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时清和（清宫文）》徐三多

2、娇客到 客串变常驻

　　次日清晨，棠宁醒来时，钮祜禄氏已梳洗妥当，正坐在窗下修剪兰草的枯叶。

　　“给贵主请安。”棠宁穿戴齐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抬起头时却露出狡黠的笑，“贵主昨夜睡得可好？宁儿没挤着您吧？”

　　钮祜禄氏被她这小大人似的口吻逗笑了，招手替她理了理衣领：“本宫睡得好得很。倒是你，夜里踢了两回被子。”

　　棠宁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宁儿睡相不好，让贵主费心了。”

　　“不妨事。”钮祜禄氏牵起她的手，“走吧，陪本宫用早膳去。”

　　膳桌摆在暖阁里，几样精致的小菜并一锅热气腾腾的粳米粥，旁边还额外放了一碟桂花糖蒸栗糕、一碗杏仁酪，都是棠宁爱吃的。

　　棠宁眼睛一亮，却仍守着规矩，待钮祜禄氏落座后方才跟着坐下。

　　钮祜禄氏暗暗点头，夹了一块栗糕放到她碟中：“吃吧，在自己这儿，不必拘束。”

　　棠宁道了谢，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到一半，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不重，却很齐整。紧接着，一个小太监快步趋至门槛外，躬身打了个千儿，低声道：

　　“贵主，乾清宫魏公公领内务府的人来了，说是万岁爷赐的东西。”

　　棠宁手里的栗糕顿住了，下意识看向钮祜禄氏。钮祜禄氏正端着茶盏，闻言只抬了抬眼皮，不紧不慢地将茶盖搁下，吩咐道：“请魏公公进来回话。”

　　不多时，一个身着青缎袍小太监躬身走了进来。那太监面容白净，眉目含笑，进殿后先朝钮祜禄氏打了个千，又朝棠宁微微欠身，嗓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圆滑的客气：

　　“奴才魏珠，给贵主请安，给格格请安。”

　　钮祜禄氏受了半礼，示意他起来：“魏公公辛苦。万岁爷怎么忽然赏下东西来了？”

　　魏珠笑着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双手捧着，口中却不急着念，先笑眯眯地说了句铺垫的话：

　　“回贵主的话，万岁爷说了——‘永寿宫贵客临门，只怕临时备办不周全。朕随意拣了几样日常用得着的，叫她不必拘束，若还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开口’”

　　他说着，这才展开单子，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念了起来：

　　“紫檀木书架一座、黄花梨书案一张、歙砚一方、徽墨四锭、湖笔两匣、宣刀一柄、青玉笔山一座、白铜镇纸一对、素绢十匹、松花江暖砚一台、掐丝珐琅炭盆一副、红铜手炉一只、白檀香一盒、内造桂花油两瓶、青盐四盒、棉被两床、杭绸被套两副、白绫袜四双、麂皮暖靴一双、狐肷披风一件、银鼠皮手笼一只——”

　　他念到这里，顿了顿，抬眼看了棠宁一眼，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奴才在乾清宫当差这些年，万岁爷如此费心可不多见。格格好福气。”

　　棠宁听得有些发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还没吃完的栗糕，又抬头看了看魏珠手里那张单子，好像没太明白那些字加起来是什么意思。她下意识看向钮祜禄氏。

　　钮祜禄氏心下震动，面上却波澜不惊，见棠宁呆头呆脑地看过来，立刻朝她抬了抬下巴出声提醒：

　　“愣着做什么？万岁爷把半个库房都搬来给你了，还不赶紧谢恩？”

　　棠宁这才回过神来，她记起钮祜禄氏教过的规矩，连忙整了整衣襟，朝着乾清宫的方向端正跪下，行了一礼，声音清脆而沉稳：

　　“臣女棠宁，恭谢皇上圣恩。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棠宁行完礼，魏珠躬身亲自将她扶起，“万岁爷还有句话叮嘱格格，‘既来了，就安心住着。这宫里，总有你的一席之地’”

　　钮祜禄氏心中一凛，这“一席之地”，究竟是客套，是许诺，还是……另有所指？

　　她不敢深想。

　　传完旨魏珠也不久留，将单子交到钮祜禄氏身旁的瑶琴手中，又退后半步，笑着拱手：“东西都卸在外院了，内务府的人正在归置。奴才不敢叨扰贵主和格格用膳，这就回去复命了。”

　　钮祜禄氏微微颔首：“魏公公慢走。替本宫谢过万岁爷。”

　　魏珠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渐远，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棠宁眨了眨眼睛，仰头看向钮祜禄氏，小脸上满是困惑：“贵主……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呀？”

　　钮祜禄氏替棠宁理了理衣领，温声道：“皇上的意思，自然是喜欢你，让你安心在宫里住着。旁的，不必多想。”

　　棠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那棠宁以后一定乖乖的，不给贵主惹麻烦。”

　　钮祜禄氏心中一软，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你呀，已经很乖了。”

　　瑶琴将手中的单子呈上，钮祜禄氏接过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从文房到日用，从取暖到穿戴，都是实打实的日常用物，不是摆着好看的摆设，几乎把棠宁一年四季可能缺的东西全想到了。

　　她将单子折好，放到手边，没有立刻说话。

　　康熙这动作可真快，人昨日才接进来，今儿一早赏赐便到了，还这般大张旗鼓。若只赏几件金玉玩器，那是面子情儿，哄小孩儿的。可他赏下的是一整套过日子用的东西，那就是在告诉整个宫里——这个格格，是当真要在宫里住下去了，谁也不许怠慢。

　　钮祜禄氏叹了一口气，她跟着康熙，算来也有十数载光阴，不敢说将圣心揣摩得十足透，却也摸清了几分脾性。这位主子爷，若是厌了谁，未必立时发作，可若是真将谁放在眼里、存了回护之心，那恩宠便是这般，悄无声息，却又移山填海似的周全细致，让人透不过气来。

　　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撇了撇浮沫。棠宁虽也顶着简王府的名头，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可自她幼时出入宫闱，皇上似乎便对她有些不同。有一回在太后跟前，康熙甚至明着笑道：“这丫头灵秀，瞧着倒与永寿宫有缘。贵妃闲时，多看顾些也好。”

　　从前，她只当是瞧着简亲王雅布的面子，皇上爱屋及乌。后来渐渐觉得不止于此，便也悄悄使人查探过。棠宁生父那边门第寻常，并无甚出奇之处。倒是她那早逝的生母，出身颇有些耐人寻味，虽无正式封号，只是个无名分的宗女，却与皇宫颇有渊源。

　　光是这一条，便已足够让钮祜禄氏留了心。她没有再往下查，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她收回思绪，将茶盏放到一旁。其实，这深宫之中，甭管什么出身来历，只要皇上肯抬举，那便是一等一的金贵。今日这番动静，如何瞒得住人？只怕此刻，东西六宫都已得了信儿。

　　钮祜禄氏抬手轻轻捏了捏眉心，这清静的日子，怕是到头了。

　　果然不出所料。随后几天先是翊坤宫宜妃下了帖子，邀贵妃赏花；紧接着钟粹宫荣妃也递了话来，请贵妃听戏；永和宫德妃的邀约也没落下，说的是品茶。都是千年的狐狸，打的什么算盘，彼此心知肚明。钮祜禄氏一概推说“身子还懒怠着”，客客气气地婉拒了。

　　然而躲是躲不过的。她位高无宠，与康熙、与太后一直都维持着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关系。如今这局面却被一个小小的棠宁搅动了。

　　她细细思量，觉得自己或许该去宁寿宫走动了，与太后的关系，也该“热络”些才好。便吩咐瑶琴：“去宁寿宫透个口风，说本宫身子好些了，明儿起，去给太后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