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曦》春山袅雨

4、第四章 奴，晏离

　　不等嵇玥叫她，蔺挽先醒了，被热醒的，她用手扇了扇风，视线扫了一圈，大厅里不知何时多了十盆炭火，难怪这般热了，她端起桌上的冷茶吃了一口，终于压下些燥热。

　　嵇玥将一方素帕递到她面前，沉声道：“主子，就快了。”

　　蔺挽应了声，接过素帕拭汗。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

　　接着仆从的声音传了进来：“该下去了。”

　　晏离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来了。”

　　他一路走去，像是踩在绵软的云上，他手心里是因紧张而生出的汗液，心口怦怦跳着，似是比心悸还要厉害。

　　站上拍卖台，他快速往那个方向看了眼，她也在看他吗？

　　拍卖师指着面前写满药人药性的纸牌道：“诸位贵客请看，这名药人便是今晚的压轴拍卖品了，还是一样的规矩，价高者得，起拍价三千两。”

　　晏离看着纸牌上的药性，心里不禁想，这些药性能吸引到她吗？

　　其实他的药性更强，只是他现在顶着子卿的身份，根本施展不了。

　　大厅里的人沸腾起来，端看那写满纸牌的药性介绍，便知眼前的药人是极其珍贵的，众人铆足了劲叫价加价。

　　“三千五百两。”

　　“三千七百两。”

　　“四千两。”

　　“…………”

　　“六千四百两。”

　　随着一位富态老人出声后再没人加价了，只是一个药人而已，再加便不值了，六千四百两可以买很多药人了，实在没必要死咬这一个。

　　拍卖师笑眯了眼：“六千四百两，还有比这更高的吗？”

　　晏离垂下眉眼，心也随之沉了下去，看来这纸牌上的药性并没有吸引到她。

　　拍卖师又问了一遍，蔺挽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好像确实没人再想加价了，她举起手中的号牌，声音带着点内力，在大厅传开：“七千两。”

　　众人瞠目结舌，那富态老人脸上志在必得的笑也僵硬了下去。

　　晏离眸中泛起笑意，似夜空中的璀璨星辰，他抬起头看向她，她的声音很好听。

　　那富态老人咬咬牙，他已是这把年纪，所求不过多活些时日，金银再多也不能随他去。

　　他继续道：“七千二百两。”

　　蔺挽眼中的不耐烦已经很明显了，她扔掉手里的号牌，高声道：“一万两！”

　　她话音落下，众人都愣住了，也不知这女子是何身份，竟有这魄力一掷万金。

　　拍卖师看着自己的手点算，这可是翻了三番还不止，他颤着声音问道：“还有人要加价吗？”

　　他只是这样问，心里却也清楚不会再有人加价了，果然，他问了之后，大厅里没有任何人出声。

　　他看向蔺挽，弯腰笑了笑：“买卖成交，贵人请这边来。”

　　紧接着就有专人带着蔺挽和嵇玥去到一个屋内签订买卖议书，蔺挽看完上面的字后，签下自己的名字，朱砂落印。

　　“蔺挽”——晏离看着她的名字，买卖议书上的字体是瘦金体，这种字体很难练成，可她的每一撇每一捺都写得极具风骨。

　　蔺挽睨了那药人一眼：“跟上。”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晏离抬脚跟上，然后吃了颗药丸，解了变声丸的药性，他希望她听到的是自己的声音。

　　嵇玥跟在他身后，三人走着，出了拍卖会。

　　夜幕黑沉，只有一轮明月高悬于空，两旁梧桐树上挂着的灯笼发出朦胧微光，此刻已是寅时。

　　蔺挽坐进马车，药人金贵，所以她特意买了辆马车，马还是她来时的那两匹千里马，店里的马匹太差，她看不上。

　　晏离在马车前踌躇，嵇玥看向他道：“你去马车里坐着，我来驾车。”

　　“有劳姑娘。”晏离行了一礼，进到马车里。

　　撩起帘子，不同于马车外面看起来的朴素无华，内里装饰得极好，马车顶部的沿边四角都挂着精致的山水墨画灯笼，地上铺着蓬松的毛毯，中间置了张金丝楠木的小桌，桌旁摆放着三个细纱软垫，桌上放着一炉咕嘟冒泡的热茶，一碟梨花酥、一碟奶糕和一碟枣泥酥，一侧紫金炉里飘散出缕缕暖香。

　　蔺挽倒了杯热茶放在一侧的桌上：“坐。”

　　“有劳主人。”他的声音清润又温和，像滋润万物的春风，不急不躁。

　　晏离安静地跪坐到软垫上，背脊挺直，他捧起那杯热茶，摩挲着杯身，热意传到指尖，舒缓了寒气。

　　鼻尖传来梨花和桂圆交织的香气，他抿了一口，回味甘甜。

　　蔺挽取下面具，抬眼看他，回想起刚才买卖议书上的黑字：买主可为药人取名。

　　“你可有姓名？”若是有，她便不再另取了。

　　晏离闻声抬头，视线撞进她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她眼尾微微上翘，是极美又多情的桃花眼，可因着她眼中的矜贵清冷，令这份多情淡了几分，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放下茶盏，抬手也取了面具。

　　蔺挽神情微顿，随着面具取下，男子那张世间少有的面容露了出来。

　　他眉眼深邃，双眸清澈干净，瞳色是极漂亮的茶褐色，鼻梁高挺，天生笑唇，他唇色透着健康的绯红，竟比画中的人还要美上许多。

　　他弯着潋滟的眸轻笑，回她一句：“奴，晏离，日安晏，不分离。”

　　“晏离……”蔺挽念了几遍，缓声道，“是个好名字。”

　　闻言，晏离的手指微微蜷缩又舒张开来，他垂着眉眼，抿唇忘了回应。

　　他喜欢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念出来。

　　蔺挽不再说话，闭上眼假寐，晏离安静坐着，手端起那茶盏捧着，感受杯身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去。

　　没过多久，蔺挽睁开眼，有人追来了。

　　估计也是没想到她们会离开得如此快，来追她们的人没有很多，听声音像是来了二十人左右，武功一般。

　　嵇玥：“主子，尾巴跟来了。”

　　蔺挽应声道：“马车先停下，解决了再走。”

　　“是。”嵇玥把马车停到一旁，抽出放在舆底的长剑，立于马车前。

　　蔺挽看着一旁低垂着眉眼的药人，他倒是淡定。

　　察觉到她的视线，晏离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像被风惊着的蝴蝶扇动翅膀，手里的茶盏被他捏紧，微红的指尖慢慢泛起白。

　　“很快就能离开了。”蔺挽有些僵硬地说出一句安抚意味不甚明显的话来。

　　按照秦老医侍的说法，如果璟之的身体真能因为药人的血变好，那他晏离于她蔺家便是有天大的恩情。

　　晏离顿住，耳朵里不断回想起她方才说的那句话，周围好像都安静了，风也悄无声息地停下，只有他的心跳一次比一次急促，他怕她会听见。

　　他自以为平静地回道：“主人，我不怕。”

　　蔺挽听着他话音里的颤，目光看向他泛白的指尖，没说什么。

　　不到半刻，那些人骑马追了过来，火把上的光亮映照进马车里，帘外是嵇玥的声音：“给你们一次机会，现在就离开。”

　　先礼后兵，这是主子教她们的第一课，对于外族人，她们一向是说杀就杀，毫不手软，但对于本族人，在杀戮开始之前她们都会给一次机会。

　　离开者生，不离者死。

　　一个刀疤脸的男人啐了一嘴：“老子也给你们一次机会，放下药人，现在就离开。”

　　一旁的小弟摸着下巴，眼神在嵇玥身上打量着：“老大，这两个美人您舍得放回去？不如一并带走。”

　　听了外面人的话，晏离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眼中再无半分乖顺温良。

　　刀疤脸的心思本是只放在药人身上，听了小弟的话，这才认真看向眼前的女人，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那就……”话还没说完，他身旁小弟矮小虚浮的身体突然倒地，众人看向他眉心，那里插着一支短箭，箭是从马车里射出来的，速度之快，令人惊叹不已。

　　蔺挽理了理衣袖，端起桌上的茶盏，眉眼极淡地抿了一口。

　　马车外的嵇玥心领神会，出剑极快地解决余下的人，她招式凌厉，每一剑都毫不留情，意图一击毙命。

　　那些人在嵇玥手下毫无反击之力，没多久便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走到那些人面前，蹲下抚上他们脖颈间的脉搏，确认都死了，才将长剑收回剑鞘。

　　嵇玥转身走到马车前：“主子，都解决了。”

　　蔺挽：“那便走吧。”

　　“主人，”晏离放下手中茶盏，从软垫上站起来，他弯下腰，恭敬行了一礼，他抬眸看向蔺挽，眼睛弯了弯，“我想出去看看，可以吗？”

　　蔺挽皱了下眉，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随你。”

　　嵇玥拿出车凳放到马车前，晏离撩开帘子，温润有礼：“有劳姑娘。”

　　他走下马车，跨过地上的火把，他不紧不慢地拿出怀里的药瓶，微笑着打开瓶口，将里面的药粉撒在脚边躺着的人身上。

　　顷刻间，那人的身体化成一摊黑水，融进泥土里。

　　见此，嵇玥握紧手中的长剑，尽管她见过很多大场面，此刻也免不了被震惊，他真的只是个药人吗？

　　“主子……”她走到马车侧边，低低唤了声。

　　蔺挽撩起侧边的帘，顺着嵇玥的视线看向晏离，他手里拿着个小瓶，正往地上躺着的人身上撒粉末，他撒完一个，又换另一个人继续撒，那些人躺过的地方变成黑色，而他始终笑着，月光盈盈照在他那张潋滟的面容上，皎洁纯净。

　　蔺挽静静看着，手指搭上腕间的白玉镯轻轻转动。

　　晏离垂眸看了一圈，地上除了深黄泥土中略显突兀的黑色泥土和那些火把外再无其他，他盖好小瓶，视线不经意间落到衣摆边的血印上，他蹙了下眉，还是红色的衣袍最好。

　　他抬眸，目光与蔺挽对上，垂在袖子下的修长手指蜷缩了一下，他迈步向她走近，在离她三步的位置停下。

　　他弯着眉眼，笑得纯良无害：“主人，我做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