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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守望     那 ...

  •   那是一栋藏在法租界深处的花园洋房,从外面看和霞飞路上那些灰白色的宅子没什么两样。

      铁门,梧桐,修剪整齐的冬青。

      可进门才知晓,这里面的房子大有不同,门锁是暗锁,从外面关上之后,里面没有把手。一楼客厅的窗帘从不拉开,厚重的丝绒布料把日光挡在外面,白天也要开灯。

      楼梯扶手上没有灰,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一切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像一座没有人住的坟墓。

      沈彧让人把她带上二楼。两个穿黑色长衫的女人,一前一后,不说话,也不看她,只是走在她两边,像两堵会移动的墙。

      楼梯转角处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月白色的旗袍,站在窗前,窗外的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徐清沅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她认得那件旗袍,那是她自己曾经常穿的,连领口那枚珍珠胸针的位置都对得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人画的,也不知道画的是记忆里的她还是想象中的她。

      卧室很大,床是靠墙放的,被子是素白的绸面,枕头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法文小说。是她从前在船上读过的那本,扉页上还有她随手写下的名字。

      “沈先生说了,请徐小姐先休息。”身后一个女人开口,声音没有起伏,“需要什么,拉床头的铃绳。”

      门从外面锁上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在这间过于安静的卧室里,像一把小刀划过玻璃。

      徐清沅没有喊叫,也没有去推那扇已经锁死的门。她在床边坐下来,把手伸进口袋里。那把小刀还在,贴着掌心。

      沈彧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走廊里的灯透过门缝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深色的地板上。

      钥匙响了,门推开,他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绒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一截锁骨和白皙的胸膛。

      他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还没睡。”他站在门口,看着徐清沅。窗帘拉着,没有开灯,只有走廊漏进来的那线光照着他的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黑暗里。

      “睡不着。”

      沈彧走进去,在床尾的贵妃榻上坐下来。赤脚交叠,睡袍的下摆散开,露出苍白的脚踝。他从睡袍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糖纸,放进嘴里。

      “认床?”他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

      徐清沅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暗光里依然黑得发亮的眼睛。

      他含着糖的时候,像从前在上海那些茶馆里见过的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可他不是纨绔,他是野兽。

      “沈彧,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更厌恶你。”

      沈彧含糖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把那颗糖从左边腮帮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回来。床头灯的微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温和的、含含糊糊的模样,但眼底那层黑沉了下去,沉得更深。

      “厌恶我?那你喜欢谁呢?那个小白脸,陈司微?”

      “他不会来了。”他说。

      徐清沅的眉心一颤。

      “你把他怎么了?”

      沈彧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赤脚走到她面前,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了一下,她的身体微微倾向他。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她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他捏着那缕头发,慢慢地绕在指间,一圈,两圈,三圈。

      “你担心他。”他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问句还是陈述。

      “我当然担心他。他是我未婚夫。”

      沈彧的手停了一下。指间那缕头发已经被他缠到了末梢,他松开,发丝从他指间滑落。

      “未婚夫。”他重复这三个字,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一颗没有剥糖纸的糖,尝不出味道,但还是要嚼,“你知道他去了南京,在做什么吗?”

      徐清沅没有回答。

      “他在替南京那边做事。”沈彧说,“他以为搭上了军统司,就搭上了通天的梯子。可他不知道,周明远后面的人,和我家里,是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的。”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阿沅,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话,他在南京就待不下去。”

      徐清沅的手在被子下面慢慢攥紧了。“你不会的。你动了他,你家里那边也不好交代。”

      沈彧的笑容凝了一瞬。

      “你替我着想?”他问。

      “我只会替我自己着想。”徐清沅说,“他出了事,我不会放过你。你应当清楚我的脾气。”

      沈彧看着她,看了很久。床头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层黑照得像深潭里的水。

      “我就是喜欢你这样。”他忽然说,呼吸离她更进一步,“在船上,你也是这样的。一个人从巴黎回国,什么都不怕,不躲。想做什么就去做,你很有魄力。”

      “不过,你还说过,那个姓沈的,不是什么善茬。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其实,听得一清二楚。”

      徐清沅的心跳了一下。

      “你不知道吧?”沈彧的嘴角弯起来,这次弯得比方才深一些,“船上的隔音其实不好。”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再碰她的头发,而是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眉心。

      “你说有的是办法让我厌恶你。”他的指尖停在她眉心,没有移开,“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徐清沅没有说话。

      “我在想,你越是躲我,我越是要你。”

      他的指腹从她眉心滑下来,沿着鼻梁,到鼻尖,停住了。他的手悬在那里,没有继续往下,指尖微微发颤。

      “阿沅。”他喊她,声音低下去,好似带着糖化开之后的甜腻“我不怕你厌恶我。我怕的是你不在意我。”

      他的指腹从她鼻尖移开,收回身侧。他站起来,赤脚走回贵妃榻旁,坐下去,翘起腿,从睡袍口袋里又摸出一颗糖,剥了糖纸,放进嘴里。

      “睡吧。”他说,“明天我让人送几件新衣裳来。你那些旧衣裳,该换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瘦长的、没有五官的鬼。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锁舌弹入门框,咔嗒一声。

      走廊的灯光亮了一会儿,然后灭了。徐清沅坐在黑暗中,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轻了,被地毯吞没了。

      她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摊开手掌,手心全是汗。那把小刀还贴在腰侧的口袋里,隔着衣料,硌着她的皮肤,冷冷的。

      不是现在。现在还不能用。

      ——

      陈司微到南京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他的办公室在成贤街一栋旧式小楼的三层,窗户朝南,能看见对面国立中央图书馆的屋顶。

      房间里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行军床,墙角堆着几个没拆封的纸箱,里面是从上海运来的书。

      周明远替他张罗了一份差事,说起来好听。

      “特约编译”。其实就是给南京军方的一个文化委员会打杂。没有实权,没有军衔,每个月领一份刚够吃饭的津贴。但他不在乎,甚至厌恶。他在乎的是那些书。

      那些他花了好几年、从各个旧书肆、私人藏家、甚至废纸堆里一本一本扒出来的古籍。有些残了页,有些缺了封皮,有些被虫蛀得只剩下半本。他把它们整理、修补、编目,一本一本地写提要。

      这是个慢工细活,急不得。但他急,他怕他再慢些,一切付之一炬。

      可就算他不急,有些人却好似比他更急。

      “陈先生,我们会长说了,这批目录,月底之前要交。”那次传话的是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姓孙,每次来都站在门口不进来,说完了就走,像怕多待一秒。

      他知道,那是日本的“东亚文化振兴会”,会长叫山本恭助。

      山本恭助的名字,陈司微第一次是在周明远的饭桌上听到的。那天在座的有几个南京文化界的老人,喝着黄酒,聊着时局。

      有人说山本在上海法租界买了一栋大洋房,专门用来收藏中国古书。有人说他在北平、南京、苏州都养着线人,盯着各大旧书肆的动向,哪家有珍本出来,他比中国人还先知道。还有人压低声音说,山本恭助不只是个藏书家,他的“东亚文化振兴会”后面,是日本军部。

      陈司微没有插嘴。他只是安静地喝着酒,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他把已经整理好的古籍目录从抽屉里拿出来,翻了翻,又放了回去。山本要的不只是书,是名单。哪些书在谁手里,值多少钱,愿不愿意出手。拿到这份名单,他就可以按图索骥,一本一本收走。

      陈司微不能让他拿到,但也不能明着拒绝。明着拒绝,他就没有办法继续待在这里,没有办法继续做他该做的事。于是他想了一个办法。

      他交了一份目录。书是真的,收藏者的名字也是真的,但他把那些最珍贵、最需要保护的书,从名单上隐去了。替换上去的是些普通版本,市面上还能见到,价格也不离谱。山本的人拿走了那份目录,回去交差了。但山本恭助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第二个月,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又来了。这次他站在门口,没有走。

      “陈先生,我们会长说,这份目录不对。”

      陈司微正在修补一页残破的宋版书,头也没抬。“哪里不对?”

      “少了的东西,会长心里有数。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陈先生是做学问的人,做学问的人,最不该把学问当把戏耍。”

      陈司微放下手里的毛笔,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的脸绷得很紧,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告诉山本会长,我的学问,不是给他耍的。他要是想要那些书,让他自己来找我。”

      年轻人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很快被窗外的车马声盖过了。

      几天后,陈司微收到一封信。信封是米白色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用毛笔写的地““成贤街,国立中央图书馆对面”。他拆开,里面是一张请柬。烫金的字,日文和中文并列。

      时间,明天下午三点。地点,秦淮河畔一家不对外营业的茶室。落款:山本恭助。

      陈司微看了那张请柬很久。窗外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晃,影子落在桌面上,像一双张开的手指。他把请柬折好,放进抽屉里,继续修那页宋版书。

      那一夜,他彻夜难眠,直到给阿沅写完第三封信。

      第二天下午三点,他出现在茶室门口。那是一家建在秦淮河边的老式茶楼,木结构,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听雨轩”。

      门口站着一个穿藏青色和服的女人,梳着高髻,低着头,见了他,深深鞠了一躬,引他进去。

      山本恭助已经坐在里面了。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壶嘴正冒着热气,茶汤已经沏好了。

      他看见陈司微进来,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陈先生,久仰。”

      陈司微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接话。山本也不急,替他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汤碧绿,香气清冽,是好茶。

      “陈先生,你在做的古籍保护工作,我很佩服。”山本端起自己的茶杯,没有喝,只是闻了闻,“中国有句老话,盛世收藏,乱世黄金。现在这个时局,还有人愿意安安静静做学问,难得。”

      陈司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山本先生找我,不只是为了夸我吧?”

      山本笑了笑,放下茶杯。“陈先生爽快。”他从身旁的皮包里取出一本小册子,推过来,“这是我想请您帮忙的项目。”

      陈司微翻开。是一份计划书,日文和中文对照,标题是“东亚古籍联合目录编纂计划”。

      内容写得很漂亮:中日学者合作,将散落在两国公私收藏中的珍本古籍统一编目,影印出版,供学术研究使用。署名单位是“东亚文化振兴会”,顾问名单里列着几个中日学界赫赫有名的名字。

      “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山本看着他的眼睛,“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一个真正懂中国古籍的人。陈先生,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陈司微把计划书合上,放在桌上。“山本先生,你这个计划,要收录哪些书?”

      “只要是珍本,都在收录范围之内。”

      “收录之后,书在哪里保存?”

      山本笑了笑,笑容像水面上的油花。“当然是在最安全的地方。陈先生,你应该知道,现在的中国,不太平。这些古书放在国内,随时可能毁于战火。我们日本有最好的保管条件。”

      “所以书要运去日本。”陈司微打断了他。

      山本没有否认。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陈先生,你不愿意?”

      陈司微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山本先生,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山本挑了挑眉。

      “不是因为你请了我。”陈司微说,“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现在我看清楚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书,我一本也不会给你。目录,我也不会替你编。你想收,自己去找。找得到是你的本事,找不到,是天命。”

      他转身走了。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只有秦淮河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烟歪歪斜斜地散了。

      那天晚上,陈司微回到住处,发现书桌被人翻过。抽屉开着,那些古籍目录散了一地。他没有喊人,也没有报告。只是蹲下来,一本一本捡起来,按顺序理好,放回抽屉里,锁上。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

      “阿沅。”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轻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咽着,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闭上眼睛,把手覆在脸上。指尖很凉,南京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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