；西面乃是藏书阁与兵器库，修竹环绕，沐风雨而立。

　　此外，山庄内更是有青石小径无数，若说是颐养修身之处倒更为恰当。

　　“好一个天下风流的月季。”林绛赞叹了一句。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萧暮夜吟道。

　　“霜叶红于二月花，此景真当羡煞了旁人。”柳如卿立即接口。

　　薛荷面露难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事实上她自小并未读过多少书，于是勉力一笑道：“小女子不似各位腹中诗书无数，只晓得这远山近景教人心旷神怡。”她手一指远处连绵的苍青的山，而后又一指山庄里质朴明丽的景色。

　　“三位果然是风雅之人，薛姑娘也是率性自然。”众人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笑立在几步开外，定是“恨无情”殷鸿离无疑，中年人开口道，“闻风雨堂少堂主柳如卿，‘小唐门’林绛公子，还有人称‘九命童子’的薛荷姑娘，‘鬼才’薛碧池公子前来，所以备了些酒菜，萧暮夜萧公子与侄女雪凉也一道来吧。”

　　席上，殷鸿离并不提风雨堂、返魂香的事情，只是问了殷雪凉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随后便吩咐下人辟了“桃夭”“绿衣”两间厢房给薛氏姐弟与柳如卿、林绛，欲留四人在江南一家小住一晚再走。

　　到了傍晚，暮色渐渐漫卷了天际，紫灰色与赤橙色的光芒交织在云朵后面，只见鎏金般倾泻在了整片天空上，连那云朵也染了绯红的色泽，吹过头顶的黄昏的风卷起了草叶和泥土的味道，夹带了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姐，本来那时你口中的暗器可一击命中殷大小姐的。”薛碧池点了桃夭厢房里的蜡烛，嘶啦一声，火光就窜了起来，他刚才所说是指遭殷雪凉暗算时的情景，薛碧池靠着桃木的小圆桌坐了下来，看着倚窗而立的薛荷道，“你又何必舍近求远替我解了穴道呢？”

　　“我当时一心想着救你的。也许还是我对她下不去手吧。”薛荷淡淡地回答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还纠结它做什么呢？倒是你啊，我明明解了你的第一要穴，其他的可凭内力自行冲开，我看你不消一眨眼就冲开了所有穴道，倒希望你出手相救。”

　　“但是柳如卿不是来了么？”薛碧池反问。

　　“如果他没来呢？”薛荷笑说，“那我这条命搞不好就没了哟。”

　　“我感觉到了，他的气息。而且我知道除了柳如卿，还有一个人也来了，所以我只能不动声色地继续装作穴道受制的模样。”薛碧池叹了口气笑笑，“要不然我早就替你解了，你可知我也是心头一惊，生怕那朱纹青衣快一分落下，姐，你就……”

　　“碧池，平日里见你对外人也不曾如此婆婆妈妈的，今天倒是怎么了？”薛荷打断薛碧池的话逗趣说道，言罢慢慢合上了窗，踱步至桌边坐了下来。

　　正此时，秋日已是将阑，回廊下的月季花也是渐渐显示出了颓败的势头，柔软的花瓣的边缘泛出了焦黄色，在冷冽的夜风中瑟瑟发抖，零落一地的残红，像是迟暮美人遗落在年华罅隙中的胭脂，殷红动人。苍凉的风声穿过长长的回廊，然后从细细的窗户缝隙中挤进厢房，惹得火苗略略颤抖了一下，在墙壁上投落了巨大的摇影。

　　就在刹那间，薛荷与薛碧池的眉头不约而同地一敛，不大的房间里顿生了凝重的气氛。也是眨眼的工夫，薛碧池就伸手握住了朱纹青衣，而薛荷的指间早已夹了五枚钢镖。

　　——他们同时感到了一缕浓烈的杀意从窗户下溜过，但转瞬即逝的，那股杀意又消失了。

　　那是谁？躲在江南一家这幽深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