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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我想要你 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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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清沅是从医院后门出来的。
前门有张罄怡的人,有陈瑾序的人,还有几个报社的记者,不知从哪里嗅到了陈元东病危的消息,举着相机在门口等着。她从后门出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后门是一条窄弄堂,堆着几只空油桶和几辆生锈的自行车。她低着头,从油桶之间侧身挤过去,走到弄堂口,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外面的风比医院里大。秋天已经到了尾巴上,梧桐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被风一扯,摇摇欲坠。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没有叫黄包车,也没有目的地。只想走一走。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太久,那些消毒水的气味、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张罄怡平静得近乎冷血的脸,和陈元东那双凹陷的眼睛,令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走过一家烟纸店,店老板坐在门口晒太阳,怀里抱着一只花猫,人和猫都眯着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她走过一家馄饨摊,摊主正在往锅里下馄饨,热气腾腾的白雾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停下来,摸了摸口袋,有几枚铜板,便买了一碗,端着站在路边吃。馄饨很烫,馅料有些咸,汤底搁了太多的盐,吃完嘴巴里发干。但胃里暖了,身上也暖了。
她沿着霞飞路一直往东走。走到圣母院路口时,下意识地往自己店的方向看了一眼。橱窗亮着灯,阿珍的身影在柜台后面晃来晃去,似乎在招呼客人。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店里的生意已经交给了阿珍,阿珍能干,账目清晰,客人也认她。她去了,反而让阿珍不自在。
她转身继续走,走过路口,走过那片梧桐树,走过一家关了门的绸缎庄。前面是一条更窄的街,路灯稀疏,两旁的房子也矮了下去。她正要折返回去,一辆黑色的汽车从后面驶过来,无声无息地停在她身侧。
车门开了。
她没有看清里面的人,一只手已经从车内伸出来,准确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人力气很大,不是拉扯,是钳,像一把铁箍,箍住了就不打算松开。她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了她的嘴。指尖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她被拽进车里,车门关上,车子平稳地加速,拐进了一条更暗的巷子。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没有路人尖叫,没有狗叫,甚至没有惊动路边那只正在翻垃圾桶的野猫。
车子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仪表盘的一点微光。徐清沅被按在后座上,肩膀抵着车门,她的嘴还被捂着,但捂她的那只手已经松了一些。
“别喊。”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的,不急不慢的“喊了也没用。这车隔音很好。”
徐清沅的心沉了下去。
她认识这个声音。从船上,从咖啡馆,从她的铺子里,从那个雨夜,她听过太多次了。
沈彧。
他的手从她嘴上移开,但没有完全放开。指尖从她的下颌线滑到耳后,像在抚摸一只心爱的宠物。那动作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他指尖每一道细微的纹路。
“沈彧。”她喊他的名字,“你这是做什么?”
车内的灯亮了。沈彧靠在对面的座椅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他的头发比从前长了一些,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骨。
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黑沉沉的,□□中烧。
“好久不见,阿沅。”他学着他,喊她阿沅。
从前的沈医生叫她“徐小姐”。
“你把我掳上车,就是为了跟我叙旧?”
沈彧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想你了。”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就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很不错。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贪婪,有痴迷,有一种她从未留意过的、近乎病态的渴望。像一个人饿了太久,突然看见食物,已经不是想吃,是想吞。
“沈彧,你放我下去。”徐清沅的手摸到了车门把手,按了一下,没开。被锁死了。
“别费劲了。”沈彧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好像在确认她还是不是从前的那个她,有没有变瘦,有没有憔悴,“这车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车门锁从里面打不开。”
“你要带我去哪?”
沈彧没有回答。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又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没点。
“你瘦了。”他说,“在陈家,吃得不好?”
“沈彧。”
“张罄怡不喜欢你。我知道。”他把烟收起来,身体前倾,靠近了一些。车内的空间本就不大,他一靠近,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在陈家住着,她不让你上桌吃饭,只让丫鬟把饭送到客房。你每天躲在房间里,不出门,不见人。陈司微去了南京,他妈这样对你,他也不管。”
徐清沅的手指微微颤抖。
“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彧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还在,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在陈家过得不开心。”他说,“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她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徐清沅偏头躲开了。
沈彧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去。他没有生气,只是把那缕被她躲开的空气握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才松开。
“你还躲我。”他说,“其实从船上到现在,你一直在躲我。你躲我,我不怪你。可你为什么想嫁给陈司微?你答应过了,你该嫁的人,是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看了很久。
“沈彧,你放了我。”徐清沅的声音平静了些,“你这样做,对你没有好处。”
“好处?”沈彧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绽放别样光彩。“我什么时候跟你讲过好处?从船上的第一天,我就没跟你讲过好处。我看你第一眼,就想把你关起来。关在我能找到的地方,每天都能看见。”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刀刃上的光。
“你回来,是为了那个姓陈的。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徐州也敢去,顾家也敢闯。你站在他身边,替他挡着,替他扛着,替他受那些委屈,不值得。”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也替我想一想?”
“你神经病么?”徐清沅觉得这个医生,应该先替自己看看脑子。
车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徐清沅靠在车门上,看着沈彧的脸。那张脸还是从前的样子,但又大为不同。
是眼睛。从前的沈医生,眼睛是黑的,但黑得温和深邃,黑得让人安心。现在那双眼睛还是黑的,但黑得像深渊,像要把人吸进去。
“张罄怡知道吗?”她忽然又问。
沈彧眨了眨眼。
“你派人掳我,张罄怡知道吗?”
沈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眼底那层黑也更浓了。
“她怎么会不知道?”他说,“你这只金丝雀要飞出笼子,她可不得找个接盘侠?”
徐清沅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张罄怡不喜欢她,知道张罄怡巴不得她离开陈司微。
“她不只不喜欢你。”沈彧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她更是恨你。恨你抢走了她的儿子,恨你让她的儿子不听话。你住在陈家,她天天看着你,心里不痛快。我帮她解脱,也是帮你解脱,她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
徐清沅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的,但她没有松开。
“沈彧,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彧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那些翻涌的、滚烫的东西,慢慢地沉了下去。只剩下很轻的,小心翼翼的。
“我想要你。”他说,“从船上第一天,看见你站在甲板上,披肩被风吹起来,你伸手去拢。从那天起,我就想要你。”
车子拐了一个弯,徐清沅不知道开到了哪里。窗外的路灯越来越稀疏,路也越来越窄,像是在往城外走。她想记住路,但窗帘拉着,只看得见外面忽明忽暗的光,和偶尔一闪而过的树枝。
“你不是想要我。”她说,“你是想毁了我。”
沈彧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还在。
“毁了你,也比看着你被别人毁了强。”他说,“你不知道陈家那一摊浑水有多深。陈瑾序不会放过陈司微,张罄怡不会放过你。你留在那里,迟早要被吞得骨头都不剩。我带你走,是救你。”
“救我还是囚禁我?”
沈彧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碰她的头发,只是把裹到她肩膀上的围巾拢了拢,指尖擦过她的肩头,停了一瞬。
“都有。”他说。
车子还在往前开。窗外的光彻底暗了,像是已经出了城。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响,也许是河水,也许是风声。徐清沅闭上眼睛,把手伸进口袋里。
那把何先生送的小刀,还在。
刀刃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