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微事录》花喜儿

29、他是谁 就

　　就在她转身欲走的片刻，那人却回来了。

　　陈司微拎了个方正的纸袋子站在那里，满是疲惫倦怠的眼睛里透露出几分惊异。

　　“阿沅，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带了早餐，司微哥哥。”她手里的袋子里放了牛肉三明治，弯弯的月牙眼里盛着晶亮的光。

　　陈司微打开门让她进去。

　　“你这身水蓝色的旗袍很漂亮，这披肩是徐妈妈为你缝的吧？”

　　“对啊，司微哥哥真细致。”她笑盈盈的在他对面落座。

　　“你吃过了？”陈司微看着对面光秃秃的盘子。

　　“同我的房东太太一起吃的，你不会方才下楼是去吃早餐的吧？”

　　“不，我去取了些文件。阿沅，大哥来消息了，他明天从英国过来。”

　　闻言，徐清沅脑海里浮现出了陈瑾序冷峻刻板又模糊的脸以及他刻意挤兑人的刻薄言语。

　　“这次我们不怕他，两个人对付他一个。”徐清沅说。

　　陈司微只是默然笑笑，并没有表现出刻意的厌恶与回避。他的目光定定停留在她的手腕上，此时那处早已空空荡荡，纤细的手在灯光下透出莹润白皙。

　　瞥见他的目光，徐清沅忍不住解释：“我与他是偶然遇见的，莱昂很大方善良，是个很正直的人。要是惹你不开心了，我以后不会再与他来往了。”

　　“我没有不开心，阿沅误会了。我书架上书很多，你可以去看。”陈司微说，他怕她陪他吃饭会无聊。

　　她没有拒绝，她的确也想知道，他读过哪些书，他们会不会喜欢同一本书。

　　她站起身，走向他的书架。指尖轻缓地拂过书脊，像抚过一本本无声的见证。她微微弯腰，目光扫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封，也掠过书桌上散落的纸张。

　　书架的一角，那个小时候他们一起挂在风铃上的许愿瓶，安静地摆放在那里，仿佛被时光封存的约定。

　　她怔了怔，心头忽然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久远的画面，风里的笑声，纸上稚拙的笔迹，一刹那全都涌了回来。

　　而在不远处的餐桌旁，陈司微正低头吃着她带来的三明治。他吃得很安静，动作自然得像已经这样做过很多次。阳光从窗外斜斜地切进来，把他的侧影照得朦胧。

　　她望着他，又低头呆呆看向手中的《阐释学》。她开始幻想着，若是日后的每一天，都能这样，那么此生便圆满了。

　　休息日无课，但下午的兼职她还是必须去的。早晨的时光于是显得格外珍贵。陈司微吃完她带来的三明治，很自然地问：“你准备好了吗？”

　　她随即点了点头。这场约定的文艺沙龙，是一个默许她踏入他日常世界的信号。

　　聚会的地点在一处僻静的地方。光线透过高大的落地窗，空气里漫着咖啡香与低低的交谈声。陈司微带着她走进时，有几人抬头看来，目光里带着善意的好奇。

　　他简单地介绍她：“徐清沅。”名字之外虽无多言，却有一种不言而喻的亲近。

　　她在他身旁坐下，安静地观察。这里的人谈论着近期展览、某本冷门的小说、一段旅途中的见闻，语速不疾不徐，笑声清浅。

　　令她意外的是，这里有些外国人，但沙龙的女主人确是个身材瘦小的中国女子，他们叫她简。

　　这与她以往所处的环境有些不同，少了许多喧哗，多了几分专注与沉淀。她看见陈司微在其中松弛的样子，接话时眼里有光，聆听时神情专注，这是属于他的圈子，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有人将话题轻轻抛向她，好在内容与她刚刚看过的一本书有关。她怔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陈司微。他正看着她，嘴角有很淡的、鼓励般的弧度。

　　她定了定神，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其实我想到的是《血色馈赠》里的一句话。”她的声音起初有些轻，毕竟她很在意他，她不希望陈司微因为自己被人看轻，“当我们谈论过去时，我们真正在做的，往往是试图理解现在何以成为现在。’”

　　她顿了顿，目光与那位提问的、气质温婉的法国女士相接。对方眼神专注，微微颔首，这给了她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我一直在想，书里那些布雷顿角的故事，那些关于家族，创伤的叙述，和我们此刻坐在这里谈论它们之间，似乎有一种奇妙的联系。”她的语速渐渐平稳，思路随着话语变得清晰，“我们阅读别人的记忆碎片，是不是就是在借着别人的生活，试图对照自己人生中那些难以被理解的部分？”

　　陈司微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目光落在她侧脸。他没有插话，但那种全然的关注，像一片安稳的网，承托着她的话语。

　　旁边一位戴细框眼镜的亚洲男士加入了进来，语气带着探讨的兴致：“你这个角度很有意思。是不是说，阅读提供了我们对照，让我们窥探别人就是在窥探自己？”

　　徐清沅点了点头，又轻轻摇头：“是的，它能带给我们微妙的启示。但更多而言，书本是写作者的经验凝结，另一边是我们鲜活的人生，有些东西并不能完美复刻。我们读它，或许能窥见某些时候自己做出某些抉择的原因。”

　　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她下意识地瞥了陈司微一眼。

　　他正好也在看她。没有笑，但眼里露出欣赏。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你本就该如此言说。

　　那位温婉的女士笑了起来，笑容里有真诚的赞许：“说得真好。这让我想起了上次我们讨论《守望者》时，司微提到的那种镜像结构……”

　　话题自然地延展开去，如同水流入渠。徐清沅仍听着，偶尔补充一句，心跳却还因方才那个安静注视的目光，而慌张跳动。她在那一刻，在他和他的世界里，清晰地照见了那个渴望被他看见的自己。那一刻，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带来的旁观者。

　　坐在回程的车上，窗外的街景流淌而过。她怀里抱着沙龙女主人简赠的一本小册子，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光滑的封面。

　　一种很轻的暖意在她的心里慢慢化开。她正通过他自己的世界，重新认识他。而他也正将自己的世界，坦然地向她打开一条缝。

　　一点一点地，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被温柔地拉近。下午的兼职还在等着她，但这个上午收获的能量足以支持她干劲满满的过完后半天。

　　他们的车停在一个西餐厅门口，下车时，梧桐树下，一对情人正抱在一起热吻，他们走近时甚至能听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

　　徐清沅哪里见过这阵仗，慌忙走到了陈司微的旁侧，而他则镇定地挽住了她的手，带她往餐厅去。

　　梧桐树下那对情人的旁若无人，让空气都变得黏稠而灼热。徐清沅脸颊发烫，几乎是小跑着缩到了陈司微身侧。下一秒，他温热的手掌便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与那片令人心慌意乱的景象隔开。他没有说话，只是步伐从容地领着她，穿过那片无形的暧昧区域，推开了西餐厅厚重的玻璃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冷气裹挟着咖啡与烤面包的香气扑面而来，留声机里流淌着低回的爵士乐。侍者将他们引到靠窗的雅座，水晶吊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洁白的桌布上。

　　直到面对面坐下，陈司微才自然松开了手。掌心残留的温度让徐清沅有些恍惚，此时昨夜那个吻开始在她心中萦绕不散，她甚至回忆起了细节。她低头假装整理餐巾，以掩饰加速的心跳。

　　“想吃什么？”他将菜单轻轻推到她面前，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

　　“你点就好。”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西式衬衫，没打领带，多了几分随性。

　　他禁不住哼出一声笑来，看着她“我都忘记了，哪一天起，阿沅对我就总是鼻不是鼻，眼不是眼的，若即若离，很不满意。昨天过后，又有些过分拘谨了，我希望…你做你自己。”

　　“哪有。”她假意嗔怒。确实，回想起之前种种，她真的很不喜欢见到陈司微同别人有过多往来。“前几年不太爱讲话罢了。”

　　陈司微熟练地向侍者点了几道菜，还是再次征询她的意见，加了一份奶油蘑菇汤。

　　等待上菜的间隙，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昨日是月光与冲动下的应允，今日则是在寻常天光里，第一次以“恋人”身份共处。

　　“下午，去看画展？”他率先打破了寂静，拿起水杯抿了一口。

　　“我下午约了个兼职，得过去。”她摇摇头，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今天会有一批新货物，需要核对和整理。”

　　“我等会带你去取钱，工作辞了吧。”他郑重其事“我还是养得起你的。”

　　“我想靠我自己。”徐清沅说，“我还有很多，需要去学习。”

　　这顿饭吃得时间不长不短。结账时，陈司微没有坚持，只在她拿出自己那份钱时，轻轻按住了她的手：“下次你来。”

　　走出餐厅，午后的阳光正好。他叫了车，送她去缪斯花园。车内空间狭窄，他的气息近在咫尺。两人并肩坐着，手臂偶尔会因为车辆的颠簸轻轻相触，每一次短暂的接触都在她心中漾开圈圈甜蜜的涟漪。

　　车子在塞纳河畔那块闪耀着温润光泽的铜制招牌前停下。

　　“快进去吧。”他替她拉开车门。

　　“谢谢司微哥哥。”她站在车边，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手袋的提手。

　　“我们之间不说谢。下班呢？”他问，目光落在她脸上，“需要我来接你吗？”

　　他的询问很平常，却带着一种将她纳入生活的亲近。那份因关系转变而产生的飘浮感，似乎正一点点找到着陆的踏实。他不像莱昂，没有急切地索求什么，只是提供了一个选择，一个安稳的后盾。

　　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漾起一个清浅的、却比早间更真实的笑容：“不用，结束时间不固定，我自己回去就好。你……路上小心。”

　　他点了点头，没再坚持，只道：“好。”

　　车子缓缓驶离。徐清沅站在珠宝店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街角的车流，消失不见。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如同冬日松针般清冽的气息。

　　转身进门，门内熟悉的薰香与珠宝丝绒特有的气味还未将她包裹，一个高大身影带来的压迫感便先一步截断了她的思绪。

　　莱昂。

　　他竟在这里，并且表情不是很好。

　　午后的阳光透过橱窗，给他雕塑般的侧影镀上金边，却化不开他脸上显而易见的阴郁。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门口，准确地说，是落在刚刚进门的徐清沅身上。

　　徐清沅脚步一顿，心中惶恐。他此刻的表情，绝非寻常。

　　“莱昂？”她定了定神，走上前，用熟练的法语打招呼，“下午好？”

　　莱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前所未有的复杂，一改往日开朗，反而糅杂着一丝审视、不悦，甚至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烦躁。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瞥了一眼她身后尚未完全关拢的店门。街道上，陈司微乘坐的车子刚刚驶离的方向。

　　“那是谁？”他的中文发音略带异国腔调，但异常清晰，问题直接得近乎无礼。“你心心念念的旧情人？”

　　徐清沅一怔，没料到他会问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