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来岁牡丹时》五灯会

1、留情就是断了自己的活路

　　树林里很暗，满眼深浓的绿意中只漏下几缕稀疏的光线，映亮了空气中虚浮的尘埃。一队人护着两辆车缓慢前行，为首的中年男子手中提着一杆朝阳素缨枪，目光炯然，不敢有丝毫大意，这人正是外号“七转游龙枪”的顾眠，神风镖局的老镖师，这趟镖比他之前走的任何一趟都要惊心动魄——因为这是风雨堂老堂主给江南一家的大当家，人称“恨无情”殷鸿离四十寿辰的贺礼。

　　至现在，他们至少遇上了三四趟劫镖的山匪，但都由两大镖师“百步穿杨”徐凛以及“快刀”杜明薇分别击退，眼见离走出树林还有不足十里，顾眠只盼着不要再出什么岔子，只要出了树林，距江南一家的地界便不远，有“金铃神针”萧暮夜的接应，接下去的路会好走许多。

　　顾眠心中一动，忍不住加快脚步想尽快走出树林。前头是块开阔地，遮住天空的树冠退却两旁，下午明亮的日光自树顶泼下，整片草地都闪现一种淡金的光泽，清风徐来，醉人的绿在头顶上已翻涌成海，身为镖师中唯一的女性，杜明薇开口道：“顾大哥，到了前头可休息会儿了罢，兄弟们都渴得嗓子冒烟了。”

　　“也好。”顾眠回过头喝了一声，“大家加把劲，到前面便可暂时休息。”

　　“是。”四十名护镖的伙计齐声喊道。

　　走在队伍最末的是“百步穿杨”徐凛，听到顾眠这么说，心中自然也是乐得，但在那一瞬间，有种直觉掠过心头——不能休息，更可怕的敌手还没有出现，他仿佛感到从周围不知道哪个角落，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以及整个队伍，宛如野兽静静等待猎物的眼神。徐凛几乎神经质地四下环顾，却只有满目苍郁，大约是错觉吧，徐凛苦笑，杜明薇投来关切的目光，问道“没事罢？”

　　“不打紧。”徐林摆摆手。

　　事实上，他们的确被盯上了，说来人的直觉向来准得可怕，但往往人们更相信自己眼睛所见，耳朵所闻，身体所感。顾眠眨了眨眼，突然发现远处几丈外的一棵黄杨下立着一个青碧色的影子，顾眠对自己的眼力向来十分有信心，确信那个青碧色的影子方才并未出现在那儿，顾眠又眨了眨眼，那青碧色的影子已经掠至自己的眼前，伸手便是一剑——

　　杜明薇与徐凛失声叫到“顾大哥”，他们都已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只见一道青影闪过，潋滟的血就染上了青衣手中淡青色的剑，一滴一滴顺着剑尖滑落，眼看神风镖局的老镖师“七转游龙枪”一刹那被取了项上人头，电光火石间，杜明薇与徐凛听见老镖师大喊一句：“‘朱纹青衣’……你是——”一句话未容得说完，人头已经飞了出去。

　　骇得护镖的四十名弟子纷纷拔剑，徐凛大喊：“莫惊慌，护镖要紧。”四十名弟子恍然，退回了镖车旁，青衣也不多说话，身影一闪，手中的朱纹青衣已经杀开一片血光，杜明薇手持双刀也加入了战斗，她是神风镖局第一快刀，只怕连顾眠都要畏上她手上的双刀几分，可惜她不知道这朱纹青衣的主人是谁。

　　但徐凛知道。

　　凭着顾眠在临死前喊出的“朱纹青衣”四个字，以及青衣诡谲凌厉的剑势，一定是那个人，杜明薇不是他的对手！徐凛厉喝一声，投出飞刀，薄亮的飞刀配合杜明薇极快的刀势直逼青衣，三把飞刀直向青衣的死穴而去——印堂，百会，人中。但那青衣却能在三把飞刀之间穿梭自如，三把刀仿佛是贴着他的脸颊而去，竟没有伤了他分毫。“夺、夺、夺”三声便钉在了对面的树干上，那飞刀也是力道非常，硬生生地全部没入树中，五个人才能合抱得过来的参天大树树干上，赫然沿着刀锋裂出了一道口子，几乎洞穿了树干。

　　青衣乍地收剑，带着莫名的残忍笑意负手而立，似是野兽心满意足地看着即将到手的猎物作垂死挣扎，纵观全场，除了徐凛以及青衣，其余护镖的四十名伙计与“快刀”杜明薇无疑不挂彩，当中属杜明薇的伤最重。

　　徐凛微妙地跨上前一步，把杜明薇挡在自己的身后：“你到底想作甚？”

　　“劫镖。”青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冷得像终年化不开的冰，却意外得年轻。

　　“你可知这是风雨堂的镖，你倒敢劫。”杜明薇怒叱一句，她看见飞出几丈远的顾眠的人头与他一招未出的朝阳素缨枪，一时悲愤难忍。

　　“我倒怕了这不是风雨堂的镖。”一个清脆的女声自树上响起，众人心里一惊，最诧异的当是徐凛，方才他离树最近，居然未发觉有人在上面。若这女子有心要杀自己，就算有百八十条命也不够了。他仰头去看坐于树上的杏黄衣衫的女子，女子笑意盈盈，然而右半边脸上，自眼尾到耳朵，有仿若云霞一般淡棕色的痕迹，既不像胎记，也不若伤疤，只见这女子津津有味地啃着一个苹果。

　　青衣见了杏黄衣衫的女子，眉头一动，声音里有察觉不出的柔和：“姐，你不用来，我一个人足够。”

　　“我本也没打算出手帮你，只是听见这个女人突然搬出风雨堂的名头罢了。”女子淡淡说道，“碧池，速战速决。”

　　青衣点点头，这时徐凛的眼里有亮光闪过，他突然想起来了，忍不住呼道：“你是‘鬼才’薛碧池！那位必定是‘九命童子’薛荷！”话音刚落，杜明薇的神色一冷，她早就听闻了这两个人的名声，却从未目睹过真容，那九命童子的踪迹神秘莫测，鬼才精通不同门派的七七四十九路剑法，他自创的碧落剑法至今无人能破，如今乍现，果真名不虚传。

　　杏黄衣衫的女子“哦”了一声，偏过头，瞟了一眼徐凛，信手把啃完的苹果核扔下，对青衣轻描淡写地说道“杀了”，青衣猝然出手，淡青色的剑没有丝毫犹豫，朝徐凛的位置而去。徐凛只感到自己的额上尽是涔涔的冷汗，他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等死，二是出手袭击树上的女子，明知两条路的结果都必定是死，但不拼一下有怎么能够知道呢，就算能重创其中一人，他也无悔了。

　　徐凛横下一条心，身子一矮，侧身在草地上滚过，手中的两把飞刀直指树上女子破空而出，而眼尾的余光瞥见杜明薇以不逊于薛碧池的速度拎着双刀赶过来，刀尖已是杀气大盛。

　　转眼间，杜明薇与薛碧池已经过了三四十招，招招都是抢攻，双方都知道化守为攻的道理，都没有松懈，但杜明薇已是受伤在先，渐渐力不从心趋于下风，每出一刀身上的伤口都在撕裂着叫嚣着，但这些苦痛都未曾让她放慢手中的攻势，反而一刀疾于一刀，一刀凌厉于一刀，如此不要命的打法几乎让杜明薇浑身脱力，但她知道她不能停，她要为徐凛杀了薛荷争取时间。

　　双刀挥过之处，劲风鼓动起两个人的衣襟，但朱纹青衣的剑光却更先一步抵达她的喉咙，不带一丝怜香惜玉地刺穿了杜明薇的咽喉，剑气之盛竟然洞穿了一棵年逾百龄的古树，杜明薇来不及再喊一声就断了气。

　　“啪”此时，苹果才堪堪落地。

　　杏黄衣衫的薛荷反手接住了第一把飞刀，看似无心地飞掷了出去，见那明晃晃的两道光在空中乍然相撞，然后齐齐落地。正当时，徐凛见了被薛碧池一剑穿喉的杜明薇，气血攻心，胸中感到一阵突然爆炸似的疼痛。他与杜明薇自小一起进入神风镖局，既是青梅竹马也是互相爱慕，连老镖师顾眠也说到时候等着喝他们的喜酒。

　　杜明薇有着圆润清澈的嗓音，秋水般多情的眼睛，可是徐凛知道她再也无法对自己说话对自己笑了。徐凛怒吼了一声，双手陡然飞出了三十六种形状各不相同的飞刀，从各个角度攻向薛碧池。青衣也不躲，只是呼了一口气，一凝神，手中的朱纹青衣便舞了起来，只见淡青色的剑行云流水地格下了所有的飞刀，一阵劈里啪啦的声响之后，三十六飞刀全部落地，徐凛顿感心中无望。

　　但他没有放弃。

　　他突然拾起一截枯枝，朝树上的薛荷掠去。薛碧池眉头一皱，跃身而起，但徐凛与薛荷更近，那截枯枝让徐凛拿在手中便宛如一把真正的剑，带着让人不能正视的杀气。薛荷不怒反笑，闪电般伸手握住粗糙的枝条，“喀喇”一声，拇指粗的枯枝给折成了两端，而薛荷的另一只手疾取徐凛百会穴，徐凛心知不妙，立即松了手，凌空翻了两个筋斗，稳稳停落在草地上，然而朱纹青衣的剑尖已至，徐凛心中暗自叫苦，但右手却毫不迟疑地朝剑气最盛之处而去，夹住薄薄的剑刃，侧身一转，食指与中指已硬生生地破了剑气，薛碧池神色凝然，也未打算收手。

　　势如破竹的剑将将划破徐凛肩头的衣衫，他没避，此时青衣也止步了。

　　薛碧池知道，他若再上前一步，徐凛左手握着的飞刀就会毫不迟疑地刺穿他的腹部。

　　青衣直退。

　　正此时，薛荷眼疾手快地抄起那折断的半截枯枝直刺徐凛胸膛，徐凛心知这是调虎离山计，为的就是逼开他手上的这把飞刀，而徐凛的右手已废，食指与中指早就鲜血淋漓白骨森然，而右臂也是经脉全断，无法抬起——就要死了罢？徐凛苦笑一声，索性弃了刀，杜明薇既死，他如此苟活又有何趣。心口一凉，朱纹青衣的剑锋已经贯穿了他的心口，薛荷挑着眉笑道：“人倒也俊，可是你不该暗算我。”那半截枯枝的力道被她突然卸去，手停留在半空中，而枯枝的一端距离他的胸膛也不过两寸。

　　薛碧池回头看了一眼死伤过半的护镖伙计，拔剑而去，一时间惨叫声不绝于耳，稍有武功佳者，在薛碧池的朱纹青衣下也过不了三招。

　　这已经不是劫镖，而是一次屠杀。

　　面对着跟自己走了十几次镖的弟兄们的惨死，徐凛狂吼道：“你们这还是人吗？……非要杀了……所有的人才能甘心！迟早要遭到报应的！……你们等着瞧，会有人……替这些惨死的弟兄们……报仇！”胸前的伤口稍一动弹就涌出了大量鲜血。

　　薛荷冷冷地笑了一声，将枯枝扔于地上：“留情就是断了自己的活路。”

　　徐凛觉得自己的神智渐渐模糊了，耳边听见薛荷继续说道：“记着，劫镖的人是‘九命童子’薛荷与‘鬼才’薛碧池！”徐凛倒在了地上，护镖的四十名弟子，顾眠，杜明薇，全都倒在了地上，血安静地染红了身下青黄色的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