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昼》刹词

5、总裁与助理的二三事 程翎最

　　程翎最近刚继承了他爸的公司，整天忙的焦头烂额，吃饭睡觉都是在办公室解决的。

　　他之前的助理是某个董事塞进来的，学历漂亮，人也圆滑，但就是不能让他满意。

　　所以他决定抽空亲自挑选一位助理。

　　这天中午，他忙完一部分工作，饭都没吃就让人送了几份投来的简历过来。

　　几分钟后，他神色稍霁，指了指其中一份说：“让他过来面试。”

　　林枳今年20岁，刚研究生毕业，光鲜亮丽的背景却打扮得像个碌碌无为的社畜。

　　刘海长到遮住眼睫，鼻梁上架一副黑框眼镜，宽松的黑衣黑裤，从头到尾裹得严严实实，只一张脸和两只手白得发光，却也实在没什么存在感。

　　程翎见到真人了只觉更满意了。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还是冲动地直接让人留下了。

　　林枳声音很轻，像不愿引起太多注意，“程总，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班？”

　　程翎动了动耳朵，有些意外。

　　看林枳的外形和气质，有些单纯，也有初出茅庐的顾虑不安，本以为是只兔子，但他的声音竟很低沉，没有青春阳光的气息，没有害怕怯懦的尾音，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磁性和哑意，很舒服的听觉享受。

　　“如果你愿意，随时。”

　　.

　　一个月后。

　　“程总，这次项目的合作方想要更改当初签下的协议……”

　　程翎边走边听，手里还唰唰翻着新的项目方案。

　　幽长的走廊上偶有几人来去匆匆走过，干净的简直能当镜子照的地板反射着明亮的灯光。

　　“哒、哒。”

　　迎面走来一个高挺的身影，快而不慌的脚步，修整合身的西装，手上的文件整整齐齐，连强迫症见了都要拍手叫好。

　　林枳一如既往，一而再再而三地，目不斜视地从程翎身旁走过。

　　程翎手里的动作倏地一顿，表情未变，默默想。

　　第87次了，林枳。

　　你挑衅我。

　　林枳把文件送到总经理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心跳的节奏还没恢复，心脏仿佛要从他胸口蹦出来，怼着他恨铁不成钢道：“林枳！你不想干了吧？！连顶头上司都敢无视，你要上天呐！”

　　林枳习以为常地深呼吸，面无表情，“他没事找我，我没事找他，那我为什么要开口？”

　　他缓过来后，更加确信自己做得很对，“保持和上司的距离，恪守本分，fine。”

　　下班了，林枳打车回家。

　　司机是个自来熟，话闸关不住一样猛地冲向林枳，从今天天气不错到你今年多大，有没有女朋友，再到从业二十年遇到了哪些奇葩事。

　　林枳几句“嗯”“呵呵”“哦”“啊”“对”轮流说，看似敷衍，可他表情认真，手机开着也看不进去，紧张地反复划来划去，背脊挺得笔直。

　　下了车，林枳飞也似的进屋锁门。

　　安全了。

　　一弯月亮高挂，光辉落进客厅，驱散了黑暗。

　　林枳换了鞋，就着这月光进了厨房找水喝。他翻看手机确定没什么遗留问题，刚要关掉，一条微信弹了出来。

　　[程：来竹云接我。]

　　竹云？

　　好像是……酒吧？

　　他下意识回“好的”，手指按在发送键上迟疑了。

　　我不是下班了吗？

　　可上司都发话了，不去的话会被解雇吗？

　　时间还早，林枳满脑子不能丢工作，什么也顾不得，叫了辆车就赶了过去。

　　程翎没喝醉。他酒量惊人，至今无人能敌。

　　但他喝酒上脸，现在整张脸连同脖子都红了个彻底，眼神清醒却也蒙了层水雾，看着像喝了两箱白的。

　　他有固定的司机，但今天不知道怎么的脑子一抽给刚下班不久的林枳发了条微信，让他来接自己。

　　一定是被他的挑衅搅乱了心神。

　　果然还是要出一口气。

　　想清楚这点，他顿时轻松了不少，眉眼流光溢彩，脸上挂着惬意的笑，一时间吸引了很多目光。

　　林枳赶来的时候隐隐开始后悔。

　　刚走进去就被鼓噪的震响轰击耳膜，目之所及灯光令人眼花缭乱，男男女女贴身舞动，角落里是更为放肆大胆的调情。

　　他僵硬着身板尽量避开人群，一步步挪到吧台。

　　抬眼就看见了程翎。

　　有一只手轻佻地摸着他的眼尾，低头凑近。

　　林枳下意识看向手的主人，是一个戴着唇钉，脸上还留着口红印的男人。

　　他又转头看向程翎。

　　程翎脸上还挂着笑，被触碰到的肌肤滚烫，视线落在男人越靠越近的唇上。

　　这笑林枳熟悉，每当公司里有谁做出了“狗屁不如”的方案，或者没谈下来合同，他都会这么笑。

　　林枳突然也不紧张了，反倒有点莫名的期待。

　　程翎喜欢男人不错，但从不在这种地方玩什么调情，甚至是约.炮。

　　他右手还握着一个空酒瓶，刚才对瓶吹的，在男人还敢继续靠近时一甩手砸碎在桌面，惊的男人猛一后退，脸色沉下来，“怎么，玩不起？还是欲擒故纵啊？”

　　程翎没想伤人闹大，碎瓶丢在脚边，示意酒保记他账上，这才缓缓开口对男人说：“恶心谁呢？”

　　他用力擦了擦眼尾，又继续：“什么酒这么厉害，让一个成年男人管不住下半身当众发.情？”

　　“性骚扰这么明目张胆吗？”

　　男人被说得脸一阵白一阵黑的，见有人投来好奇的视线，面子挂不住，只恨恨说了一句“婊子”就转身走了。

　　程翎没事人一样拿出手机操作了会儿。

　　林枳裤袋里的手机震动一下，如梦方醒般又往旁边躲了躲，掏出手机看。

　　[程：出来，看见你了。]

　　“……”

　　[林枳：好的。]

　　两人无言一同离开了酒吧。

　　林枳正要打车，程翎蹙眉阻止了他，“你开我的车。”

　　林枳微微睁大眼，恰巧一阵风抚过，那略长的刘海被吹散开，露出他饱满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眸，圆润的眼角下垂，有说不出的无辜感。

　　他又用那种声音低声道：“我不会开车。”

　　是醉了吧，程翎心想，不然心跳得怎么这么快。

　　最后他找了个代驾，先把林枳送回去，再开往自己家。

　　林枳下车时还不好意思地向他道谢，说抱歉没帮上忙。

　　他的表情，语气，动作都没有不好意思的意味，和无视他时一样，甚至有种本能的刻意模仿。

　　但程翎就是感受到了。

　　.

　　那件事就像一个小插曲，一个晚上过去谁也没放在心上，该工作工作，该无视无视。

　　程翎仍然感觉自己在被挑衅，但心里那股怒火却转化成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不舒服，但也还能忍受。

　　直到又一次，他站在电梯里，刚按下数字键，门都没关上，林枳那家伙就转身走向楼梯。

　　脚步竟还破天荒的乱了节奏，像身后有什么猛兽追逐。

　　程翎齿关咬合，觉得自己还是太天真，林枳总有能力让他怒火蹭蹭复燃。

　　会议室，程翎瞟了一眼认真记录的某助理，看见他颌骨清晰轮廓分明的侧脸，看见他偶尔滚动的明显喉结，看见他伸出舌尖舔舐干燥的唇瓣……

　　？

　　我有病？

　　他猝然收回视线，汇报的声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胸腔里“怦怦”的动静仿佛放大了无数倍。

　　结束后，林枳收拾好记录交给程翎。

　　程翎没看他，抬手解了一颗纽扣，冷冷道：“送到我办公桌上。”

　　程翎一向以冷脸待人，林枳没察觉出不对，点点头就要出去，被他抓住手腕停下了动作。

　　“……跟我一起。”

　　他手指虚虚搭在林枳腕上，温热的触感传递，让他想要立马甩开后退，但发觉那样太刻意，便强行冷静地对上林枳的视线等他开口。

　　林枳莫名其妙又稀里糊涂地：“哦。”

　　终于自然地松开了手。

　　他们站在同一间电梯里，一前一后默默无言。

　　程翎突然理解了林枳为什么去爬楼梯了，因为他现在也想爬楼梯。

　　要命。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林枳又开始无视程翎。

　　程翎隐约觉得他可能是，嗯，社恐。

　　但他向来表现得理直气壮，那目中无人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欠儿，理所当然地隔绝所有人。

　　程翎有点闷闷不乐，这人眼里只有自己吗。

　　先前收购的娱乐公司已经交接好了，今晚是最后一次加班。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倾盆大雨，耀眼的闪电撕裂夜幕，震耳雷声惊扰整座城市，街上几乎空无一人。

　　程翎关了电脑，拿起车钥匙准备下班。

　　刚走出电梯，远远便看见一人站在窗边慢慢喝着咖啡。

　　林枳抬头望了眼如瀑的雨水，刚想打开手机叫辆车，身后响起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

　　程翎轻飘飘瞥了他一眼，不想承认这么晚了还有人陪着自己让他内心十分触动，但语气难得温和了很多，“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程总。您慢走。”

　　说完他就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休息室，程翎不自觉地跟上去，就看见林枳把杯子一放，躺在那张三人座的柔软沙发上，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程翎：“……”

　　你小子真是油盐不进啊。

　　程翎嘴角轻抽，伸手去拽他的胳膊，强行带人上了车。

　　林枳系上安全带后就偏头盯着车窗上倒映的色彩斑块，沉默装死。

　　他尴尬的要死，加上工作的疲惫，只觉脑瓜子嗡嗡作疼，指尖陷入掌心，泛开苍白。

　　程翎这次没能感同身受他的不自在，看他别扭的样子反而心情愉悦，像在逗弄一只怕人的小猫。

　　车辆驶入深夜，空气潮湿，只有这一小方空间无比静谧。

　　林枳渐渐放松下来，后知后觉想起还没告诉他地址，正犹豫着，却发现车窗外的景色异常熟悉。

　　正是开往他家的方向。

　　他又想起那次去竹云被上司亲自送回家的经历，感慨程翎好记性。

　　然后思绪突然就如脱缰野马，回忆起他跟那个男人对峙的场景，画面清晰到还记得他眼尾那抹红色，还有一只碍眼的手轻按……

　　他们之间的距离愈发亲密，灼热的呼吸一定已经交缠，眼神直勾勾对视，眸底水光是湖面起的涟漪，毫无防备地被窥探着。

　　这让人口干舌燥，暧昧不已的氛围下，是两个男人。

　　林枳绷紧下颌，不知怎么想的又看向那个男人。

　　却看见自己的脸。

　　一惊，他立马回神，欲盖弥彰地摸了下发烫的耳尖，刘海下浓密长睫颤动。

　　程翎开到他家楼下，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人就扯开安全带“嗖”地一下跑没了。

　　低低的，难掩慌乱的一声“谢谢程总”悠悠散开在雨幕下。

　　程翎不明所以，却还是眉梢一挑，轻轻笑了。

　　他知道林枳是直男，至少以前是。

　　虽然现在他还不太确定对方是否动摇了取向，毕竟自己都没怎么出手，只是抱着出气和玩味的意图让他目睹了两个男人的“调情”，但显然他根本不可能不在意。

　　程翎有种即将捕到猎物的兴奋快感。

　　.

　　如程翎所想，前直男·林枳今晚差点因此失眠。

　　他不是没听说过同性恋的存在，本身也不反感，因为觉得和自己无关，是别人的自由也是隐私。

　　现在他隐隐有了那方面的冲动，也只是感到很无措和羞耻，毕竟幻想对象还是自己顶头上司。

　　洗了个冷水澡后清醒多了，他没怎么纠结地躺进了被窝。

　　心无旁骛地闭上眼，一张熟悉的脸浮现在脑海。

　　醉眼，湿睫，红唇，葱白手指。

　　轻笑，解扣，吐息，滚烫温度。

　　闹钟响了，林枳四大皆空地起床冲澡换床单，洗衣服，洗脸刷牙吃早餐，然后打车上班。

　　程翎观察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变化，还以为林枳已经恢复过来，顿时有些气馁地叹了口气。

　　算了，直掰弯这事做起来还挺有罪恶感的。

　　不就是无视我吗，谁还不会无视了？

　　总裁不会只有一个助理，程翎换掉的只是更为贴身的一个，其实他们工作内容差不多，交给谁都可以。

　　于是林枳发现这几天程翎不再特意吩咐他做什么了，上下级的距离也拉开了，和他当初想要的情况别无二致。

　　但那也是当初了。

　　林枳刚被掰弯，还没搞清楚这突如其来的心动是否值得他一试，就被对方毫无预兆地疏远，心里不可谓不难受。

　　这么一来，他也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心思。

　　遇上了仍不打招呼，但却会停在原地，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看他走近，再不发一言地抬脚离开。

　　零散几人的电梯，偏要擦着他的肩站在身后，似有若无的目光反复流连。

　　程翎没感觉到被钓，因为当他忍不住回视时，这小子又装作自然地偏开了头，只有泛红的耳朵露了出来。

　　他真的要被笑死。

　　可也实在心动的要命。

　　他慢条斯理地收回视线，不无愉悦地想，掰弯了果然就没了罪恶感。

　　下面请欣赏程总的钓鱼名场面。

　　午餐时间，林枳正打算去员工餐厅简单解决，迎面看见程翎向他走来。

　　他脱了西装外套，白色衬衫一丝褶皱也无，领带松松挂着，两颗纽扣被解开，锁骨突出，一枚浅淡的痣点缀其上，有种艺术感，却也勾着欲色。

　　程翎站定在他眼前一步外，清浅的香水味将他缓缓包裹，那张冷淡的脸此刻竟显得温柔，声音也轻，右手指尖碰到他的手背，邀请他：“和我一起吃饭吧，好吗？”

　　林枳面无表情，耳尖通红地点了下头。

　　程翎抬手作要牵住他状，林枳正浑身紧绷地等待，他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径自转身前行。

　　林枳罕见地黑了脸。

　　然而还没完，什么纸巾擦嘴，眼神缠绵，手指试探，只对他温柔地笑，在他耳边轻语，微信早安午安晚安一个不少，明眼人都能看出个中暧昧，但程翎仿佛只想单方面表演，从不给林枳回应的机会。

　　林枳把每日冷水澡提上了日程。

　　转机来得却也很快。

　　程翎又去了竹云酒吧，这次是和朋友一起，所以没什么不安分的人来骚扰。

　　奈何朋友不胜酒力，早早告辞，程翎一个人喝觉得没意思，想到林枳，二话不说发微信给他。

　　[姜太公：图片]

　　[姜太公：会喝酒吗？]

　　林枳刚洗完澡，擦着头发点开微信，一眼就看见那张满是酒瓶的图片上程翎不经意入镜的长腿，深蓝色的牛仔裤勾勒出修长的腿型，露出一截白皙脚踝。

　　程翎手里一瓶酒刚喝了一半人就来了。

　　林枳没说什么，随手开了一瓶酒默默喝着。

　　然后是第二瓶，第三瓶……

　　程翎没拦他，自己也喝了一瓶又一瓶。

　　林枳早醉了，他酒量比起程翎差远了，但他喝酒不上脸，叫人一点也看不出来。

　　还是程翎发现他拿了瓶空的就怼嘴上才意识到人醉了。

　　他拉着林枳结账离开。

　　又是找的代驾，程翎本来还想逗逗他看他会是什么反应，有外人在也就熄了心思。

　　林枳安静地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手上。

　　片刻后，程翎感觉指尖被捏了一下。

　　那一瞬间仿佛从尾椎处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像微弱的电流爬过，直击大脑皮层。

　　等他回过神来时，车内挡板已经被他升了起来。

　　下一秒，林枳手指强硬地嵌入他指缝，紧紧攥住，侧身俯近，含着酒气的呼吸袭来扑在面上，湿润柔软的唇瓣就吻了上来。

　　温热的舌尖舔舐描摹唇形，牙齿或轻或重地咬过，两人眼睛对视，沉迷也认真。

　　代驾早已离开，他们唇舌暂时分开，平缓呼吸后并肩下车进屋。

　　是林枳的家。

　　来不及开灯，关上门就迫不及待地相拥热吻，从玄关到卧室，衣服落了一地。

　　床单凌乱得过分。

　　“……”

　　程翎想不到林枳这种时候竟有这么多话，还、还都是这么不堪入耳的dirty talk？！

　　天光微白，卧室里的动静才渐渐平歇。

　　林枳喝酒不断片，更何况昨晚那么激烈他也早醒酒了，睁开眼看到怀里还在熟睡的人，心里只一片柔软。

　　他低头亲了亲程翎的脸。

　　“醒了就出去。”

　　林枳一顿，出去？

　　他眼神瞬间危险，“你当我是什么了？”

　　怒火还没烧起来，程翎摸上他的小腹，林枳呼吸一重，那手继续往下，林枳这才明白了。

　　他脸色爆红，没想到自己还在他身体里。

　　他听话并安静如鸡地出去了。

　　毫不意外地，他们迟到了。

　　本来都不想去了，五个助理轮番电话轰炸还是让程翎无法做一天不早朝的昏君，拽着林枳一起去了公司。

　　于是公司的人都发现了两人那不同寻常的氛围。

　　那恨不得每分每秒都贴在一起的黏糊劲，那简直能拉丝的眼神，那以为偷偷摸摸无人察觉实则光明正大的小动作闪瞎了谁的眼。

　　但他们没有想要隐瞒什么，只是不好太张扬才刻意收敛了些。

　　尽管别人并没有觉得这已经在收敛了。

　　也无所谓，那是他们的世界。

　　“我以前以为你在挑衅我。”

　　“那我是多不知好歹？”

　　“喜欢上你后，才明白，那大概是我不满你总是看不到我。”

　　“没有，只是紧张。”

　　“我不想听这个。”

　　“我喜欢你。”

　　“哦。”

　　“你怎么不说？”

　　“说什么？”

　　“我喜欢你。”

　　“嗯，乖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