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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无踪   远处, ...

  •   远处,秦淮河的方向,有一片灯光特别亮。那是日本人开的夜总会,彻夜笙歌,纸醉金迷。他收回目光,关上窗。正要转身,视线忽然落在楼下。街对面的电线杆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外套,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双手插在兜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这扇窗。

      陈司微的手按在窗框上,没有动。

      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被风吞了大半,只剩下若有若无的笃笃声。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拉上窗帘。

      第二天清晨,老张来送早饭。

      老张是周明远给他找的勤务兵,四十来岁,安徽人,腿在从前一场仗里受了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他每天天不亮就去食堂打饭,用棉布裹着搪瓷缸子,一路小跑着送过来,到的时候饭还是热的。

      “陈先生,今天的粥不错,还加了红枣。”老张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又从另一个布袋里掏出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您趁热吃。”

      陈司微接过筷子,夹了一根咸菜,嚼了两口,没尝出味道。

      “老张,昨天晚上,你有没有看见楼下站着一个人?”

      老张正在擦桌子,手顿了一下。“几点钟?”

      “十点多,快十一点。”

      老张低着头,继续擦。“看见了。”

      陈司微放下筷子,看着他的背影。“什么人?”

      老张把抹布叠了叠,塞进布袋里,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闪躲了一下,像怕被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事。

      “陈先生,我当兵的时候,老班长跟我说过一句话。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这两条。”

      他拎起布袋,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

      “那人是山本先生身边的。以前在饭桌上见过一次。”

      门关上了。搪瓷缸里的粥还冒着热气,红枣浮在面上,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陈司微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三天后,周明远来办公室找他。

      周明远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袍,外面罩着件灰鼠皮的马甲,一进门就把马甲脱了,搭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你这屋里怎么这么冷?也不生个炉子。”

      “习惯了。”

      “习惯了也不行。”周明远搓了搓手,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书和稿纸,停在那份被山本退回来的目录上,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

      “山本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陈司微没有回答。他正在修补一页残破的宋版书,用毛笔蘸了薄薄的浆糊,慢慢涂在裂开的纸缝上,再用镊子把毛边对齐。

      “我听说,他又来找你了。”周明远看着他,“还让人在楼下守了一夜。”

      “嗯。”

      “你知道他想要什么。”

      “知道。”

      “你打算给他?”

      陈司微放下镊子,把那页书小心翼翼地压在一叠宣纸下面,用镇纸压好。他转过身,看着周明远,目光平静。

      “周先生,你说,这些书如果运到日本去,还能回来吗?”

      周明远没有说话。

      “回不来了。”陈司微替他回答了,“一本都回不来了。它们会在东京的图书馆里,在京都的寺庙里,在大阪的私人收藏室里,被贴上日本的标签,盖上日本的印章,写着‘东亚共荣’的字样。然后,再也没有人记得,这些书是从中国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交错,像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伸着手,在等什么。

      “所以,我不给。一本都不会给。”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他拿起那份目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陈司微用毛笔写的一行小字“此批书目,暂不对外公布,俟时局稍定,再作计较。”

      “你这个暂不对外,能暂多久?”周明远问。

      “能暂一天,是一天。”

      周明远叹了口气,把目录放回桌上。“山本那个人,不是你说不给,他就不拿的。他手里有钱,有人,有整个日本军部在后面撑腰。你不给,他可以用别的办法拿。”

      “什么办法?”

      周明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很短,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拿起马甲,往身上披。

      “我不希望你把自己陷入危险境地,司长也不希望。”

      他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渐行渐远。陈司微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看了很久。枝头还挂着几片枯叶,被风一吹,摇摇欲坠,但就是不落。

      那天晚上,他又在灯下写信。

      “阿沅,我在南京一切都好,不必挂念。你的信我都收到了,只是近来事忙,来不及回。你在上海要照顾好自己,天冷了多穿衣裳,别省钱。店里的事交给阿珍,她是个可靠的小孩。等我忙完这一段,就回去看你。”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墨迹洇开一小团。

      他想写很多,想写他拒绝了山本,想写他在楼下守了一夜的那个人,想写他每天夜里都睡不好,一闭眼就是她的样子。想写他怕,怕她等不了,怕他从此便踏不出南京半步。想写他有多想她。

      但他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阿沅亲启”四个字,放进抽屉里,和那叠古籍目录锁在一起。

      那些信,他一封也没有寄出去过。

      不是不想,是不能。不能让山本的人从信封上找到她的地址,不能让她卷进这摊浑水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陈司微,有一个比命还重要的人。

      窗外又开始刮风了,枯枝刮在窗棂上,吱呀吱呀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着一个听不清的名字。他熄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还在等他。

      这个念头,比南京的冬天更冷,又比任何炉火都暖。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老张的。老张瘸着腿,走路一轻一重,很容易分辨。这个脚步声是稳的,快的,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急切。

      陈司微坐起来。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下,停顿了一瞬,然后门被推开了。

      走廊的灯没有开,来人的脸隐在阴影里,只看得见轮廓。高高的个子,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手里提着一只皮箱。

      “司微。”

      陈司微的手指在被子上慢慢蜷紧了。他认得这个声音,是裴承轩。

      “你怎么回国了?”

      裴承轩走进来,把皮箱放在地上,靠着墙喘了一口气。他的大衣上沾着灰尘,皮鞋上也蒙了一层灰,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是伯母让我来的,她不放心你。还有,你父亲,他可能不太好了。”

      与此同时,他又从内袋取出一封信。

      陈司微接过信,信封上什么都没写。他抽出信纸,展开,是一张空白的纸。

      什么也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裴承轩。裴承轩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在发抖。

      “徐小姐不见了。这是沈彧让人送去陈家的。”

      陈司微的手悬在半空中,那张空白的纸在指尖轻轻颤着,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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