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失控》知微言浅

24、幽闭 幽闭

　　很多年后程烟才知道，每次他看向自己时的那三分笑意，是只为她一人绽放的独家记忆。
　　程烟很难形容这种感觉。
　　她觉得自己心脏像是被一根细细的针，一下一下扎着，闷闷的疼痛感传来，喉咙发紧，疼得她浑身难受。

　　“怎么不说话？”陆星野察觉到什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傻了？”

　　“是你救的我？”她眼睫颤了颤。

　　“……这就感动了？”陆星野摊靠在椅背上，笑意慵懒，“以身相许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程烟一动不动看着他，面色渐渐冷了下去。
　　她扯着唇角笑：“幽闭症坐直升机？你是嫌命大？”
　　他这人本来身世背景就比一般人复杂，星洲白家和京城陆家的命根子，她可惹不起。

　　陆星野有幽闭症这件事，程烟很早就知道。
　　他六岁那年，在星洲被白荆云的仇家绑架，伺机报复，将他关在郊外仓库昏暗的地下室里，整整一个月，叫幼小的他，吃尽了苦头，受尽了折磨。
　　他奶奶陆婉当年得知此事后，气得一度晕厥。
　　白荆云气性又大，被人威胁激出雷霆之怒，抄上家伙就要跟那帮人撕破脸。
　　昔日白门作派，眼看就要重见天日。
　　那几年刚刚是清扫黑恶势力时期，黑白对立，立场敏感。
　　那时陆星野二叔刚好在星洲陆军军区任职，亲自将人救了回来。
　　自此，陆婉从白荆云手里将他接回了京城养着。
　　他的幽闭症，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那一年程烟已经考入京城舞蹈学院。
　　两人处于热恋中。
　　程烟某天心血来潮，想去电影院看电影，软磨硬泡让陆星野陪她去。
　　他这个公子哥儿，每个住处基本都拥有最高配置的影音室，比电影院体验感好多了——虽然他从来不看。

　　那时她还不知道陆星野有幽闭症。
　　第二天她在电影院门口等了很久，电影开场十分钟，他才姗姗来迟。
　　程烟当年可比现在可爱多了。
　　脾气虽然大，又娇气，却也鲜活生动。
　　见他磨磨蹭蹭走来，她气呼呼地上去质问：“你怎么才来，电影都开始了！”
　　陆星野平日里走哪都是被人捧着敬着的人，什么时候被人这么不分青红皂白指着鼻子骂？
　　人在太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该被所有人尊着敬着。
　　那一瞬间他脾气也上来了：“不是我去你学校接你，没接到人，你不接电话你还有理了？”
　　他拔高的嗓音，在喧闹的影院门口，引得周围的群众频频回首。
　　程烟铺天盖地的委屈席卷而来，眼泪啪一下就掉出来了。
　　她气得眼眶发红：“那…那我手机没电了，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了今天两点在电影院门口见吗？你根本就没上心，你就是不想陪我看电影，跟我看电影屈尊降贵了是吧？”

　　程烟胡搅蛮缠起来，他半点儿招架不住。
　　陆星野别的都没听见，只见她红了眼眶，一下就没脾气了，他牵起她的手，低声下气开始哄人：“好了好了，我的错我的错，我买票，咱们看下一场吧……”

　　后来程烟才知道，那一整天，他都泡在电影院里，克服黑暗里的密闭空间带来的恐惧，就为了陪她看一场不扫兴的电影。
　　那场电影其实最后也没看完。
　　因为程烟选的是恐怖片，电影到中场时，程烟就发现不对劲了。
　　他一直冒冷汗，发抖，心悸。
　　扶着他出来时，他整个人脸色惨白一脸。
　　那么高大的一个男人，靠在她身上，将头埋进她劲窝里，发抖。
　　他额间冒着虚汗，还满脸歉意笑着，“对不起啊，小公主，让你扫兴了。”

　　那之后不久，程烟还笑过他，要是有天她遇到危险，他要是碰到这样的情况，她可不敢指望。

　　——一句戏言，一语成谶。

　　陆星野瞧着她虚弱的模样，还能分出心思来关注他，嘴角的笑凝固了瞬。
　　他浪荡不羁盯着她看：“关心我？”

　　程烟手指动了下，眼眸收了收神，皮笑肉不笑说：“活着的时候就是孽缘一段，白陆两家要是让我给你陪葬，那岂不是在阴间还不能摆脱你？”
　　“嘶……”陆星野半阴半阳地瞧着她那张虚浮的脸，认真打量起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张嘴，这么刻薄？”
　　“不过我喜欢。”陆星野笑得阴测测：“去了阴间，你照样甩不掉我，你信吗？”

　　程烟与他四目相对，胸口起伏着，透亮的眼睛瞪着某个人，唇息微微发颤。
　　她懒得跟他扯，索性闭上眼睛睡觉。

　　“好了，我不说话了……”，陆星野闷闷地笑了下，知道她在生气，到底不忍，“你先别睡，一会儿吃点儿东西。”

　　很快有人送餐时进来。
　　清粥小菜，护士照顾着程烟吃了几口，也没什么胃口。

　　她躺在病床上，看见门外的男人正在走廊里打电话，似乎在和人说着什么，那脸色有些冷，门缝虚掩着，听着断断续续的低磁嗓音，她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陆星野交代完事情推门进来时，程烟侧着身子，半张脸都陷入了枕头里面，几缕长发遮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呼吸清浅，眉头微微皱缩着。
　　连睡着了都是难过的。
　　男人走近，微微弯下身，提了提被子，又将她眼前的头发捋到一旁。
　　感受到皮肤有些痒痒的，程烟翻了个身，大概一边的布料被压住，扣子很松，病号服领口前两颗被扯开来，半个雪白的肩头都露了出来。

　　睡觉还是这么不老实。

　　他刚想替她将衣服拉上去，不经意却撇到了什么……
　　细白的圆肩上，一粒淡淡的红痣落入眼底。

　　陆星野眸光怔愣地望着那张脸。
　　心底忽然升起一阵抽搐的疼痛。
　　他想起少年时期，他经常和孟鹤年赵今越还有商迹南他们飞去国外疯玩儿，海钓，滑雪，拉斯维加斯赌博，去趟美国跟跨个省份那么简单。

　　可是这些年，他第一次觉得，美国太远了——
　　西雅图太远了——

　　远到她开始对青霉素头孢过敏，远到她肩头悄然无息地长出一粒红痣他都不知道。

　　时间或许会抚平伤疤，但遗憾却无法改变。

　　祎祎。
　　你离开这些年，我很想你。

　　程烟是在一月下旬回到剧组的。
　　剩下的戏份其实已经不多，基本都是在棚内完成。
　　谢枝听说程烟出事，处理好老家的事就赶了回来。

　　沈如晶这回没敢掉以轻心，回剧组那天，沈如晶亲自去了一趟。
　　又派了小雨全程陪同。

　　皇嘉毕竟是大公司。
　　旗下艺人在剧组出事，她作为经纪人，总该过来讨要点儿说法。
　　当天制片人和导演都在。

　　程烟端着小板凳，坐在露天室外心无旁壑看剧本。

　　沈如晶戴着墨镜，拎着包儿，冷着张脸往棚里走去。
　　程烟觉得沈如晶那一刻的气质，像极了大公鸡为倍受欺凌的小鸡仔讨回公道一样。
　　红冠头都立起来了。

　　她和导演制片人进棚聊了整整两个小时。
　　出来时，双方面带微笑，握手言和。
　　整个一个世纪大和解。

　　程烟知道，那必定是以沈如晶从那二位身上为她搜刮争取的资源而结束。

　　果然，离开的时候，沈如晶把程烟拉到一旁。
　　程烟故意问她：“晶姐，您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他们答应你什么了？”

　　小雨笑眯眯地说：“晶姐跟他们谈，等商离传播出时，至少保留你在剧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戏份，以及，……《盛唐》的女二。”

　　《盛唐》的出品方也是这家公司，其实沈如晶和他们是有点关系的，之前帮徐盛推了贺晨过去，各方都挺满意。
　　但程烟毕竟是新人，她当时没好开口。
　　现在机会来了，哪有不抓住的道理？

　　“那他们就这么答应了？”

　　小雨喋喋不休地解释：“《盛唐》可是大制作，哪那么容易？制片人本来也是出品方那边的人，听到晶姐开出的条件，脸唰一下就黑下来了。”
　　“但山人自有妙计。”

　　程烟看着她不知所以。

　　小雨贴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程烟听完，吸了口气，竖起大拇指：“晶姐，威武。”

　　要说拿捏人这一块儿，沈如晶这火候把握得炉火纯青。那制片人和旗下公司女星的私生子，如今合法养在某顶流歌手名下，沈如晶有一手资料。
　　在这圈子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
　　更何况，闯江湖呢，讲的就是一个威逼利诱。
　　我从不主动招惹别人，但被人欺负，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这是沈如晶一贯处事原则。

　　沈如晶摘下墨镜，撇她一眼：“以后凡事自己多长点儿心，我把小雨留在这儿，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嘞。”程烟小步上前，挽着沈如晶胳膊：“我送送你。”
　　沈如晶眯眼看她：“有事求我？”

　　“…嗯，程影，你上次在医院也见到过……”

　　“你想推荐她。”

　　“那姑娘一门心思想演戏，身形条件都还不错，在剧组泡这么多年，也没混出头，你在这圈子里资源丰富，有合适的戏，帮她留意点儿。”

　　“你俩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