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钩》苏他

44、044 一

　　第四十四章
　　聚光灯在上方绽放时，于丝更加意识到这是一场硬仗。短短一秒，她拔掉音频线，重连，面无表情地进入，继续演奏。
　　她不出洋相，灯光也无法停驻她身上，随即挪向歌手。
　　尤椿悬起的石头落下，低头看到她把乐乐的手攥得又红又肿。
　　她小声道歉，乐乐反手握住她，眼神示意她相信于丝。
　　于丝能应对一切意外。
　　她信于丝，但会担心。
　　伴奏而已，照章演奏，表演丝滑流畅，沉郁没听出什么精妙，“你欣赏哪里？”
　　钏灵告诉她：“那把电吉他是我乐队里的，是把坏的，只会啸叫，她应该没插上音频线。”
　　沉郁挑眉，“怎么事？”
　　“她上场之前离开过，回来演出服和电吉他都不见了，跟我们借了把电吉他，编导误把那一把坏的给了她。”
　　沉郁又皱眉，“不是，我是说……”
　　“为什么能听见电吉他声对吗？”钏灵说：“总台放了彩排录音。”
　　沉郁看向舞台，半晌，回头问：“但她指法没问题啊。”
　　钏灵眨左眼同时弹舌，眼神悠悠带向她，动作整挺帅。
　　沉郁一看她，恍然道：“是有点东西，演奏动作能完全同步录音。”
　　演出快结束，歌手突然高举手，暂停演出。
　　她不唱了，音响还有她的声音。
　　就是说她自爆了假唱。
　　观众又抬头。
　　歌手解释：“对不起，我的话筒不能出声。”
　　现场来宾也没想到一个晚宴可以这么抓马，三两讨论，神情丰富。
　　主持人立即上台救场，“我们周老师还是这么负责任。是的，因为出了点意外，我们不得已使用彩排音频，跟周老师无关，跟主办方也无关。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仅代表个人，不代表主办方立场。
　　“每位歌手、每支乐队登上舞台，付出努力，都渴望展现完美，最终事与愿违，我知道这个结果很难接受。
　　“但作为一个成年人，我们必须负责，弃团队于不顾其实不礼貌。
　　“不过我也十分理解，我当年初出茅庐也很慌张，因不善处理拖累他人为我收拾残局，我相信大家会原谅懵懂的女孩。
　　“接下来精彩继续，愿大家没被插曲破坏欢聚的心情。”
　　主持人化用多年前一位主持救场比赛的稿，看似出色，实为内涵，甚至直指问题在乐队，登上各平台热搜。
　　热搜词条还有导播搞事，镜头专切有仇人；明星对高销客户黑脸；主持人抖机灵，复制神级救场失败；假唱对口型；哪来的野鸡乐队；谁穿越大半个场加微信，谁裙子被踩，谁造型惊艳，谁普，群魔乱舞。
　　主办方外包的宣发精准炒热点，条条抽象，条条点爆。
　　当然，在“电吉他手于丝”面前都不算个，空降第一后没掉下过。
　　首先穿西装，把电吉他搞得啸叫吸引镜头，这是虚荣，有心机。其次假弹实锤还在对手型，这是不知悔改。
　　网暴形式包括不限于人肉、PS黄图，诬陷她辩论赛成绩造假，造谣她校园暴力、陪睡导师和篮球选手，整容。
　　*
　　宴会主场鲜衣美食，高贵与笑话齐飞，二层私域居高临下，把这些热闹尽收眼底。
　　二层专属通道和安保，全然隔绝外界干扰，隐秘性强。
　　秦广翘腿坐在卡座，端着一只Billionaire’s，脚下是一块貂毛毯，十分突兀，但搭配那双鸵鸟皮鞋底的高定皮鞋看就不觉得了。
　　鸵鸟皮不耐磨，所以得垫貂毛。
　　他是这么说的。
　　陆瑶那会听他说完，默默骂了七八句傻逼。
　　他应该垫自己，他不也是吊毛？
　　秦广冷笑一声，“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鳖，平价首饰买几条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朋友附和，“中产偏上，也就这点品味了。”
　　秦广享受被人认可观点的感觉，心情不错，扭头看向陆瑶，被她的冷脸扫兴，十几万刀的杯说摔就摔，站起来，捏着她的脸，把她拖到窗前，摁在玻璃上，“就算这种市场促销的下等活动，于丝也只是他们的服务员，你不会真以为她能拯救你吧？”
　　陆瑶跪在窗前，双手撑住玻璃，脸变了形，后背的淤青触目惊心。
　　秦广蹲下，逼陆瑶看着他，由于格外喜欢她那脸毫不掩饰的恨意，他当着大伙把舌头伸她嘴里，发出恶心呻吟，朋友在旁起哄鼓掌说他牛逼。
　　施暴完成，他舔了舔唇，薅住陆瑶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拽，“魏问老师让我放你。
　　“但你说巧不？魏问牛逼，但梅圩不姓魏。”
　　在场人相视一眼，没吭声。
　　他们知道秦广是借机告诉他们。
　　哪怕他们从未表现出不满，他也总要强调他生来高贵，他们必须得俯首称臣。
　　“于丝以为被我小舅救过就有免死金牌了，天真。劝你别死撑了，我小舅压根不管呢。”
　　陆瑶不想说话，也不看他，可玻璃却反射他的脸。
　　他其实很帅，但她特恶心。
　　因为他，她对上层社会祛魅了，男人外表如何也不重要了。她又不是个贱物，上赶着□□。
　　这是她一生最重要的一课，她一辈子记得。
　　*
　　江浇跟熟人打完招呼回来，扶下尤醉胳膊，坐下，瞥一眼他亮着的手机屏幕，还是热搜榜，“还看呢？”
　　尤醉锁屏，不看了。
　　江浇经历今晚后，已经认识到尤醉确实无能为力。
　　背后的人能力大到用这么多人给于丝练手，尤醉当然无能。
　　原本以为对方是想要据为己有的“感兴趣”，通过今晚这些针对于丝的“关卡”，江浇转变了。
　　有这种权利，直接强取又不费力，社会不就这样？但对方还是绕这么大圈子，那肯定另有目的。
　　无论什么，应该不是想要玩具。
　　这里那么多玩具，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待遇？
　　她回过神，自嘲道：“真不公平，同样底层出来，我就没这运气。”
　　尤醉握住她。“你没有吗？那我为谁白手起家的？”
　　江浇一笑，抽回手，“直播呢。”
　　尤醉就要牵，“狗东西没良心。”
　　江浇笑得特别好看。
　　*
　　卫生间里。
　　“打通没？”尤椿问乐乐，急得满头大汗。
　　乐乐摇头，“我等下后台看看，找不到我们报警。”
　　她们在找于丝，从于丝穿西装上场，到热搜置顶，被骂了一小时，于丝都没出现，她们急坏了。
　　“报警要怎么说呢？”
　　“主办方发动网暴，活动安排失误甩锅给大学生。”
　　“行！”尤椿同意。
　　*
　　表演还没结束，但因为假唱事件拖进度，后面表演的歌手被迫等了一个小时。行程冲突的歌手权衡利弊后，选择放弃这一边，跟主办方打声招呼就赶飞机了。
　　主办方找沉郁救场，她很痛快，当即应了。
　　事发突然，她只有一身演出服，好在经纪人能干，临时借到衣服，没耽误演出，还有时间补妆。
　　妆化一半，有人敲休息室的门。
　　化妆师去开门，不认识，便问：“你找谁？”
　　沉郁看过去。这不刚那电吉他手吗？她感兴趣道：“你找我有事？”
　　“能单独说吗？”于丝提要求。
　　沉郁摇头，“不能。”
　　于丝进入，关上门，才继续说：“我不小心听见你经纪人打电话，说你今天一个热搜没上，铺了一个‘沉郁明辣’也被挤了。”
　　沉郁出名的性格好，并不生气，还托腮问：“你想帮我上热搜吗？”
　　“我想单聊。”
　　沉郁想想还是让化妆师出去了。“你说吧。”
　　于丝直说：“我原本是贝斯手，被音乐编导安排了电吉他，但我没有，他就借给了我。演出前，我演出服和电吉他被偷了，那个人应该有我储物柜的备用手环。更衣间没监控，我只能查门口的，没发现谁行为异常。我不得已借衣服，而现场只有一件宝格丽全钻‘连体内衣’。”
　　沉郁挑眉。
　　她以前穿过，比较适合演唱会。
　　于丝继续：“衣服好看，但得分场合，我跟宝格丽没签高价合同，我也不想给它带货。”
　　沉郁听明白了，也洞悉这其中的潜规则：“要是就那么巧，你衣服丢了，刚好有一件，还正好是你的Size，那这衣服应该就是给你准备的。”
　　“不重要，是不是我都不想穿。”
　　沉郁扫一眼她这身西装，“确实你也没穿，所以你被聚光灯照了，然后电吉他还坏了。周老师眼里不揉沙子，主办方背着他搞动作，他一定出来掀桌子。果然，他自爆假唱。你顺理背锅上热搜。”
　　于丝点头。
　　匪夷所思，沉郁却一点不意外，圈子正确。回到主题，她问于丝：“希望我怎么帮你？”
　　于丝前边说热搜就是求她帮忙，她愿意帮，“你又怎么让我在今晚那么多热闹里出圈。”
　　“等下表演结束，你就说商务找的乐队出了岔子，电吉他手失联。我是你的陪练，只会贝斯，跟你来参加节目见世面。你好心把我借他们用，却被黑上热搜，你不忍心看我陷入风波，出来解释。”
　　沉郁挑眉，“这样就把主办方得罪了。找我之前没了解吗？我接了宝格丽支线的推广，后续有大使title，为你得罪品牌方的代价有点大了。”
　　“我不是一天收入两百万的明星，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很多人觉得我委屈，没人敢说是因为群情激奋呈现了一言堂，不同意见都会被撕碎。我没任何营销渠道，就算有，也没钱，我搅不混这缸水，只能靠你来牵头。”
　　沉郁停顿，“没说对我的好处。”
　　“你为一个学生仗义执言，拒绝网暴，今晚任何新闻都没这一条有含金量。你可能因此失去一个大使头衔，但国民度会带给你很多‘代言人’”
　　沉郁被说服了，认可她的勇气和运气，“还好是我来救场，换个人你铁碰壁。”
　　于丝没接，只是道谢，“谢谢。”
　　“互赢，不用谢。”
　　随即演出，沉郁唱完歌，拿掉耳返，拿着话筒，音响传来她粗重的喘息声，她平复心跳后，面对观众，说：“不好意思各位，我占用点时间，讲下刚才电吉他手的事……”
　　台下一头雾水。
　　主办方两眼一黑。
　　*
　　尤椿莫名其妙。
　　乐乐反应快：“她这话像于丝教的。”
　　尤椿咂摸一下也觉得，“有点！”
　　*
　　尤醉和江浇相视一眼，没说话。
　　江浇疑惑了。
　　这又是哪出？是幕后人把于丝推到舆论中心，再挺身相救？想用恩惠操控她？但这样于丝也只会打沉郁的情啊。
　　沉郁怎么牵扯进来的？
　　*
　　钏灵知道今晚有趣，原来这么有趣。
　　她了解沉郁，沉郁会做这事，但不会这么说，这话像出自于丝的嘴。这个于丝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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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广又摔了套杯，质问身后人：“这个女的哪来的？凭什么有胆子替那个贱人说话！”
　　陆瑶冷眼看他发疯，何其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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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郁说话时，于丝目不转睛地盯着热搜，越来越多人意识到这是一场针对她的霸凌，一言堂的局面被打破。
　　渐渐地，以她为主体的辩论开始脱离主体，上升到辩论权力和霸凌的关系。
　　于丝没告诉沉郁，她不是误打误撞，她消失的一个小时，先去找了行程冲突的歌手，让歌手先赴下场活动，事后可以以宝格丽主办方违约为由，提出索赔。
　　歌手之所以同意，除了于丝对症下药，还得力于今晚太热闹，她爱惜羽毛，不想沾一点假唱的风霜。
　　交易如火如荼时，台上没人表演助兴可不行，主办方一定会找人替。只有沉郁好说话，这活儿必定交给她。
　　接下来于丝只需要等待，然后敲响沉郁休息室的门。
　　很幸运，一切称心如意。
　　风波暂息，她却没休，陆瑶还在等她。
　　近来，她以看玻璃的借口，走遍这里，知道怎么规避监控，也知道二层漏洞在哪里。
　　*
　　于丝消失在视野，秦广因为没安全感，暴跳如雷，把房间所有人遣出去找于丝，半小时内抽了半盒Opus X。
　　他不怕于丝，也觉得她低贱，如蝼蚁，但不可否认，她得到了隋弋的特权，也踏进魏问门槛。所以尽管这里无懈可击，他也还是担心她从眼皮底下把陆瑶带走。
　　他不能再失去陆瑶一次。
　　陆瑶呆立着，面色灰败，眼里是死寂。
　　他来气，一巴掌甩过去，“你每天这死样子给谁看？”
　　陆瑶平静地扭回脸，淡淡一笑，“不是你吗？你多喜欢看，每天寸步不离，上厕所都跟着我，怕我被马桶冲走了。”
　　秦广扬手又一巴掌，“别激我！也别搞花样，你要知道这是我家！”
　　陆瑶闭眼，缓慢地吸气，“怕于丝啊？”
　　秦广眼神陡然变化，寒芒乍现。
　　陆瑶睁开眼，像看垃圾一样扫过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你瞅瞅你，多沉不住气，只要有人不怕你，你就开始恐惧。”
　　秦广眼皮缓缓抬，猝然掐住陆瑶脖子，“我是怕了，所以不玩了！你这辈子别想再见那贱人！”
　　他不给陆瑶机会，拽着她大步往外走。
　　被他遣出去的人慌慌往回跑，刚好跟他撞上，他抬腿一脚，大骂：“你他妈瞎了？看不见你爹？”
　　几人一头冷汗，不吭声。
　　秦广不安，不周旋，攥紧陆瑶先下楼，直至上车，坐稳了，他悬着的心才落下。刚想扭头炫耀胜果，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先传来，“好久不见。”他双眼瞬间瞪得圆滚，定定一看果然是钏灵。
　　操！
　　还是被于丝偷梁换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