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海蓝见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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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化疗后的第十五天左右，我的头发开始像蒲公英那样掉了。后来在医院里跟其她病友聊天，发现大家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开始猛掉头发的。
我扒了扒自己的胳肢窝，特惆怅地跟黄鸡讲：化疗的这个副作用，不应该叫脱发，而应该叫掉毛！
黄鸡：那多好，就当免费脱毛了！
我：首先，这不是免费的，化疗很贵！其次，你懂不懂什么叫掉毛？
黄鸡看了看我从胳肢窝扒拉下来的几根毛，睿智地点点头：我懂。
我：不，你不懂。
说到医院里的病友，我们真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互窜病房互换微信火速达成了友谊。首先要介绍的，是一个妹妹，年纪比我还小，保乳成功了，每次化疗都由妈妈陪着。她妈妈的社交能力无限MAX，我怀疑整个楼层没有她妈妈不认识的病友。然后，是一位同在一个病房里住过的阿姨，她有一顶很漂亮的假发，外号钱多多。此外，还有一位四川达州的阿姨，丧丧的同时又表达欲爆棚，每次只要她一开口说话，其她人就别想说话。当然，最后还有我们美丽又年轻的高雌姐等等。
第二次化疗刚住进医院的那个晚上，我跑去社恐阿姨所在的病房聊天。那个病房里除了我和社恐阿姨母女，还有两位已经完成八次化疗即将出院的阿姨以及她们的陪护。哎呀呀，这么多人凑在一起，那叫一个热闹，病房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我聊得太忘形了，晚上护士查床量体温时找不着我，气势汹汹地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偷溜回家了。
我疯狂解释：我不是，我没有。
社恐阿姨的女儿以前有一头像绸缎那样漂亮的头发，当然现在都没了；手腕上还带着个水润水润的镯子，那是她们家的传家宝。她刚结婚没多久就遭了癌，也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遭的，便问我的情况。我掐指一算，说道：十有八九是因为怀孕生孩子，那会儿雌激素太高了。于是社恐妹妹便大声冲她正在鼎沸人声里纵横捭阖十分快乐的妈妈大喊：妈！你看吧，我就说我不能生孩子！
社恐阿姨当即喊了起来：哎哟喂我的小祖宗！
达州阿姨是我在医院里见过的最丧的病友之一，丧的同时又精力无穷，能够在各个病房大喇叭持续输出。她给我输出的最炸裂的言论就是“不想死，绝对不想死，我死了我老公不到半年绝对再婚！”
达州阿姨的分子分型是三阴性的，在乳腺癌的所有分型里，三阴性是一种没有靶向药需全靠化疗药顶上去的类型。我化疗时，医生好歹会让我回家缓两周再继续，但达州阿姨每周都要化疗，强度非常大。她因化疗引起的手足综合症很明显，四肢发黑、皮肤溃烂。
在达州阿姨输出的所有烦恼里，最大的烦恼还是她女儿。原本国庆的时候她女儿会带着男朋友回来，达州阿姨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女儿千万不要跟男朋友透漏自己生病的事情。
结果她女儿还是透漏了，然后那个男人国庆的时候就没来。达州阿姨气坏了，抱怨自己女儿太蠢。我们就跟她掰扯，说这是件好事啊！成功筛掉了一个不靠谱的男人，这样的人怎么能组建家庭呢？你放心把女儿嫁过去？
跟社恐阿姨和达州阿姨比起来，钱多多绝对属于话少的那类，比我都少。她很少到处叭叭叭，只会在众人聊得热火朝天时，矜持地问我她的一堆金银首饰该怎么洗，然后再让我帮忙找找她新买的一套不知道被快递送到哪个犄角旮旯里的护肤品。
当然，比起以上那些，医院里更多的是直白又无法掩饰的人间疾苦。社恐母女碰到过一位贵州阿姨，就住她们隔壁床，晚期，没有社保，确诊的当天下午就放弃治疗出院了。某个傍晚，我碰到一位一直哭的阿姨，她保乳没保住，女儿来照顾她，结果女儿也确诊被拉去手术了。还有我第二次化疗期间碰到的隔壁床，阿姨似乎刚动完手术不久，却总不见人。医生某天急吼吼地来病房寻人，没找着她，便问我：她人呢？她情况很危险，我们着急上化疗呢！
我只好如实把自己看到的告诉医生：阿姨的老公很奇怪，昨天突然跟我们说他有神经病……医生你上次来跟阿姨谈论病情的时候，阿姨其实开着手机呢，手机对面有人在听。你走后，阿姨拿起手机说“你听到医生说的了吧？真的要赶紧做个输液港上化疗，你劝劝你爸爸……”
最后，阿姨还是被那个老头儿带着出院了。出院的时候，阿姨的导流管都还在。我跟我妈沉默地望着他们收拾行李，最后跟老头儿挣扎道：额……医生说要尽快给阿姨化疗唉，输液港不比PICC，约上了就赶紧做吧……
老头儿回道：什么破医院！我们不在这里做！
乳腺癌手术后的后续治疗，每个患者的方案都存在着差异。我的八次化疗，前四次用的是蒽环类药物+环磷酰胺，后四次用的是紫杉类药物+铂类。蒽环类的药物有多柔比星、表柔比星、多柔比星脂质体、吡柔比星，用的时候可以自己选。我念完这几个拗口的药名，决定选派大星。
紫衫类的药物是从红豆杉里提取出来的，跟蒽环类比，它没有心脏毒性。我知道这个后十分感动，跟大学室友说：我以后碰到红豆杉了高低得给它磕个头！
室友立马发了一个拼多多红豆杉树苗链接过来：别等以后了，立马买，随时磕！
我跟黄鸡有睡前唠嗑的习惯，什么都唠。有一天唠完后都好晚了，我心满意足地准备睡觉，结果黄鸡又续了个政治话题。这还能睡吗？我就没见过比聊政治更容易吵架的事儿了！结果那天果然越聊越精神，还差点动手，黄鸡缩在墙角，弱小、可怜、又无助。
除了政治，我跟黄鸡还聊过：你造不？知乎上说乳腺癌是百分百会复发的一种癌症……
黄鸡大惊失色：说好的不用知乎看病呢！
我：不用知乎难不成用百度？更可怕了好嘛！
黄鸡：他们说会复发是因为跟其它癌症比乳腺癌能治好，治好了才有机会复发，其它癌症根本没机会复发好嘛！
我：真的吗我不信你摸着你的良心发个誓……
又聊：你造不？知乎上说蓝鲸不会得癌症唉！
黄鸡：真的吗我不信你摸着你的良心发个誓！
我摸向自己仅存的右胸：额……准确地说也不是不会得癌症，是得了也没关系。
黄鸡：为什么？
我：因为肿瘤是一坨无意识增殖的细胞，其内部不能建立正常的血管，只能依靠扩散效应吸收营养，这导致肿瘤的体积是有极限的，不能无限增殖。通常情况下，人类等不到那个极限就死翘翘了，但蓝鲸能等到。我听说现阶段发现的蓝鲸体内最大的肿瘤有五公斤那么重……
百度上说，蓝鲸的心脏有一台汽车那么大，动脉粗到可以让一个小婴儿爬过去。刚生下的蓝鲸幼崽都要比一头成年象重，每天能喝四百升母乳。对于这样的庞然大物而言，区区五公斤的肿瘤，也许就跟个小小的结节一样？
黄鸡：哇啊哦……
蓝鲸：呵呵，肿瘤什么的，随便长，随便转移，能耗死我算我输！
还跟黄鸡聊：你造不？知乎上说胰腺癌是癌中之王，简称癌王！
黄鸡：为什么？
我：难发现，极痛苦，嘎得快！知乎上说有个医生确诊了胰腺癌，直接跳楼了！
黄鸡：……
我：初中的时候我还得过轻微的胰腺炎呢，真的很痛！超级痛！
结果聊完胰腺癌的第二天，就看到了中山二院的新闻，其中有一位受害者就是得了胰腺癌，眼泪差点掉下来。
说起来，我原以为乳腺切除术实施之后，会得到一个男人那样的胸部：虽然胸没了，但胸大肌还在，总归是有点起伏的。谁晓得拆完线一看，根本找不着胸大肌，直接陷下去了，肋骨根根分明。
我百思不得其解，问黄鸡：我的胸大肌呢？不会也被割了吧？
黄鸡幽幽道：怎么可能？你以为胸肌很好练吗？
手术后，又给身边的亲友一个一个打电话，催她们去做乳腺彩超，特别强调一定要把双乳、双腋+左右锁骨窝都扫一遍。我妈很听话地挂了乳腺外科去检查了，那天不知道咋地，门诊医生很暴躁，嗓门很大。我妈进去后，医生特别大声道：哪儿疼？
我妈：不疼啊，没哪儿疼。
医生暴躁：不疼你来干什么？
我妈：我女儿叫我来的……
医生更暴躁：你女儿叫你来？她怎么不来？
我妈：她来不了，这会儿正在楼上你们科室的住院部住着哩……
医生：……
我妈后来跟我说，不知道为啥，总觉得医生后来给她开单子时充满了愧疚。
前一段时间，我那个心内科的小伙伴在微信上跟我说，她追了部言情小说，都1000多章了，还没完结。好不容易熬到手撕小三环节，结果没过两章，小三又回来了……
而且……小伙伴说：都一千多章了，男二都还没上位，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
小伙伴：因为男二是我同行，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加班的路上。
国庆前，我刚结束手术，主治医生让我回家歇两天就过来化疗。我掐指一算，说道：这么急啊？化疗那会儿国庆都还没过完呢，你不休假吗？
医生面无表情：我一整个中秋+国庆都得值班……
后来我准时去化疗了，化疗前，医生在换药室给我换药。我平躺着一边龇牙咧嘴一边跟医生唠嗑：额……我有个朋友，追了部言情小说，都1000多章了，里面的男二还没上位，您知道为什么吗？
医生：为什么？
我：因为男二跟您是同行……
说到我的主治医生，一共有两位，他们俩是师徒关系。师父总是忙得很，神龙见首不见尾，平常打交道最多的是他徒弟。师徒俩的电子照片，时时刻刻都在病房外的屏幕上挂着。照片里的徒弟：年轻、精神，还有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但实际的徒弟：苍老、憔悴，头上隐隐还有白发。
我时常怀疑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
化疗的日子说快也快，说慢也慢。这段时间，为了治病，黄鸡换了个工作，又带着我搬了个家。新家在一条大江绕出来的半岛上，江岸有湿地公园，有寺庙，有高楼大厦，即树影森森，又灯火辉煌。搬家之后，我带着臭蛋蛋去新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打疫苗。医生给她喂五价轮状疫苗时，臭蛋蛋吸溜得嘚吧作响，最后还意犹未尽地砸吧嘴巴。这场面引来了好多家长及医生围观，嘎嘎一顿夸。
啊，不愧是拉屎放屁都能被夸奖的年纪，真令人羡慕。
这两天下了雨，掐指一算，下周又要回医院化疗了。我跟黄鸡照例睡前夜聊，这次，我跟他说，下辈子想变成蓝鲸。
黄鸡说：那我也变成蓝鲸吧。
那样就再也不会得癌症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海蓝见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