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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谢氏千山 那双狐狸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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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五味坊的账房里,又添了几支明烛。
戴着小银面具的姑娘,与陈掌柜隔着矮几相对而坐,小二韩枫在旁端茶递水。
陈福道:“黎二娘子上来就点了一道‘金玉满堂’,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萧镜笑道:“原也没什么旁的意思——只是没想到,二十年了,陈掌柜竟还沿用着云娘子以前的规矩。”
陈福拧眉:“……云娘子是你什么人?”
萧镜不答,只抬手试了试茶盏的温度,侧目看向韩枫道:“这位小哥辛苦。五味坊中诸事繁杂,你若有事,便先去忙吧。”
韩枫尚未应声,陈福却是先他一步答道:“不用忌讳。他来五味坊有不少年头了,我信得过。”
“看来,陈掌柜信不过的,是‘我’了。”萧镜指尖轻轻碰了碰脸上的小银面具,“不瞒您说,云娘子乃是我的故交。可惜她憾然长辞,我欲替她实现未竟之志。”
陈福不信:“十八年前,云娘子就已往生极乐。黎二娘子如今贵庚?怎会知她心中所想?”
萧镜顿了顿,不禁一声叹息:“二十年前,先帝尚在。南境粮草失火,骠骑将军云逸马革裹尸,老武威侯痛失爱子一夜白头……都是武威侯府的旧人,哪会一无所知呢?”
呲——碳炉上的水开了。
滚水冲开铜炉的盖子,叫嚣着四散逃逸。
韩枫执着火钳,手忙脚乱灭了炉子,抬起头来笑得有些狼狈:“习惯了道路以目,黎二娘子这话还真是……哈,好胆色。”
陈福与他递了张巾怕,转头再度审视了一番眼前这位姑娘。
他笃定道:“你想查案。”
萧镜颔首:“不错。”
“……时过境迁,你想从何查起?”
“五年前老武威侯薨逝,这二者脱不了干系。”
“你,想接手五味坊?”
“只是借用而已。”
陈福抿了抿唇:“我如何信你?”
萧镜从怀中摸出那枚沉甸甸的云纹荷包,双手奉至他面前:“若我真有歹意,送来的便不是银子,而是官府捉拿逆犯的海捕文书了。”
陈福的目光久久落在她身上,眸中满是怔忡之色。
可是默然半晌,这位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却又板起脸来:“黎二娘子的心思我明白。只不过,逝者的真相,哪比得上生者的安危重要?今日我只当你不曾来过——韩枫,送客。”
韩枫应声而起。
萧镜慌了神,扔了荷包,迅速将他按下:“慢着,我还有话要说——!”
两道目光死死盯着她,像是在给最后申辩的机会,又像是教人三缄其口的封条。
但她其实没有话说了。
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眼见着陈福口风已经松动不少,怎的忽然又变了?
她不能走。
遇难而退算什么本事?
陈福吞吞吐吐打着太极,摆明了是另有隐情。
她本就是瞒着父王来五味坊的。若是一无所获,改日父王又发现小银面具被她盗走,以后还能再有登门的机会么?
此番无论如何,都得问到些东西才行。
若是不能动之以情,那就晓之以理好了。
“其实我今日来,也不全是为了那些旧事。”萧镜搜肠刮肚,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又道,“听说这些年新政频出,生意不太好做。我在京中还算有些门路,陈掌柜若有难处,我也可帮忙想想法子。”
陈福眼神躲了躲:“五味坊,没有难处。”
韩枫在旁急得挤眉弄眼,萧镜的余光扫到他的时候,面色却又恢复如常了。
萧镜试探问道:“那个叫阿大的孩子得了耳疾。如今郎中价贵,不晓得看过了没有?”
陈福道:“不劳费心,已经看过了。”
韩枫蹙了蹙眉,欲言又止。
萧镜又问:“后院堆着些破损的物件。如今官员威重,可是遇见了仗势欺人?”
陈福道:“每家每户都是如此,已经习惯了。”
韩枫张了张口,别过头去。
眼前景象尽收眼底,萧镜追问的语气不由得重了几分:“陈掌柜,我也是好意,你百般推辞却是何故?”
陈福没有答话,也没有看她。
油灯里,灯芯爆出火花。
室中静得出奇,连窗外渐缓的雨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滴答,滴答,咔嗒,咔咔嗒嗒——
几声棘轮转动的细微声响,自陈福身后那面书墙传来。
室中三人神色各异,视线却都不约而同地盯死在了一处。
只听呼啦啦一阵风动,书墙自当中整齐分向两侧。
血腥之气灌进账房之中。
墙后的密道之中,身形高挑的男子穿着一身暗色的直裰,站在阴影深处,朝着陈福遥遥招手:“福伯,叫上韩木头他们几个来搭把手,把脏东西处理了!今儿个真是晦气,回来的路上,居然跟了条尾巴……”
那男子骂骂咧咧往前走了两步,一双狐狸眼对上萧镜探究的双眸,顿时收了声去。
他愣了愣神,忽地似笑非笑看向陈福:“哟,今儿个这账房还真是热闹。先前我怎么不知道,五味坊又招新人了?”
这话自是说得轻佻,其中却分明带着杀气。
萧镜呼吸一滞,陈福方才为何故左右而言他,顿时了然于胸。
难怪……不是信不过她,而是这五味坊,早已换了门庭!
萧镜眼睛一眨不眨,只注视着眼前这男子。
人倒是几分面熟,以前该是见过的。只是百般回忆,却又总想不起来姓甚名谁。
思忖之间,陈福已然起身,满脸堆笑朝那男子拱手作了个揖:“谢统领说笑了。这位黎二娘子是我旧友,今日路过,顺道与我叙叙话……嗨,话头一多,就忘了时辰。诺,我这就送她出去。”
见他话里话外都是遮掩之意,萧镜心中稍定。
娘亲看人的眼光向来很好。已然陈福信了她与武威侯府有旧,就算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也总不至于害她。
但是……那位“谢统领”,显然不在意这里会不会再添一具尸首。
“原来是福伯的旧友啊,那还真是得好生招待。”男子眯起眼睛看向萧镜,扼腕左右转了转,“你说,是我亲自动手,还是卖他个面子,让你自行了断的好呢?”
果然!
萧镜双手拢在袖中,不自觉地握紧了腕间的精铁匕首。
此行来五味坊,父王虽说毫不知情,但她也带了不少世子府的暗卫。
只是暗卫不便跟得太近。如果动静闹得大些,从屋内响起打斗声,到他们冲进来拿人,差不多要半柱香的时间……
不知道陈福和韩枫会不会插手此事?也不知道这位“谢统领”又身手如何?背后还有没有别的靠山?
最好还是不要闹到这地步吧?否则被父王责罚倒是其次,日后用不成五味坊才真是可惜了。
……等等,陈福刚刚唤他,“谢”统领?
……还有,他的手。
她好像知道这人是谁了!
萧镜稳住心神,拎起裙摆站起身来,朝着眼前之人福了福身:“平日里常听人说,荣华赌坊的谢千山,乃是离水城中有名的善人,时常在城门口布施粥饭。今日相见,倒觉得传闻不可尽信了。”
谢千山扬眉看向陈福:“这是你和她说的?”
陈福面色微变:“当然不是。”
萧镜不着痕迹缓了缓呼吸:“这样的小事,用不着陈掌柜说。单看你手上薄茧的位置,就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当然,这是她说来唬谢千山的——昔日她和那群世家子弟在赌坊厮混的时候,曾与这人有过一面之缘。否则单凭这点蛛丝马迹,她哪敢妄下定论?
“有趣。”谢千山听了这话,却是上前半步,饶有兴致打量起了她来,“说吧,你还知道点什么?反正死到临头,话总不能留给阎王听。”
“你不会杀我。”萧镜握着匕首的手心渗出薄汗,面上却是越发从容,“你今日惹上的那条尾巴,若是处理不好,恐有杀身之祸。而我,正好可以帮你。”
“故弄玄虚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谢千山笑得玩味,“你不如先说说,这条尾巴是哪里来的?”
萧镜动了动鼻尖,再度验证了一遍心中的猜想:“枕月阁。”
谢千山眸中掠过诧异之色:“理由。”
萧镜道:“你身上有徐老鸨身上的脂粉香,那是她特调的。我认识几个朋友,偶然得过她的绢帕,就是这个味道。”
方才这人开门的时候,她就已经嗅到了。
张扬、肆意、左右逢源,只要沾上半点,便休想善了。
“错了。”谢千山冷笑一声,“我今日压根就没见过她。”
“就是因为你没见过她,所以更能说明,跟踪你的人是从何而来。”
谢千山不以为然:“这最多只能证明,这条尾巴见过徐老鸨而已。或许是半路跟上的,也未可知。”
“说是这么说,但谢统领都把尸首带回来了,还愁不能问出实情么?”
“呵,人都死了,能怎么问?”
萧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去:“既然谢统领听不懂死人说话,又想从我这儿问出些名堂……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打算留我一命?”
“暂时可以。”谢千山慢吞吞点了点头,侧身朝着密道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走吧,黎二娘子——让我瞧瞧,你的本事,配不配成为你活命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