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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皮格马利翁(9)   话语未 ...

  •   话语未落,场景又一次变换,周围一时间吵闹起来,麻将碰撞的声音,人群的兴奋或是懊恼混杂着空气中劣质烟草的气味。
      “碰!”
      时沂不习惯这种吵闹的氛围,皱着眉环顾一圈最后在墙角一个红塑料椅子上看到了小岁时,她捧着一部老人机坐在那里似乎在等什么。
      “她说,那天奶奶和她说爸爸会来找他,等电话响了就能看见爸爸了。”佑燧说。
      电话响了,岁时接完电话几乎是立刻跑了出去,几人快步跟上,走到了麻将馆外面,没等多久一个看上去神情严肃甚至有点凶的男人站在了岁时面前。
      岁时显得有些局促,犹豫了好久才牵起了男人的手,男人带着她去吃了汉堡,两人之间的交谈不多其实也就几句话。
      “好吃吗?”
      “好吃!”
      “慢点吃,别着急。”
      “这些是岁时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在童年出现的关于父亲和母亲的片段。”佑燧挥开了手,周围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后面岁时长大了些,四年级的时候亲戚给她父亲介绍了一个阿姨。”佑燧的声音在黑暗中继续说着,带着一些疲惫感,“那阿姨带着一个小女孩过来,没过多久就结婚了,岁时就和他们搬到一起住了,阿姨人不算坏,也是照顾了她,有些不适合父亲说的话也有阿姨代劳。”
      佑燧停了一下,叹了口气,“但也说了,他父亲脾气不好。”
      黑暗裂开一道缝,新的场景闯入几人的眼中。
      “我花钱给你上补习班,你就生病,就请假!”两人刚进家门,岁时身上背着的书包还没放下就被一股大力推了一个酿跄,她的脸色非常糟糕,几乎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的程度。
      “我真的很难受。”岁时小小声的说着,男人闻言脸上的戾气更重,转身走了两步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又回头一把抢过岁时的手机,她的手机没密码一下就开了锁。
      “我养着你,你去联系你妈,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你是不是皮痒了!”男人把手机砸向地面,在岁时弯腰捡的时候,他举着铁丝捆的棍子一下又一下的抽在女孩身上,细细铁丝抽起人来不是一般的严重,只是一下手臂就起了红痕还带着血星子,岁时也不叫,死死的咬住下唇,只在身体挨的每一下抽打时颤抖着流眼泪。
      “有完没完了我靠,这男的有病吧!”陌银气的也不管是不是幻境,冲上前就冲着男人的脸甩了几个巴掌,只可惜毫无用处。
      佑燧别开了脸,抬起手猛的一挥,面前的令人窒息的场景才消失。
      “那个时候就只有阿姨和爸爸的屋子有电视,但平常的时候都是上了锁的,钥匙只给了妹妹一把,才搬了新家又不认识邻居的小孩,如果房门没开就只能盯着窗外的云发呆,她说那段日子时间长得像永远停住了,虽然待在自己家里但感觉没有地方是属于她的。”
      “其实岁时小学的时候精神状态就不太稳定,但当时大人只说是孩子想太多,上了初中就经常做些伤害自己的事情,手上层层叠叠的堆着疤,下完手又觉得自己有病,羞耻的想藏起来,直到被老师发现。她说她觉得初中的老师不好,因为她听到了老师说他有精神病会传染,而且那会叛逆的很,也不爱学习,成绩不好,自然就是老师眼里的坏孩子。”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话多了些,佑燧闭了嘴,示意几人接着往下看去。
      幽暗的房间里,布置很简洁,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时沂几人环顾了几圈没看到岁时,正当要开口询问的时候佑燧说话了。
      “在这里。”佑燧的目光看着紧紧关闭的衣柜门。
      他轻轻把脑袋抵在柜门上,其实他什么都抵不住,这个动作毫无意义,周围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只是他想,这样会离她近一些。
      岁时的情绪是忽然崩塌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见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视野出现噪点,现实开始褪色。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躲进了衣柜,混合着樟脑丸和陈年织物的气味不断的涌入她的鼻腔,她捂着口鼻但情绪像液体一样从五官涌出来,她试图深呼吸,但每一次吸气都只到喉咙就被无形的壁垒挡住,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肉里,试图用身体的疼痛去覆盖大脑的混乱失控的疼痛。
      她感觉她现在只是存在着,作为一个纯粹的、痛苦的容器。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任何连贯的思维,父亲、母亲、童年、恐惧……只剩下它们带来的最直接的生理感受,在她身体的每一条神经上怒吼,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体力耗尽,也许是疼痛暂时退去,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为颤抖的喘息。
      还活着,岁时想。
      她慢慢地松开掐住手臂的手,她听见自己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救救我。”
      没有回应,衣柜里,只有她一个人,和满身由恐惧转化而来的、沉默的疼痛。
      “岁岁…”佑燧唤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哽咽,但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离她那么近,他看着她把自己越抱越紧,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
      柜内是她的地狱。
      柜外是他的。
      氛围被烘的太悲伤,压着人喘不过气来,谁也没有说话都沉默的等待着,等待着佑燧从几乎要淹没人的悲伤里缓出来。
      过了好一会,佑燧才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他没看任何人,只是抬起手朝空中一挥,岁时的后面的人生如影片一般展示在几人面前。
      画面定格时,岁时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刚考完试的她在咖啡店兼职。
      “老板,我去给我爸打个电话。”岁时看着店里没什么客人就冲着瘫在沙发上的老板喊到。
      老板是个年轻人,岁时和他也算是有共同话题,店里的氛围很轻松算是一份不错的零工。
      得了老板一个随意的点头后,岁时就去了后门摸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电话接的很快那头传来男人一贯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喂?怎么了。”
      “爸,你生日快到了,我兼职的工资快发了不然带你去买件衣服当生日礼物吧?”
      “我的衣服你买得起吗?”男人的声音传来,带着玩笑的话语。
      岁时闻言愣了一下,她知道可能只是一个玩笑,但…
      岁时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几十块的廉价短袖没有出声,她扯了扯衣服下摆,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羞耻?还是难堪?
      “不用,你留着自己用就行,我不缺衣服。”
      “嗯,奶奶说你去上海了,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没有,没去上海,我在北京。”
      “哦哦,好,也注意安全。”
      就说了两句,电话就挂断了,后门的阳光很强烈,岁时也不着急进去,就蹲坐在台阶上眯着眼晒了会太阳。
      “岁时和我说,长大以后一直试图想修复和父亲的关系,但还是怕他,不过偶尔也会像这样打个电话,唠个家常什么的。”佑燧上前几步坐在了岁时的虚影旁边。
      “其实我觉得他是在意我的,只是没那么爱我,比起我,他有更爱的。”岁时说这句话时嘴角的弯了一下,笑容淡淡的。
      “嘿呀!晒个太阳充个电!进店拉花!我就不信了做不出好看的!”
      岁时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干劲满满冲去咖啡机前面做了杯拿铁,似乎是很满意自己这次的手艺,她端着咖啡杯找了个好看的角度拍了张照片准备发朋友圈去。
      只是点开朋友圈的瞬间她愣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时沂几人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只看到眼泪从她的脸庞滴落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怎么了?”陌银眨了两下眼,拉着周昀凑了上去。
      两人看到岁时手机的页面也不时沉默了。
      “是她后妈和她两个女儿的合照,”佑燧说,顿了顿又道“在长城上的合照。”
      宕机的大脑终于转动,她用力眨了好几次眼,憋了好几次企图把情绪憋会心里,但眼泪却越来越多,直到灌下了那杯刚刚做好的拿铁。
      “还好拍了照。”岁时看着见底的杯子喃喃道
      理性终于回笼,岁时擦干了眼泪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大概过了两分钟,就来了电话,是他父亲。
      “其实我那时候是故意点的赞,平常不点的。”岁时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我是不是很坏?但就是想膈应一下他们。”明明是很狡黠的话却一直被泪水打断。
      岁时抬起手没有接,只是点了静音,然后靠回了沙发上就这样愣愣等着手机的铃声过去。
      这个电话结束马上又接着一个电话来了,这次岁时接了只是没有出声。
      “岁时,爸爸带着阿姨他们出来玩你会不会不开心?”男人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语气有些迟疑。
      陌银是个急脾气的,虽然在幻境但依旧忍不住,对着手机就开骂“知道她会不开心你还带!这会想起来打个电话给亲生女儿了!?打来干嘛?嘲讽?”
      周昀抬起手拍了拍陌银的肩膀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嗯,有点吧。”岁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很重的鼻音,她又变回了那个只能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的小女孩,害怕多说几个字变了调的声音就会暴露她此刻的情绪。
      “是阿姨说他没去过北京,我才带着他们来的,北京你爸我都去腻了,我是过来办事啊的。”男人在电话那头解释着,语气渐渐变的理所当然,甚至是有些不耐烦。
      后面说了些什么岁时已经听不清了,男人自顾自的说着然后就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亮起时岁时还把手机抵在耳边,最后轻声说道。
      “爸,我也没去过北京。”
      岁时弯下腰捂着脸,只有耸动的肩膀暴露了她此刻崩溃的情绪。
      “其实他爸也不是一次这样了,上次考完试,她鼓起勇气对爸爸说想要一台平板,他爸爸答应了,因为小时候他爸给后妹妹买了一台平板,她过去拿的路上就想着,应该会比妹妹的好一些吧,毕竟离妹妹那台平板已经出好久了。”
      “然后呢?”陆安问到。
      “是一台挺老旧的平板,上市时间比她后妹的平板还要早。”佑燧说道。
      “他还和我说,为什么不学学妹妹,为什么不像她那么厉害,报了武术班,还可以拿奖学金。”回忆中,岁时眨了眨眼,笑了一声“她有妈妈,有人好好养过她,没有人好好养我,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小学,初中,高中,到大学报志愿也好,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她停顿了好一会,忽然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嗯…我是不是一直在怨别人?是不是…很坏。”
      陌银有些难过的坐在岁时的身边,想安慰她却只穿过了一片空气。
      “岁时和我说从那之后很经常哭。其实和北京无关,她只是不明白,明知道她会难过,会看见,会介意,为什么出发前发一条微信、打一个电话,都想不起来,她说不一定会去的,她知道她去了,谁也不会开心。”
      岁时之前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过一个文案,我就像一个小偷,窥视着别人的幸福,但现在她刷着朋友圈,从偷窥别人家庭的幸福,变成了偷窥父亲家庭的幸福。
      “这件事就像一道总也好不了的伤疤,每一次撕开创可贴,都连皮带肉,鲜血淋漓。其实现在想想,他只是没想到我而已,只是没那么爱我而已。我也没资格要求他,要带着我,每次回忆就像是在伤口结痂前,又一次亲手撕开它。”回忆中的岁时说这些话的时候看着没什么情绪,静静的靠在沙发上,余晖照在离她脚尖不远处的地方,但她却隐在黑暗里。
      “我的情绪,像一个不断注水的气球,柔软,膨胀,透明,悬在那里,我知道终有一天它会彻底炸开,连同我,一起碎成满地湿漉漉的、再也拼不回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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