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诗》华思年

1、招惹 可惜他对这

　　周五傍晚，席家北栋。
　　门铃响后两分钟，席言舟终于从门后出现，看起来刚洗过澡，额前碎发半干，身形挺拔。
　　姜也站在门廊上，一身附中学生制服，柔顺的黑发扎在脑后，眼睛清冷宁静，安安静静地等着。见门开了，她递上手中的文件袋。
　　“谢了。”男生单手接过，声音懒散，带着漫不经心的客气。
　　姜也颔首，刚要转身，“咔”的一声，门被利索关上。

　　席言舟趿拉着拖鞋折返，随手把文件扔桌上。这栋两层洋楼，父母住二楼，他住一楼，佣人每天只来半天，大部分时间就他一个人。
　　这个月已经是姜也第三次跑腿送些琐碎东西。席言舟一眼看透姜秘书那点心思，可惜他没兴趣招惹他家落魄乖乖女。

　　姜也盯着门板看了一秒，胸口的忿闷很快消逝。她没耗心力多想，原路朝叔父家走去。
　　叔父大学毕业就到康林工作，现在是席言舟父亲的私人秘书，由此分到席家院里一栋别墅的使用权。别墅离席言舟所在的北栋，步行不过五分钟。

　　家里的私教刚走，三个堂弟妹开始闹腾，姜也坐在一旁，顺手帮着检查作业，习惯了倒也不累。

　　晚上十点，房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她坐在书桌前，拨通了姜向松的电话。
　　“喂？”那头的声音透着忙碌。
　　“爸，是我。”
　　“在南城还习惯吧？”
　　“挺好的。”
　　“心思放在学习上，把英语和法语抓紧，提前准备申请……”
　　话音未落，听筒里隐约传来一声声稚嫩的“Papa, Papa”。姜向松顿了顿：“小也，爸爸这头忙，先挂了啊，下次打给你。”
　　“好。”
　　姜也应声，已经习惯类似的情景。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拉开椅子，翻开桌面的原文书。

　　附中看中综合成绩，姜也这个从京市转学来的外语特长生，重点班都不愿接，于是被丢进了普通班10班。
　　然而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她如同一匹黑马杀出重围，直登榜一，拿下多科状元。年级主任亲自查监考录像，找她谈话想把她往重点班提，姜也只摇头说不用。
　　一时间，高三年级学生纷纷议论起10班空降的插班学神。

　　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

　　“姜姜，去操场走走吧？这会儿食堂人太多。”同桌沈元瑶凑过来对姜也说，眼神不住往窗外飘。
　　姜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见篮球场汇集了不少人。
　　“席言舟和时澈在打球。”沈元瑶咬咬嘴唇，说了实话，“我一个人不好意思走近嘛。”
　　听到某个名字，姜也眼睫微动，翻页的手停住，“好吧，我和你去。”

　　时澈是她在这个学校唯一能看顺眼的男生，习得四种语言，上届模联大会的最佳辩手，绅士有礼，和冷淡傲慢的席言舟截然不同。那场大会让他收获一众粉丝，姜也算其中之一。

　　操场上人不少，散步聊天的三三两两。席言舟运球过人的间隙，眼尖地扫见一抹黑红制服。姜也跟在另一个女生身边，绕着这边球场打转。
　　他心里嗤笑一声，没多给眼神，转身干脆地带球上篮。

　　跑道上，沈元瑶掏出手机在悄悄拍。姜也对场上的动静没什么兴趣，手里捏着本单词册默记。

　　大半个小时过去，球场上的人稀稀拉拉，姜也的单词也复习完，两人都有些饿，食堂早就没什么菜了，只能去校外的便利店看看。
　　挑了两个三明治和牛奶走向收银台，就看见排队的队伍中两道挺拔的背影，个子比周围人高半头。
　　居然是席言舟和时澈。
　　沈元瑶激动地摇摇她的手臂。

　　时澈一回头正好瞧见她们，竟然准确地叫出了姜也的名字。
　　姜也睁大了眼睛。
　　也许是她这段时间太出名，又或许是外语特长生的身份，总之时澈对她很友好，顺手把她们手里的三明治和牛奶一起付了。
　　“不用。”姜也挺不好意思，掏出手机说，“我转你吧。”
　　时澈笑了，眼神温和：“听主任说你这次英语满分，很厉害。我对语言也挺感兴趣，交个朋友吧，算我请客。”
　　他说着点开微信。
　　姜也虽然惊讶，但看着校园男神打开手机扫码、发送好友请求，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旁边，席言舟没闲心看好友撩妹。他拧开冰水，仰头喝一口，长腿一迈，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后面三个人慢慢走出来，时澈说起附中外语角的活动，问姜也想不想报名。她欣然答应。

　　四人并排往车站走，时澈和姜也在中间，因此时澈问席言舟周末外语角来不来时，姜也只能听见他散漫的声音，“不来。”
　　时澈也没追问，低头问两个女生住哪儿，沈元瑶指指不远处的轿车，“我爸来接我。”
　　他的目光接着落到姜也身上，她的站位看不清席言舟的表情，犹豫一下，还是说：“惠景花园。”

　　惠景花园是席家名下楼盘，分为A，B区，A区是别墅园所在地，也是席家住宅，B区多为售出的平层。
　　时澈自然而然认为她住B区，朝席言舟说，“和你顺路。”
　　他勾唇，手插兜里，“是顺路。”

　　时澈家住得近，他步行离开，沈元瑶坐进自家的车，说完再见后，路边只剩席言舟和她。
　　席家的司机缓缓将车停在面前，席言舟拉开门，看她一眼，大发善心地说，“上车。”

　　司机一路恪尽职守，面不改色，快到她家，席言舟说在这停，然后头也没转地开口：“以后有文件寄存门口安保亭，不用敲门。”
　　姜也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羞耻与烦闷交织。他看出来了，看出姜君明故意派侄女来他面前晃荡。
　　她说一句好，下了车。

　　回到家，晚饭已经备好，婶婶赵慧招手，“怎么这么晚回来，赶紧过来吃饭。”
　　姜也摇头，说在学校吃饱了。
　　餐桌另一边的姜君明指着椅子上的黑色公文包，说：“小也，待会把这个给席总送过去，叔叔有点事。”
　　姜也吸口气，说好。

　　姜君明是她爸姜向松唯一的兄弟，姜向松和白明珠过去从事外交工作，把姜也放在在京市最好的外国语学校读书。
　　直到去年创业失败，两人离婚后各自在欧洲有了新的伴侣，紧接着姜也升入高三，转入叔父姜君明附近的南城附中。
　　自此，她的人生目标从成为一名优秀的外交官变成去欧洲和父母团聚。

　　还好叔父一家通情达理，热情接纳了她。只是隔壁席家的诱惑太多太大，姜君明知道席家有个孙辈和姜也同年后，便时不时把她往主宅那边带。

　　姜也一开始还察觉不出那层意思，直到连续三次敲门都只有席言舟一个人在家，年轻的男生神色淡漠地接过，叔父口中的重要文件被他拎着随意一扔，压根不在意她的出现。

　　他们一家五口还在热闹吃饭，姜也拿起公文包起身去北栋。
　　此时天已有些昏暗，她沿着花坛踏着石子路慢慢走，校裙和及膝袜之间的皮肤成为蚊子的重点关照对象，她跺了跺脚，加快步伐。

　　北栋东面有一处安保亭，常年有人值班，开门进去，外间立着保密柜，可以寄存物件。明明一开始就可以放这里，只是姜君明故意不告诉她。

　　她按步骤存好，走下阶梯时，听见左侧花园传来声音，席言舟的嗓音。

　　他和时澈在讲电话，高中生惯有的混不吝的语气，她原本要走，没想到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

　　只听席言舟停顿了一会，带着笑意问对面：“姜也？你看上她了？别怪我没提醒，她家里没你想的简单。”

　　姜也垂着眼睫，停住不动，身体隐在安保亭的实木挡板后。
　　席言舟哼笑一声，“打个赌？赌世界杯那套卡签，一个月之内你能追到，我的送你，否则你的就归我了。”
　　姜也呼吸起伏，暗骂一句混球。

　　作为康林的太子爷，席言舟的周末排得比谁都满。周六先被赛场里的兄弟叫去打球，紧接着又飞一趟外地见朋友，周日夜里才回。直到周一，学校的作业一题没写。
　　这也无伤大雅，在附中，只要不踩校纪红线，席言舟拥有足够的自由，没半点高三学生的紧绷。

　　另一边，姜也的手机屏幕亮起，京市同学群里正紧张地讨论保送名额和即将到来的联考。
　　她静静地看着屏幕。在从小的认知里，真正的拔尖者应该像这些同学一样，克制内敛，将精力投入确定的目标中。相比之下，席言舟这种肆意妄为的本地公子哥，就是自负与特权堆砌的产物。

　　席言舟看不起姜君明谄媚的市侩手段，姜也心知肚明。同样，她也瞧不上他处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秋末，南城总是时不时来场暴雨，姜也已经渐渐习惯。
　　姜君明回来打听到北栋今天只有席言舟一个人在，立即让保姆熬了一盅驱寒的姜汤，让姜也送过去。

　　“趁热送过去。”姜君明暗示得直白，“外头雨大，不用急着回来，多跟言舟聊聊附中的事，交流交流学习。”
　　姜也眉头微蹙，“叔，雨太大了，我不想去。”
　　姜君明脸色一沉，端出长辈的架子：“小也，听叔叔的话。”
　　寄人篱下，身不由己，姜也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拿伞出门。

　　风急雨骤，单薄的伞面根本挡不住斜来的雨水。走到廊下时，她的裙摆和及膝袜全部湿透，湿冷地贴在腿上。

　　门铃被按响。
　　席言舟开门时，手里还握着游戏手柄。他无视姜也被吹得发白的脸，扫过她手里的保温桶。
　　他没伸手接，闲散地靠在门框上，语气轻浮：“你叔叔挺有意思。上周送文件，这周送姜汤，下周是不是得打个结把你打包送过来？”

　　说话够难听的。
　　姜也弯腰将保温桶放在门边的石板上，站直了看他，声音裹在雨声里，“姜汤送到了，喝还是倒，随你。”
　　言罢，她懒得多看他一眼，转身走进倾盆大雨。
　　廊下，席言舟看着地上的食桶，可笑地关上门。

　　回到别墅，姜也无视一身的水汽，径直走到客厅。

　　姜君明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见她这么快就回来，眉头一皱，刚要说什么，姜也先开了口。
　　“叔叔。”她清冷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决，“以后北栋那边，我不会再去送东西了。”
　　姜君明动作顿住：“你这孩子，说什么话，送个汤就委屈了？”
　　“席言舟不傻，他刚才问我，您下周是不是打算直接把我打包送给他。”姜也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冷眼看着姜君明的脸色变红，“我们不缺什么，何必像小丑一样上赶着倒贴呢。”
　　姜君明被戳中为席家低头二十年的痛处，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姜也站在原地，水滴顺着发丝砸在地毯上，语气没有退让：“叔叔，我感激您的收留，但人总得留点底线和脸面。您如果还想维护姜家的尊严，以后就别再让我去敲那扇门了，可以吗？”

　　姜君明看着侄女冷透的眼睛，原本的训斥卡在喉咙里，心里那点算计变得索然无味，更夹杂着被小辈看穿的羞恼，心虚地摆手：“行了，知道了。不去就不去吧，一身水，赶紧上楼换衣服去。”

　　*
　　附中百年校庆的通知是在周三下午贴出来的。
　　红底金字的公告栏前一下课就被围得水泄不通，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高三重点班都讨论起今年的学生代表。
　　据说这个名额含金量极高，能进校会推荐，作为南城高校单列名额的重要参考。

　　姜也抱着刚发下来的英语试卷经过公告栏时，也停下来认真看了一遍。
　　她对所谓的个人荣誉兴趣不大。
　　但对于她没有太多试错空间的人生来说，每个能在履历上增光添彩的机会都很重要。
　　她需要推荐资格，需要能够写进申请材料里的称号。

　　当天晚自习前，她主动敲开了年级主任办公室的门。
　　主任一直对她十分喜欢。从京市转来一个月拿下年级第一，简历漂亮得让人惊叹，高三老师几乎无人不知。

　　“小姜同学啊。”主任摘下眼镜笑了笑，“你的实力有目共睹，老师也给你做了推荐，不过最终名单还得开会讨论，毕竟校庆是集团层面的活动。”
　　姜也点头表示明白，能得到这句话，至少在竞争池里有了一席之地。回去的路上，她心情难得轻松。

　　然而三天后名单公布，公告栏前瞬间沸腾。
　　学生代表发言人那一栏赫然印着席言舟的名字，而大会主持人则是时澈和姜也。

　　周围人此起彼伏议论着“果然是他”，“校友会那些大佬要来，肯定选个有门面的。”
　　姜也静静站在人群外围，看了很久。
　　放学后，沈元瑶义愤填膺地替她鸣不平，席言舟月考二十几名的成绩凭什么压过她。
　　姜也低着头收拾书包，平静地回了一句因为学校需要他。
　　她忽然回忆起京市的那些同学，大家为了一个目标竭尽全力拼搏，可在这儿连争取的资格都没有，在出生那一刻就被安排明白。

　　校庆安排在周五，礼堂后台比平时热闹十倍。老师来来回回走动，学生抱着资料穿梭。
　　主持人最先到场走流程，为了契合学府底色，参会的学生和主持人穿的都是全套制服。

　　附中的校服是黑色打底加红色纹理的三种套装，很有古典气息。
　　姜也的衣服刚拿到不久，还很新亮，里面一件白衬衫熨得平整，百褶裙换成了黑色长裤，衬得人笔直干练，头发扎成马尾，周身透着出挑的学姐气场。

　　主持稿最后确定时已经是第五版。
　　她坐在角落背词，时澈走过来，把一瓶矿泉水放她旁边，问：“紧张吗？”
　　“不紧张。”
　　时澈笑笑，“也是，你只会让别人紧张。”
　　姜也弯下唇，不怎么认同地摇摇头。

　　就在这时，后台另一侧忽然传来椅子拖动声。
　　席言舟迈着步子走了过来，一身校服，胸前挂着校徽。只见他一边看手机，另一只手上的发言稿卷成了纸筒，负责接待的行政老师一路跟他交代流程。
　　“发言稿记得提前看看，领导很重视。”
　　“顺两遍，别读太快，尽量说满三分钟。”
　　他不甚在意地“嗯”了两声。

　　但老师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把文件放桌上。
　　接着手机一转横屏，打起了游戏，仿佛过会儿就要上台发言的另有其人。

　　虽然知道他挺目中无人，但这套操作着实让姜也看呆。

　　时澈笑了一声，敲敲手里的稿件，朝她说：“没事儿，他心里有数，我们过来对词。”
　　姜也跟着他走向一旁通道。

　　时间很紧张，堪堪过一遍，马上要准备上场。

　　开始前，姜也走去后台另一侧寄存手机。回来时，在连接舞台的内部通道里碰见席言舟。
　　过道很窄，只能容纳一人通过，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姜也在原地没动，也没让路的意思，只是看着他。这人穿着同款校服，不玩游戏了，倒站得一派笔挺。
　　席言舟侧额，打量她一眼，“主持人同学找我有事？”

　　姜也看着他，终于开口，“没什么，只是觉得学校挺有意思。”
　　“别人拼命争都拿不到的，有些人躺着玩游戏就有了。”
　　席言舟了然，“原来在替自己鸣不平。”
　　“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席言舟换了个姿势，靠墙睨着她，像第一次发现她不是人机，慢条斯理地说：“姜也，长这么大还不明白吗？公平这种东西很贵的。”
　　“顺道提醒，别太高看发言人的位置，清高学霸在这套规则里行不通，年级前十盯的都是外面清北藤校。”
　　说到这，他为自己接下来的想法笑了一记，微微歪头，带着几分恶劣地，“你想留南城？该不会姜君明还让你......”
　　她冷冷地瞥他一眼，“你想多了。”
　　他笑笑，直起身板，“希望如此。”

　　彻底丧失了搭理的兴致，她侧身要走，听席言舟又补一句：“你已经是例外，新人从来没资格上台。”
　　姜也吸了口气，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