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许》代絮

6、第六章 出差回来这

　　出差回来这天，雪已只剩窗檐的星星白点。

　　许夏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将书一本本叠摞起来，轻轻放到桌上，姜已舟收拾好次卧，推着行李箱出来，“最近还要麻烦你一段时间，等我找到新住处，就来接吓吓。”

　　“不麻烦。”许夏略带歉意地说。

　　本就是她的缘故，姜已舟却完全没在意，也不愿收她的违约金。

　　又想起他刚出完差，来收拾自己的行李还要顾虑她方不方便，许夏的愧疚更深，“姜队，这件事还是我欠考虑了，我请你吃饭吧。”

　　姜已舟刚想解释他不觉得搬家是件麻烦事，许夏便已拿了包，拎起一小摞她帮忙捆好的书，“你别忙着拒绝，听说这附近新开了家火锅店，是我自己也想去尝尝。”

　　无人再开口拒绝，两人将行李放进车里，步行过去。

　　日暮西山，微风袭来，似乎吹散了疲惫与沉重。

　　两人踏入烟气袅袅的店内坐下，这里装修并不精致，像是故意做旧的，水泥的墙面没有装饰，还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迹，窗户也是做的木窗，贴了几个红色的福字。

　　好在用餐区域宽敞干净，给人舒适自在的感觉。

　　这家火锅店以辣出名，但两人却不约而同只地选了金汤锅底，惹得服务员多看了几眼。

　　雾气迷离，汁水沸腾，逐渐散发出香来，伴随着周围的人声，有了热闹。

　　这几日都是一个人吃饭，许夏一时间有些恍惚。

　　“在想什么？”

　　姜已舟的脸在氤氲水汽中不太真切，蒙上一层白雾。

　　“没...”许夏下意识回答。

　　两人都不算是话多的性子，虽然许夏没觉得不舒服，但对比周遭的嘈杂，没有话题还是比较尴尬。

　　“姜队，你这次出差是因为之前那个诈骗案的事情吗？”许夏主动挑起话题。

　　“嗯，”说起公事，姜已舟面色严峻了些，“耽误了几天，还是不能带回来。”

　　许夏听说过这件事，这起诈骗牵涉范围较广，对方以工地的名义购材，然后转卖，被骗的不止一家。

　　这个人抓了好几次，还是没带回来，许夏不免有些惊讶，“这次又怎么了吗？”

　　“同样的理由，对方怀孕了。”姜已舟用公筷给许夏夹了肉，又放了新的下去。

　　许夏愣了愣，“她好像不止一次这样了？”

　　姜已舟点点头，是会有人这样子做，为了继续缓刑，“是第三次了。”

　　许夏没再说话。

　　瞧见她的神色，姜已舟转移了话题，指向她身后，他问：“你觉得这里像不像书里描写的80年代的街巷？”

　　许夏转过头去，白底红字的婚姻介绍所映入眼帘，旁边是绿格子窗口的青年小卖部，不过细看，从窗口端出来的，是一杯杯的饮品。

　　她笑了笑，“是挺像的。”

　　现在的火锅店真是将过去与现实衔接得自然。

　　“想喝点什么？”姜已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温声问她。

　　许夏一愣，草莓的字眼就要脱口而出，又顿了顿，“都可以，冰的就行。”

　　*

　　看到姜已舟端回来的不是草莓味的，许夏忽然松了口气。

　　“招牌，彩虹菠萝。”姜已舟说。

　　满满的现切菠萝上点缀着一颗颗彩虹糖。

　　她尝了一口，瞬间被酸甜的味道填满，“谢谢。”

　　许夏心头泛涩，为了不让涩意蔓延，她低头吃了几口菠萝。

　　恍惚间，她想起自己在遇见林献之以前，并不爱吃草莓。

　　她压住自己的想法，又胡乱塞了几口菜，被急促呛住，她咳了起来，眼角渗出泪花。

　　姜已舟心下一紧，想拍拍她的背，又垂手止住，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怎么吃这么急？”

　　许夏接过水，呛了好一会儿，面色都红润了几分。

　　姜已舟又递了张纸巾给她，许夏擦了擦面颊，喃喃道：“太好吃了。”

　　木窗外，黑云仿佛要将夜空穿透。

　　出了店，一道门将冷与热隔绝。

　　有风掠过耳际，带来凛凛寒意。

　　许夏忍不住搓搓双臂，“好冷啊。”

　　吐出的白气在眼前环绕。

　　姜已舟顺势将挂在臂弯的外套递给她，“一冷一热，容易感冒，披上吧。”

　　“那你呢？”

　　“我习惯了。”姜已舟淡淡道。

　　想到自己之前的感冒才刚刚好转，许夏想伸手接过，又记起什么，还是没接，往前快走几步，“没事，我走快点就不会冷了。”

　　姜已舟没再建议，转而将目光望向夜空，“今晚的月亮很圆。”

　　许夏仰头，黑云沉重，月亮隐在深处，黯淡无光，她的心也不知不觉蒙上黑雾，语气不由跟着低落起来，“可惜乌云太多，月亮也会迷失方向吧。”

　　姜已舟听出她的情绪，收回目光凝望她，“你听过月亮和乌云的故事吗？”

　　许夏诧异，将落在满月上的目光收回，“什么故事？”

　　“月与乌云曾是好友，但后来，他们之间产生了矛盾，”姜已舟缓缓开口，“月想要点缀夜空，而乌云向往黑暗，于是，乌云开始追逐月亮。”

　　姜已舟眼中盛了点点笑意，嗓音清润，“月与乌云斗智斗勇，虽然过程艰辛，但她仍旧坚持着，后来，她寻求星的指引，风的协助，终于云散月明。”

　　“所以，乌云蔽月只是暂时的，月的光辉没有那么容易被遮掩，也不会迷失方向。”

　　许夏肩膀微微一颤，她看着他的眼睛，随即浅浅一笑，然后仰起头，凝望渐渐明晰的圆月。

　　乌云散了，明月当空，清冽如水，让还未来得及完全消融的雪镀上了银光。

　　*

　　许夏告别姜已舟回到家时，许父许母正面容严肃地坐在沙发上。

　　“爸妈，你们怎么有空过来了？”许夏这会儿心情不错。

　　门落了锁，许父怒气冲冲，一片阴影就要降下来，许夏下意识闪避。

　　“你真是出息了你，这么大的事也敢自己决定！”

　　许父的动作被许母拦下，她安抚道：“你别着急，先听听孩子怎么说。”

　　许夏一时懵住，“爸，发生什么事了？”

　　许父气得不语，偏过头去。

　　“夏夏，你和献之，是不是出问题了？”许母担忧道。

　　许夏神情微微一僵，“妈，你们，知道了？”

　　“夏夏，你们都订婚了，有什么矛盾摊到明面上说说清楚，也好解决是不是？”许母叹了口气，“你这样不理献之，他也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了我们。”

　　许夏脸色微沉，“他怎么跟你们说的？”

　　“他能怎么说？献之字里行间都在维护你，说都是他的错，希望我们来劝劝你，”许父抽出手气愤地指着她，“要不是我来这一趟，都要被你蒙在鼓里，你都订婚了，还叫别的男人送你回来，叫人看到了要怎么说你，我的老脸都被你丢光了！”

　　许夏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许母见状，将许父扶着坐下，神色同样严峻，“夏夏，你跟妈老实说，刚才那个男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妈！”许母的话一字字穿过她的耳朵，许夏忍不住加大了嗓音，“他只是我的同事。”

　　她向父母解释了自己和姜已舟的关系。

　　这日，许父许母住了下来。

　　许夏坐在床边，抬眼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棱角分明地直指夜空，又穿过了满月。

　　“夏夏，”许母敲了敲门，手里端了一杯热牛奶，“妈跟你谈谈。”

　　许夏点点头。

　　许母掩上门，将牛奶放在面前的矮柜上。

　　“夏夏，你长大了，很多事情都能自己做主了，但妈还是想听听你和献之之间的事情。”

　　“妈，”许夏忍不住泛起苦涩，她将委屈吞咽，强作平淡地陈述，“献之他，并不喜欢我，他喜欢别人...”

　　许母听完前因后果，面色凝重。

　　“夏夏，并不是所有感情都完美无缺，感情不是有墨点的纸，可以随意丢弃，这事确实是献之做得不对，”许母语重心长道，“不过从他来找我们劝你的态度来看，也许事实并不只是你看到的那样，夏夏，你们已经订婚了，亲戚朋友都已经知道，如果这时候草率地下决定，并不是好事。”

　　许母握住她的手，“你爸他是个好面子的，妈希望你再考虑考虑，至少，给献之一次解释的机会，再做决定。”

　　许夏垂眸，感受着手背的粗粝，许母的手干涩粗糙，像荆棘划过她的心脏。

　　她深深吸了口气，隐隐作痛，心中忽然浮上一股无力感，隐忍的泪水潸然滑落，她将头埋得更低，不让许母看见。

　　她听见自己低声回应：“嗯，我知道了。”

　　窗外的月色终于被迷雾笼罩，没入阴云，挣扎许久仍不见踪迹。

　　许夏不再追寻月的身影，低头怔怔地盯着手机，良久，将林献之从黑名单里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