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小间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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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灯的光晕在楼梯和地板上缓缓推移，随着主人的动作，照亮一片，又暗下一片，潮水一般漫过黑暗，又悄悄退去。
终于，光停驻在一块不起眼的地板上，不再移动。女仆在地板上的努力便在这短暂的光明里无声展现出来了——不过很显然，在场的两位都没有注意脚下踩的地板是否光洁。
“……简老师，你还记得回到你房间去的路吗？”安德莱德问。
随着安德莱德的脚步一同停下的简略一思考，答到：“我想我是记得的，小姐。”
“那好了，看来我不用找人送你回房间了。”安德莱德弯了弯唇：“你记性真好。”
简无声笑了笑：“这不算什么，只是用心去记了。”
安德莱德又说：“虽然我和姐姐们说后天开始上课，不过你明天得来见见我，我们来聊聊学习的安排。时间，时间就定在午饭后吧。”
简颔首：“好。”
两人在昏黄的光晕中静立了一小会儿，安德莱德想说点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只是说：“那就再见吧，晚安，简老师。”
“晚安。”
地板上的一大片朦胧的光晕变成两团，然后相距越来越远了。
安德莱德慢悠悠地走在回房间的路上，突然面前窜过一道人影，撞了上来。
绿裙子、红头发。
原来是几乎要跑起来的乔安娜。
乔安娜的胳膊碰上了安德莱德的肩膀，于是她的肩膀一麻，不受控制地松了手，提灯便脱手而出。
提灯撞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然后在上面滚了两圈。
“嘶—”安德莱德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不悦地甩了甩手，活动活动胳膊。
乔安娜停了脚步，又急忙反折回来，看都不看安德莱德一眼就奔向了地毯上的提灯。
直到将提灯捡起来打算还给它的主人，乔安娜才发现自己撞倒了小主人安德莱德。
“哦，上帝啊，我的小姐，”乔安娜惊叹了一声：“真是太好了，您回来了。”
“我不太好，乔安娜。”安德莱德冷着脸，捂着被撞到的肩膀。
和安德莱德自己这个小孩比起来，乔安娜真的太壮了，这么和她撞了一下，自己的半边肩膀都麻了。
“啊，”乔安娜这才顾得上询问她：“您还好吗？呃，”
乔安娜卡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蠢话，于是连忙又说：“小姐，我扶您回去吧。”
说着，乔安娜就将提灯重新挑亮，放在了安德莱德手边。
安德莱德欲言又止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说：“好，我们回去吧。”
乔安娜虽然能干，但实在莽撞。
回到房间，安德莱德看到了达斯克太太，她正端坐在床边，眉心的纹路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深了。
安德莱德的心里立刻就浮上来一个词：守株待兔。
“姆姆…”安德莱德脸上挂了一个可爱乖巧的笑容。
她将提灯放在桌上，装模作样地打了一个哈欠：“啊，我好困啊～姆姆，我要休息啦。”
达斯克太太略带谴责地盯了安德莱德一眼，皱眉说：“现在才八点钟，您就要睡了吗？”
按她的习惯，安德莱德一般要到晚上九点多才睡觉。
“休息一下，”安德莱德坐在床边，眨眨眼：“不一定是要睡觉嘛。”
达斯克太太没有再纠结安德莱德是不是要睡，而是说：
“您还只是一个孩子，我的小姐。一个孩子晚上闲逛是很危险的。还有乔安娜，”达斯克太太给了乔安娜一个严厉的眼神：“身为您的贴身女仆，她竟然没有好好跟着您，这是她的失职。”
乔安娜局促地站在门口，有心为自己辩解两句，但在达斯克太太面前她不太敢开口。
“没有闲逛啊，我和简老师在一处，去了一趟书房而已。”安德莱德看了乔安娜一眼，说，“至于乔安娜，我认为她最重要的职责是听我的话，而不是像一个幽灵一样缠在我身边。您不该因此而责罚她，不然我在仆人们面前的威信就要大打折扣，他们将会按照自以为对我好的方式去行事，而不是听从我的吩咐。”
“好吧，您说的也有道理。那么，是简小姐送您回来的吗？”达斯克太太问。
“那到没有。”安德莱德说：“她才刚来洛伦蒙特，能记得她房间的路就不错了。”
达斯克太太道：“您该让她送您回来的。您是一位注定要进入上流社会的淑女，身边不带人是绝不可以的——您要让女仆的跟随成为您的习惯。”
“好吧，您说的对，姆姆。我会记得的。”安德莱德的小腿晃了晃，心里的焦虑一闪而过，“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必要，我会带上乔安娜。”
安德莱德有些心烦意乱，上流社会…她这样的私生女，要进入上流社会唯一的方式就是婚姻，而她并不喜欢婚姻，她不想成为某个人的妻子——不管这个人是谁。
得到她肯定的回答，达斯克太太点点头：“那就好。晚安，我的小姐。”
“晚安，姆姆。”
达斯克太太的深蓝绸缎裙子在暖色的烛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似墨绿的色泽，光滑的衣料折射出明亮的光华，走动之间，堪称流光溢彩。
安德莱德目送着达斯克太太离开，但那光华流转的美丽布料实在是动人，于是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已经没了人影的门口，然后说：“我明天也要穿一身绸缎裙子。”
“您一共有七条适合在冬天穿的绸缎裙子，”乔安娜说，“我记得有三条红色的，一条黄色的，一条浅绿色、一条浅紫色还有一条深蓝色，您要穿哪条呢？”
安德莱德跳下床，说：“粉红色的那条。嗯，还有，我要洗漱了。”
乔安娜带着人张罗着让安德莱德洗漱，她看出来自己的小主人心情不佳，于是没有多说一句话。
洗漱完，安德莱德窝进了柔软的床铺，拿起床头柜上的书，倚靠在床头，心不在焉地看了起来。
乔安娜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为她换上一只点着四根蜡烛的烛台，让光线更亮些。
安德莱德突然喊她的名字：“乔安娜。”
乔安娜“啊”一下应了一声。
安德莱德放下书，看着她的眼睛，很郑重地说：“如果你将来不想结婚，我一定会支持你的。”
乔安娜笑了笑：“谢谢小姐，不过一直不结婚，我岂不是就成了单身的老姑娘，还怎么在您身边服侍呢？”
“达斯克姆姆就是单身，还有威廉敏斯夫人身边的明斯太太和乔治亚娜嬷嬷……”
“但是达斯克太太和明斯太太都是寡妇呀，她们都是结过婚的。”乔安娜失笑，“至于乔治亚娜嬷嬷，那是一位修女嗳，怎么了我的小姐，您是想让我去当修女吗？当了修女，我就不能服侍您了哦。”
安德莱德不说话了。
她又一次捧起了书，思绪却飘得很远。
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安德莱德却有些气馁了——想得再多，自己也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啊，什么都干不了，也不会有人愿意参考自己的想法，只能白白焦虑。
算了，有这个瞎想的功夫，不如祈祷一下自己的生父和祖母可以平安长寿、可以一直庇佑自己。
当第二天的阳光透过宽敞的玻璃窗，照进安德莱德房间时，这些遥远的烦恼就被她抛之脑后了。
洗漱之后，干干净净地换上合身而做工精美的粉红绸缎裙子，将浅金色的头发简单编一下，再戴上一只红宝石的发夹，安德莱德站在等身的水银镜前左转右转，第一百零一次为‘自己’的美貌而沉醉。
哦，看这仿佛阳光洒在溪流上的浅金色头发，看这好似起雾的深林一样晦暗深沉的灰绿色眼睛，看这纯手工制作、精美华丽的粉红小裙子，还有这深红色的、闪着华贵光泽的宝石，外貌多么完美的一个小女孩！
上辈子的安德莱德并不喜欢服美役，对于衣裳首饰一点也不热衷，但现在的她，每天最喜欢的事情之一就是梳妆打扮。
或许是因为有前世记忆的缘故，哪怕当了八年的安德莱德，她还是对自己的身体有一种疏离感，总觉得那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完全由自己的意志控制的等身娃娃————简而言之，安德莱德在用自己的身体玩一种很新奇的换装游戏。
进行完今天的换装游戏，安德莱德和两个姐姐一起吃了简单的早餐，又聊了一会儿天，姐姐们就携手前往了三楼的书房，继续她们没有完成的工作了。
安德莱德托着腮，在窗户前看着枯萎的花园发了一会儿呆，吩咐说：“乔安娜，帮我把西洋棋摆好，拜托了。”
她身后的桌子上传来乔安娜摆放棋子的响动，安德莱德却没有回头看，而是伸手将面前的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缓慢地进行一次呼吸，整个肺腑都灌满了那冬日特有的寒冷。
安德莱德轻轻闭上眼。
她对西洋棋其实并没有多少特殊的兴趣，能坚持每天练习西洋棋，甚至将它作为自己打发时间的最优选，其实是因为自己的生父——那位美伦耶公爵大人最喜欢的娱乐活动就是西洋棋。
那么，简老师会不会喜欢西洋棋呢？
“哦，我的天哪，小姐，您不该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还开着窗户！”乔安娜惊呼一声，急匆匆跑过来，她没想到仅仅是自己摆了一个棋盘的功夫，安德莱德小姐就跪在椅子上把窗户拉开了足足一英寸！
“好啦，不会有什么事的，”安德莱德使了一个巧劲，又将窗户关上了，她看见面前的玻璃上映出一张西洋风的漂亮面庞，于是她对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笑了笑，扭过身来，看着乔安娜：“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房间里温暖的空气又包裹了安德莱德，她跳下窗边的椅子，拍了拍乔安娜以示安慰，又坐到了桌子旁边，去对着棋谱研究西洋棋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小间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