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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忆 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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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一条孤零零的小船在海面上飘着,船头用木棍支了盏灯,油芯被海风吹的摇曳不定,却没有熄灭。微弱的灯光在黑漆漆的大海中像是天地间唯一的光,渺小却无法忽略。
她就是在这种诡异的状况中醒来,一身糊满血的白衫黛裙,看不出颜色的系带紧束腰间,浑身都是伤口,头痛欲裂,腰腹系带处更是剧痛,但记忆却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怎么受的伤。她躺在大海中漂流的一叶孤舟上,身边只有一盏海风都吹不灭的灯。
她慢慢从船板中坐起,扶着脑袋环顾四周,提气一喊:
“有人吗-------”
远处几只海鸟被她异常沙哑的喊声一激,怪叫着四散飞去。海面上只余一阵阵的波涛声,自然是没有人回应她。
小船在海中随着浪水摇晃,若是常人在这诡异的地方醒来必定害怕。她倒是有种熟悉的感觉,好像这种场景对她来说十分常见。
她看看自己,破烂的布衣布裙,只这系带是轻飘飘的纱质,绕腰两圈后仍是过长,被海风一吹,末端就飞到了海里,随着浪花飘飘荡荡。手上戴着一只扭曲的翡翠镯子,除此以为,身上再无他物。
她将目光转向了那盏灯,风已经止了,油芯中的火光笔直地立住。这灯长得古怪,灯体雪白,好似兽骨所制,上窄下宽,一副奇怪的图腾由下至上,蜿蜒曲折地刻在灯体上,那形状就像一条人身鱼尾的异兽紧紧环抱着这灯。
一丝星光也无的大海,连海水的颜色都像染了墨,唯有这骨灯中的光磷磷地亮着。不对,她皱着眉头仔细看,不是光本身,而是灯的表面好像蒙了一层什么东西,印得灯光磷磷闪烁。
她正想凑近了看,忽然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船停了。小船无卯,飘荡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中却停了,风也停了,海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浪。所有的声音都从她的周围退去,风声鸟声浪声都没有了。
冷汗从她的额前滑落,来不及判断什么,她本能地用过长的系带将自己与船板牢牢地绑在一起。
她一身衫裙破碎不堪,只比衣不蔽体强上那么一点点,幸亏那系带却结实的很。
额角的冷汗滴落在船板上,滴的一声轻响,像是开启一切的钥匙——
起风了,却不是徐徐微风,海风骤起,呼啸着刮过,她的嘴巴顿时一阵苦涩,那风里带了海水,又咸又涩。空气中到处充斥着咸腥味,海与天空像是倒了个个,一呼一吸间都能让人晕眩欲呕。她加快手中动作,将捆船板的系带打了五六个结。
浪也起了,小船俨然变成了海的一部分,随着海浪升高复又跌落,她躺在其中,四肢大张,紧紧的凹贴在船腹内。
此刻的大海就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汤,海面雾气升起,海浪正在不断地沸腾升高,风与浪都在呜呜作响。
须臾之间,小船中已进了一半的水,再来一个浪,不沉也得翻。她双手死死的抓住两边船沿,指尖都抠进了木板中,然而这点细微疼痛比不上她此刻内心的惊惧-----她怕水。溅到的每一滴海水都能让她心跳加剧呼吸急促,整个人抖的如水中残鱼。
一会船翻了,她一掉进海里估计还没溺死就先吓死了,更别说自救。真是一叉子戳到了海神爷,霉运当头。她苦笑一声。
骨灯在大风大浪中却仍未熄灭,灯光越发亮得诡异,昏黄灯光中甚至透出了一抹幽蓝。她扭头张望,恰在此时,一大群发光银鱼从她船底急速游过,海中霎时一片亮色,借着这点亮光,她的目光随着鱼群往前,不远处,一道十几丈高的海墙已然立起。
看不清的海水中,无数的鱼群朝那海墙游去。她口中发涩,瞳孔急剧收缩,冷汗出的双手滑腻,几乎抓不住船板。那群逃命的银鱼已然游到半高,疯狂摆动的鱼尾像在水中划过的一道银线。若是不怕水,她也要解下系带,跳海游墙,与那群游鱼一般放手一搏,好过等死。
但那海墙来的太快,鱼儿尚不及越过,顶头的浪尖轰然崩塌,她蜷缩身体,深吸了一口气,铺天盖地的水狠狠的拍了下来,将鱼群与她栖身的船俱都拍入了海底.......
不远处的一座海岛,岛上的岸边插着十数只火把,火光林立,与那海面像是两处世界。
“大人,那海上的船翻了。”一黑衣男子双手抱拳,低首跪在礁石上说道。
“哦,那女人呢?”一极瘦削的年轻男子负手立于海岸边,他长着一张俊俏的脸,眉目阴鸷,脸色苍白,像是有什么不足之症。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让人不敢小觑。他即使背对而立,身后众人也没有敢动一下的。
“落入海中,尚未浮上来。”
“将鹰隼都放出去,盯着那片海域。”
“是。”黑衣男子躬身后退几步,转身疾行而去。瞬息间,几只鹰隼无声无息融入夜空,向那狂风骇浪的海域飞去。
海浪拍打着礁石,洇湿了男子的长袍一角,那袍上刺绣繁复精致,想是刺绣之人花费了极大的功夫而成,可男子却恍若未觉,仍是定定的站在岸边,面无表情,目光远眺海面。
“大人,您的袍角都打湿了,让属下给您擦擦?”蓄着八字胡的瘦小男子一脸谄媚的上前说道。
“嗯。”
他正想下蹲,却被年轻男子猛的一把揪住了衣领,迫他起身。年轻男子黑黝黝的双眼在夜里好像泛着光,直视着他:
“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大大大大人,您您您的袍角都打湿了,让让小的给您擦擦?”八字胡男子僵直着身体,任由衣领勒着脖子,不敢动弹。
忽然,年轻男子大笑出声,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下属的脸,笑眯眯道:“有赏。”继而转身对右侧的下属说道:“将火把全部灭了。”
“是,大人。”噗噗几声轻响,海岛上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八字胡男子这才敢抬手拭去额角的冷汗,心道,这老贼忒的难伺候,阴晴不定的,且得小心着点。
海岛与船,只有咫尺之距,那边海面狂风巨浪,这里却只是沾湿了袍角,不是太奇怪了吗?年轻男子微微一笑,倒是他太心急疏忽了,但是没关系,他等到了——它,来了。
不远处的海面上——
海浪汹涌,几只鹰隼在高空中盘旋不下,海面以下,海底的浪更是凶险万分,一道道水漩涡卷着无数的沙草鱼石旋转,人若被卷入其中,必定要随着那卷筒般的水道沉入海底。
几刻钟前——那海墙将她拍入了海面以下几丈,绑在一起的船板也在这大力下碎成了几块,四散飘去。落海的地方正在一条水漩涡上方,她的双腿堪堪被卷了进去,沙石割肉,水草缠身,眼看整个人就要被吞没!千钧一发之际,缠在腰上的系带像是勾到了一个活物,将她从水漩涡中用力地拔了出来,她倒仰着与那活物擦身而过,细腻的鳞片刮过她的皮肤,像是一尾大鱼。
这大鱼该不是被我身上的血腥吸引来的吧,还不如溺死呢!她紧闭双眼,听天由命了。
好的不灵坏的灵,腰上系带又是紧紧的一勒,仿佛一双大手合掌用力一握,腹内的空气顿时就被勒净了,腰间伤口也崩裂开来,在海水中溢出一丝血色。这下不用活着葬身鱼腹了,她手脚微微抽搐了几下,吐了几个气泡,慢慢沉了下去....
就在她吐尽气息,意识逐渐散去之际,一束柔光破开海水,映在她的眼皮上,她睁眼仰头一看,是那盏骨灯,灯体闪着莹白的光,也在随着她缓缓沉入海底。
她动了动手脚,想去够那盏灯,这一动她就发现------她会泅水!且不是普通的好,入海如行路,速度都能赶得上游鱼。
我以前到底是个什么人,善泅还这么恐水,差点吓到把自己给淹死......
她哭笑不得地伸手够住骨灯握在手中,正想往海面游去,却感觉到脚踝一紧,她不自觉的低头一看,正对上一双深黑眼珠,在骨灯照映下莹莹地泛着幽光。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不由地大声喊叫,又有鬼啊啊啊啊.....嗯?等等,我为什么要说又。但这是在海里,她没法用尖叫吓退那水鬼,只是又呛了几口水,彻底昏了过去。
与此同时,海边偏僻渔村。
一个男人站在岸边极目远眺,海风撩起他鬓边的白发,他的耳边仿佛听见了远方海域的巨浪声,但其实什么都没有,万籁寂静,只有海浪轻柔拍岸声。
男人叹了口气,转身朝渔村走去,片刻,一把大火在村中熊熊燃起,在海风中迅速蔓延开来,整座村子在黑夜中火光冲天,六个手持骨灯的少女在族人的护卫下朝不同方向奔逃而去……
海面慢慢平静下来时已近破晓,熬了一夜的鹰隼们疲惫地站在主人臂上,不时啄咬肉条果腹。
“大人,鹰隼盘飞许久,那女子落海后就再不见她踪影,如今风浪已歇,可要行船去那海面上搜寻?”黑衣男子垂首低伏于地说道。
年轻男子抬手摸了摸啄食中的鹰隼,指上的蓝宝石戒指在初阳下闪着细碎的光。他轻叩了下戒指边,机关中的毒针猛的弹出,扎入了隼的心脏,刹时毙了命。
所有人立刻噤声跪下,那训鹰师恨不得把头伸到地里去。
年轻男子收回手,于怀中掏出手帕拭了拭戒指表面,复又背手看着海面初升的旭日,眯了眯眼说道:“不必,那女子小像都备好了吗?”
“已命画师们备下千副有余。”黑衣男子将头垂的更低了,恭敬答道。
“好,派人在各个岸口持画像等着,一个小渔村也不要放过,一旦发现她的踪迹就派人盯上。记住,这一次,再不能让她从我眼皮下消失。”
“是。”
年轻男子将死去的隼尸往海里一扔,“她迟早要来找我的。”他舒缓地吁了一口气,这会又心情颇好的样子,微微侧首,对身后八字胡下属问道:“金子旭可醒了?”
八字胡下属点头哈腰:“是,大人,自前日在海中救起他后,就送去码头茶寮中休养,探子回报一个时辰前醒了,只是小人不解,他办事不力,大人为何还救他呢?”
年轻男子微笑道:“海鹘船本就是个诱饵。多亏了他这番出力,才能引出真正的悬灯。”
八字胡下属立刻谄媚道:“大人果然英明神武,料事如神。”
“他手上的藏宝图需鲛人指路,他这颗棋子还有大用。”年轻男子说着敛了笑,话头一转:“那女子果真得了失魂症?”
“是的,大人,今早我们捡到她时,她头上血流如柱,语无伦次尖叫挣扎不休,看那神态不似做伪。随行医士说这是伤到脑袋得了失魂症,轻则失忆,重则失智。”八字胡男低眉顺眼,也不敢笑了,小心回答道。
“无论她是真疯还是装疯,他们既然给我搭了这么大一张戏台,我不上去岂不可惜,罢了罢了,一个小女孩而已,就陪她玩玩。”年轻男子的口气仿佛一个宽厚的长辈对着调皮的小孩无奈宠溺。八字胡下属偷觑他脸色,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么多年过去,时候也快到了。”年轻男子深深凝视着那海,片刻,将脏了的手帕往海中一扔,转身离去。众人尾随其后,礁石上一时只剩海浪拍岸声。
旭日高升,万丈光芒温柔地洒下,海面上风平浪静,不时飞过几只海鸥,一派祥和之景,昨夜里的狂风骇浪倒似一场梦,被暖阳一照,驱散得了无痕迹。
一个时辰前,码头茶寮后院。
金子旭从床上猛的惊醒,他昏睡太久一时想不起这是哪,他要做什么,只觉得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他马上去做。
李翁推门进来时看到他正扶额坐在床上,忙上前几步将药碗放在床边矮桌前,关切道:“少主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老师······我这是在哪?”
“这是茶寮后院,三日前那场飓风太大了,竟连海鹘船都被刮沉了。幸而您抓着一块浮木,在海中漂了一日,才被出海的渔民所救。”
李翁将桌边的药碗递给他:“少主先把药喝了吧,捕鲛一事日后再从长计议。”
刘子旭接过药碗,碗中漆黑药汤微晃,正如那夜漆黑汹涌的海,突然,奔涌的记忆如走马般一幕幕闪现,画面定格在他落海前最后一幕——那女子落海,鳞光闪现,像是鱼在水中翻了个身,那女子又露出了头,在火把的照映下冷冷地盯视着他,一个浪涌来便消失不见了。
药碗落地,哐当一声将李翁吓了一跳,他正要上前搀扶,却见刘子旭已然掀被下地。
“老师,快给我备马,我要再探悬灯族村。”
那个悬灯族女子就是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