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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楚峰 第四章李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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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李禾拉着她的手在这泥泞的山路上爬着,明明是大晴天,这山路却像吸饱了水,每一步踩下都要用力拔出,看来前几日的飓风真的很大,都这么多天过去了,这路还能拧出水似的。小鱼一步步艰难地爬着,突然,她停了下来,李禾转头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小鱼。”
不对,飓风还没来,现在也不是白天,小鱼一抬头,前面李禾的身影已经不见,天地骤变,夜幕低垂,山顶上燃着火光。小鱼突然觉得脚步沉重,脚下的路就像一个沼泽,让她越走越慢,心中却焦急万分,快一点再快一点。
越靠近山顶火光越盛,小鱼站到山顶那一刻看到无数影影绰绰的身影,但却只有一道火光吸引她的视线,确切的来说,是一个被火燃烧着的人。
那火在黑夜中白得发亮,隐隐透着一丝幽蓝,却比红色的火更让人发怵,诡异的火光像是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量,瞬息之间,那人的身影便被火光吞灭了,小鱼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要将那人从火中拉出,那火竟不能伤她分毫,她的手握住了一只臂膀,用力一扯,竟从火中扯出了一具焦尸,小鱼痛苦大叫。
一切消失,日月变幻,又是白天她与李禾爬上山顶的场景。阳光透过树枝间隙撒下星星点点,李禾却不在她身前了,一个披散着长发的赤裸男子背对着她站在树下。
“是你吗?你没死对不对?”小鱼焦灼大喊,那男人却不答,只定定地站在那里,小鱼走到他身后,犹豫着要不要将他扳过身来,视线却定格在树下,那里被人挖了一个大坑,坑里却不是空的,那具焦尸正躺在里面。
小鱼思绪大乱,后退两步摔倒在地,手掌蹭破出血她却浑然不觉,“他是谁?你又是谁?”
那男人还是不理她,人却动了。他上前一步将坑中的焦尸抱起,瞬间,诡异的幽蓝火焰复又熊熊燃起,将他与怀中焦尸包围其中!
不要!小鱼大喊着跑上前,伸手想将男人拉出火圈,这次,火顺着她的手爬上她的身,小鱼痛的大叫,却不肯放手。男人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一双黑得发亮的眸子,火光映在他眼中,连眼珠的颜色都好像染上了一抹幽蓝。
那双眼睛看她的神情让她痛的发抖,连逐渐蔓延到她身上的火势都不能掩盖。小鱼扭身借力想将男人拉出,却被男人抓住双手轻轻一推,小鱼摔倒在地,男人转身抱着怀中焦尸几步大跨向前,随后纵身一跃,跳下悬崖,扑通一声落海。小鱼连忙爬起,跟着他的脚步跳下。
风在耳旁刮过,她却没有掉进海中。悬崖底下像是变成了一个无底洞,一切景物都消失了,她直直地往下坠落,仿佛没有尽头······
小鱼的脚在床上狠狠一蹬,失重感让她在醒来的瞬间从床上弹坐起。她喘息着环视一周,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这是哪,她怎么会在这,只记得她好像做了个噩梦,梦的内容却记不清了。
李禾听到房间中的声响,推门一看,果然是小鱼醒了。他忙上前倒了杯水端给她。
“你怎么样小鱼?”李禾坐在榻前,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小鱼定了定神,接过李禾手中的水喝了一口道:“我这是怎么了?”
“昨日在山顶上,我不小心撞到你,你的手就轰的一下着火了。我正要拿水给你灭火呢,你突然就喷出一口血昏死过去,我既要扶着你又要给你灭火,那药童没半点眼色,还抱着他的宝贝水壶躲在树后,还是我拼死拼活地将他喊过来,别说,我现在嗓子还有点难受,我也得喝口水去。”
李禾从昨日到现在一直守着小鱼,连口水都没喝上,这会儿觉着渴了,站在桌边咕噜咕噜喝水。
还从来没看过少年这幅表情,认识以来他从来都是万事不往心里去的样子,小鱼有点感动。她看了看自己包扎完好的手,“这火烧了多久?”
“说来奇怪,我正准备用水浇,那火自己就灭了。”
“那为何我这后背都火辣辣地痛?”小鱼动了动身体,感觉全身都酸痛难忍,奇怪,被火撩到也不该是这种感觉。
“那个,小鱼,你听我说啊,”李禾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山路太滑,我背着你下山一步一个跤,太慢了,我灵机一动,还是拖着你下山比较快,”
李禾眼神飘忽,慢慢挪步退后,“有段路太顺了,我一时没刹住,你就滚下去了。”话一落音,人已经闪出门外。
小鱼摸了下自己刺痛的后脑,不出意外,一堆纠结的泥巴发中有个肿起来的包。
已然失忆的脑袋雪上加霜。
李、禾!
门吱呀一声,李禾又探进来一个头,“桌上瓷瓶里的药是给你擦伤的,我去给你找点水擦洗下。”伴随着一个枕头飞出,李禾的头也适时地缩了回去。
日已初秋,门扇开阖之间送来一缕缕凉风,沁人心脾。小鱼看着桌上的药,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日的天刚擦黑,那个药童又来了,三人围坐在茶几边。
“到底年轻力壮,这会儿就醒了,从山上滚下来那会儿我还以为你活不成了呢,头上磕了那么大一个包。”药童稀奇的盯着小鱼看了一会儿。
咳咳咳,李禾在旁边大声咳嗽:“你不是有事要跟小鱼说吗!”
小鱼似笑非笑地看李禾一眼,倒了杯水递给他。
“哦,对,”药童从随身布袋中拿出一堆东西放在桌上,“这是大医让我交给你的。”
“这是什么?”小鱼翻开一看,是两封信和一只扭曲的翡翠镯子,与她手上那只十分相似。
“大医说你看了就知道,本来他想亲自交给你,但岭城有疫,大医早起便率众人出发,留我在此等你醒来。”
“若不是急着将你送医,跟丢了那个高热疾患,我也不会被大医责骂,如今只能一人赶路。”药童嘟囔道。
李禾咳的更大声了。
“你怎么一直在咳,你好端端下山又没摔跤,也受内伤了吗?”药童奇怪地看他。
李禾咳的面红耳赤,急忙起身将药童拉出房门:“大晚上赶路不安全,你还是赶紧出发吧!”扯着药童的后领就将人拖走了。
“哎,好歹让我喝口水啊,昨日的水让你洒了,我还没喝上水呢!”二人声音渐行渐远。
小鱼将第一封信拆开,是那大医写的,信中说他受人之托将信交给她,镯子是那个高热疾患落下的。
小鱼看向桌上的第二封信,拆开一看只有寥寥数字:楚锋已至,与他归家。
若这楚锋她认识,便不会有这封信了,那这人她必定没见过,可没头没尾的,就这么几个字,寄信人凭什么认定她会跟那人走呢。必是有什么一定能让她跟着走的信物。
小鱼看向桌上的镯子,又将自己那只取出,将两只摆在一块。
玉镯碧绿莹润,不似凡品,为何要做成一对扭曲的形状呢?虽说工艺难,但并不好看,若说是为了用作信物而造,两只一摸一样奇怪扭曲的镯子确实很有说服力。
小鱼将镯子举起来细看,烛光透过,碧色流动,那玉镯似是活了过来——一条青色的蛇蜿蜒爬上她的手腕,小鱼惊得将手镯一扔,咣当一声,玉镯掉在桌上,玉器的坚硬之声响起,小鱼定睛一看,哪有什么青蛇,玉镯仍是那个样子,静静地躺在桌上。
难道真是磕到脑袋了,那瞬间的幻象逼真的可怕,像是真有一条蛇爬过她的手腕。
小鱼摸着镯子上微小的凸起,等等,她试探性地将两只镯子并在一起,轻轻一扭,哒的一声,严丝合缝。
这竟是一只阴阳翡翠镯!
两只扭曲的镯子阴阳相合,便是一只首尾相携的青蛇镯,玉镯透色,仿若蛇鳞闪烁,只那蛇眼凹陷,像是缺了点什么。
这般奇巧造物,世间难寻,楚锋背后的寄信人,一定有人知道她的身世。
可惜当时药庐烟雾缭绕,楚锋与她擦肩而过,面容模糊难辩,如今人海茫茫,下落不明,不知要到何处去寻他。
好的,那么现在的情况就是,有人料定她上岸会去医庐,便能根据这信的指引去见楚锋,而楚锋就会以阴阳镯为信物,与她相认,带她回家。这一步步,环环相扣,这背后之人可以说是费尽心机。
谢谢,镯子已收到,引路人呢?
小鱼无语凝噎,绕了半天还是毫无头绪。
她闭上眼睛,回顾整件事情又觉不对。
若约定地点是医馆,楚锋不会发着高热还往外跑,在那等着就是了。况且大医手上有信,楚锋手上有镯子,这两样东西若在一处,还有什么写信的必要。所以他们的约定地点必是在另一处,但他却恰巧在半路病倒被大医拣回,两个引路人凑到了一起,却偏偏都与她错过。
这背后之人心思缜密,却偏偏派了个弱鸡来接她,人没到,他先倒。
小鱼嘴角抽搐了两下,若这些人真是她的族人,她怎么觉得那么不靠谱呢!!
等等,两个引路人?
若按一开始的计划,她看了大医给的信,该怎么去找楚锋呢?除非还有口信。可昨天她没带手镯,那大医怎么知道这信是送给她的呢?仅凭一个名字?小鱼这名字在街上喊一声,十个有九个会回头,那便只剩一个可能——
张大医也认识她!
小鱼猛的睁开眼睛,将镯子往怀里一塞,起身追了出去。
房门大开,两封信静静地躺在桌上。
李禾刚从拐角走出,便和疾奔而来的小鱼撞了个满怀。二人跌倒在地,小鱼撑地时压到了伤手,伤口瞬间裂开,纱布上又渗出了血。
“你跑这么急做什么?”李禾龇牙咧嘴地揉着胸口起身。
“那药童呢?”
“走了啊,我给他找水,凑巧碰上了一辆要去岭城的牛车,他就搭上车,这会应该出城了吧。”
小鱼起身还要去追,李禾拉住了她,“你要去哪,天都已经黑了。”
“我要去岭城。”
天色已黑,巷子仅有些许月光,少女的臂膀瘦弱得他一只手就能握满,就这还敢孤身一人在夜间行路。李禾突然就理解了外祖每次被他气得跳脚说的话——真是屎壳郎推粪不怕屎。
“以人的脚力怎么追的上牛车,况且你知道岭城怎么走吗?”
小鱼着急地一把将他甩开,“顺着车辙印,我总会追上的。”
“岭城离这多远你知道吗?那车夫说牛车都得走三天呢。你靠双脚怎么走?路上吃什么喝什么?”
小鱼往前跑了几步,脚下一歪,摔倒在地,李禾连忙上前查看,却见她紧紧按住自己的脚踝,还要挣扎着爬起。
“等等等等,我陪你去,但我们先得回去收拾行李吧。”
小鱼看着李禾诚挚的脸,突然想到那日街上如影随形的窥探,她的身世像团迷雾,更是充满了危险,她不想让无辜的人被牵连。
“好吧,我们先回去。”
李禾扶着小鱼往回走,刚刚两人相撞时她的脚就扭伤了,这会才觉着痛。
“小鱼,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急切要知道你的过去?”李禾觉得奇怪,之前也没见她有多着急啊。
“山上下来之后,我做了个梦,梦里情景我已经忘了,但是总觉得有件很重要的事需要我立刻去做。”小鱼叹了口气,那个梦之后总感觉心里闷闷的。
二人在小路上慢慢走着,李禾见小鱼脸色沉郁,拉着她往路旁走了几步:“小鱼,你听。”
“听什么?”
“你仔细听。”
小鱼看着李禾一脸认真地闭上双眼,只好也闭上眼睛。
夜风轻拂她的发梢,远处海浪的声音乘风而来,一下一下轻柔地抚去她的焦灼与不安。
“你再抬头看。”李禾轻轻地说。
今夜没有星星,天上只有一轮圆月高悬,漆黑的夜衬着明黄的月,格外动人心魄的美。小鱼突然觉得回程路其实也没那么长。
“今夜是十五,你瞧这月色,正是天学碧海吐明珠,寒······寒······”难得见李禾吭哧了半天也说不出话的样子。(天学碧海吐明珠,寒辉射空星斗疏。——宋·范仲淹【中元夜百花洲作】)
小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算了,别管寒什么,你就看这碧海,瞧这明珠,多美的景色啊。”李禾老气横秋地赞叹了一声,还抚了扶他光滑下巴上不存在的胡须,像极了他那个一脸严肃的阿爷。
二人对视一眼,大笑出声。
七月十五的静谧夜里,少年男女的笑声掺杂着风声,随风潜入海边人家,从此这地方就又多了个志怪传说。
茶寮,金子旭房内。
赵翁将一套衣服递给金子旭:“少主试试,小镇衣饰简便,这套就与医庐中的男子差不离。”
嗯,金子旭接过衣物,进屏风后更衣。
“引路人下落不明,见过他的医庐众人都已经走了,鲛人失忆,眼下确实是个好时机。明日您就换上这身衣服,以楚锋身份与那鲛相认,引她往西走。我与赵翁南下去取藏宝图,届时便在落马镇汇合。”李翁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两封信,赫然就是小鱼房中那两封。
金子旭转身走出,手握单剑,衣发落拓,却掩不住他身上的风流作派,拿着剑也不像风里来雨里去的剑客,倒像是缺把扇子的落难贵公子。他扯了扯衣领,这粗糙的衣料磨的他脖子疼,
“是,只一个问题,李禾在船上见过我,这一路,他不能在。”
“少主放心,老赵我会紧紧看住这小子的,不会坏您大事。”
吱呀一声轻响,大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三人立刻噤声灭灯。
“嘘,轻点,咱们收拾了东西就跑,不然我阿爷发现了一定不会让我跟你走的。”
房内三人:······
碰的一声响,院内不知道什么东西被踢到。
“小鱼!小心点!”
“哦,下次注意。”
又是碰的一声响。
“小鱼!”
“嗯,注意注意。”
轰隆一声巨响,这下房内二翁装不下去了,这声响二里地外都能听见。
李翁率先从房内走出:“这么晚了,你们怎么才回来。”
“咦,阿爷,你怎么从这个房间出来?这不是·····”
话音未落,赵翁急急地从房间奔出,“外祖你怎么也从这里出来······”
赵翁将李禾耳朵一拧,牵着他便往后院走,边走边骂:“你这臭小子又想野哪去?给我进来!”
二人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依稀还能听见赵翁的骂声与李禾的撒泼求饶。
“小鱼姑娘见笑了,李禾父母双亡,我与赵翁膝下只余他一个子孙,便看得紧些。”
小鱼笑了笑:“应该的。”
“方才你们是要去哪?”
“我要离开,去岭城。”
“李禾可是要陪着你一起去?”
“是,也不是。”
李翁与小鱼相视一笑。
“小鱼姑娘可等天亮了再行路,你是女子又孤身一人,夜里行路怕是不妥。”
“不必了,昨日有人在暗中跟着我,我尽早离开才最安全。”
年纪虽小却善察人心,可惜,非我族类,李翁叹了口气。
“既如此······”
啪的一声,半掩的大门被推开。
小鱼转身望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黑暗中面容模糊。
“阁下是何人?深更半夜来我茶寮所为何事?”李翁高声问道。
那人却不答。
李翁皱眉正想再问,那人已从阴影处走出。
李翁这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来没见过这么怪异的人。他五官俊美,高鼻深目,身型高挑结实,一身短打劲装更是衬得他气场强大,这样一个人走起路来却像幼儿蹒跚学步,每一步都走的铿锵有力,每一步都走的出人意料。
看起来又迷人又有病。
小鱼却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定在了原地,她耳边的海浪声突然变得清晰可闻,那男人来到她的面前站定,她看着他的双眸,月光下黑得发蓝,直直地望着她。
脸上突然湿漉漉的,小鱼抬手一擦,满手眼泪,她竟然哭了?眼泪不受控地从她眼中滑落,小鱼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海浪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眼前纷繁沓至,却是模糊一片,只有剧烈的头痛。
小鱼看着他,痛苦地捂住耳朵,此刻海浪的声音竟比头痛更难忍受。
李翁见势不对,上前几步,欲挡在二人中间,身后门响,金子旭越过他,拔剑挡在二人中间。
“你是谁?说!”金子旭的剑直指他咽喉,那男人却仍是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小鱼被这变故一激,回过神,海浪声退去,她喘了口气,皱眉回望身边这个举剑的男人,这人竟有点面熟:“你又是谁?”
金子旭清咳一声,那双多情桃花眼深深地望着她道:“你我小时候见过,你竟不记得了?这次族长派我来接你回去,我是楚······”
“楚锋。”那男人开口了,嗓子沙哑,口音怪异:“我是楚锋。”
说着,那男人从怀中摸出一物,伸手置于她眼前,竟是一颗小小的血色宝石。
小鱼从他手上拿起那颗宝石,看了他一眼,宝石给她做什么?小小的不够嵌步摇的。
鬼使神差的,小鱼从怀中摸出了那只阴阳翡翠镯,机括轻响,宝石正好嵌入蛇眼,不差分毫。
血石入眼,那蛇镯更显得栩栩如生,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他是楚锋,那么你是谁呢?”小鱼摸着手镯,沉着回望。
“我是楚······楚,你的楚楚表哥啊!”
月色朦胧,小鱼好像看到李翁的眼角抽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