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情说唉》顾慎川

16、第 16 章 讲不出再见

　　在周伊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攻击性之后，陈墨瀚反而笑了：“好好好，就当是我的问题吧。”

　　就当是？周伊翻了个白眼，倒是没再说什么。

　　但陈墨瀚没有偃旗息鼓，他说：“你是不是喜欢拿着盾当武器用？”

　　周伊看着河，根本没转头看陈墨瀚：“什么意思？”

　　“你喜欢把防御当成攻击。”

　　“心理学专家又开始分析我了？”周伊嘲讽一笑，“你们有钱人是不是都这副德性？”

　　在周伊心里，陈墨瀚并不是某个领域的专家，她也不认为他的学历有多高——毕竟一切很有可能都是谎言。虽然他的“有钱”也极有可能不是真的，但有钱并不在“品德”的评价标准内，周伊不介意拿这根长矛去刺他。

　　“有钱人？”

　　周伊没想到自己歪打正着，似乎踩中了陈墨瀚的尾巴，陈墨瀚的音量提高了：“我不是有钱人，你现在开始给我贴‘富二代’的标签了？”

　　“你不是有钱人？”周伊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是有钱人能到英国去留学？不是有钱人可以在这个年纪走遍了世界的大部分地方，还说已经把护照都盖满了没来得及换下一本？不是有钱人可以开那么多的店铺？你对自己的资产情况显然没有足够清晰的认识啊。”

　　陈墨瀚斩钉截铁：“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有钱人，从来都不，我的家庭非常的普通，我觉得你一点都不了解我，所以才会给我下这样的判断。”

　　周伊说：“你给我下判断的时候，我也没说你一点都不了解我啊。”

　　“那是因为我的判断是对的。”

　　“……”

　　周伊毫不客气地反击：“如果你刚刚跟我说的经历都没有撒谎，那么我的判断也绝对没错。”

　　陈墨瀚坚定否认：“我真的出生于普通家庭，你见过哪个富二代穿得像我这样？”

　　周伊看了眼他的一身黑：“那怎么了？难道富二代一定要戴着大金链子在街上到处溜达吗？广州有很多收租的穿得比你还随便，你能说别人没钱吗？你没法用穿着打扮来佐证你不是一个有钱人的观点。”

　　“行吧，那我不是普通家庭，算是小康家庭，可以了吗？”

　　陈墨瀚用一种息事宁人的语气希望得到周伊的认可，但这只让周伊觉得更可笑。

　　“小康也不止，你家起码是中产。”

　　“怎么可能？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你是不是在上面站得太久了？所以才根本不知道普通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你太傲慢了，你应该往下面看一看，下面的世界跟你想的完全不一样。”

　　“不，我看过下面的世界，不用你告诉我那是什么样的，我看得很多。”

　　“呵，那你就知道普通家庭或者说小康家庭，是根本没法做到像你这样的，他们没法把孩子托举到这么高的地方。”

　　“我这样是怎么样，你说清楚些。”

　　“环游大半个世界。”

　　“环游世界需要多少钱呢？这很难吗？”

　　周伊愣住了，她没想到陈墨瀚能用这么理所当然的口吻问出这句话。他真的看过“下面的世界”吗？他真的知道世上还有多少普通人在挣扎着生存吗？

　　陈墨瀚洋洋得意，以为终于把周伊驳倒了，他笑了声：“你没话说了吗？”

　　周伊说：“你知不知道对于很多普通人来说，环游世界……不，不说环游世界了，只说环游中国，那都已经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了。”

　　陈墨瀚很不服气：“所以环游中国需要多少钱呢？”

　　“我没法给你一个具体的数字，我只能确切地告诉你，真正出生于普通家庭的、才毕业一年的人基本做不到。”周伊以仰视的姿态看着他，眼里却只有轻蔑，“你太傲慢了，也太高高在上了。”

　　“所以我说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我告诉你，从大二开始，我就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我花的钱都是我自己赚的，包括去英国留学的那三十多万。而且我去每个地方旅游都会设置经费上限，我不会挥霍无度，我花钱都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

　　周伊问：“你做了什么能赚到那么多钱？”

　　陈墨瀚耸耸肩：“炒股票。”

　　“你亏过吗？”

　　“当然。”

　　“我的意思是，你试过亏得血本无归吗？”

　　“也试过。”

　　“那你还敢继续炒股？”

　　“为什么不敢？”

　　陈墨瀚说花的钱都是自己赚的之后，周伊也没法高看他一眼，因为她不相信他的自信背后没有家庭的托底。

　　说来说去，他不过就是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靠家庭的人，可他越想证明这一点，周伊就会越肯定这一点。如果周伊说“一加一等于三”，陈墨瀚会找那么多证据去反驳周伊吗？不会，他只会觉得周伊是个笑话——这就是现在周伊对陈墨瀚的印象。

　　陈墨瀚又想到了一个论据：“如果我是富二代，我现在还需要创业做电商吗？我早就在家躺平了。”

　　周伊心如止水：“哦。”

　　“我的家庭真的很普通。”

　　“你要是坚持这么想，那就是吧。”

　　周伊懒得跟他辩论了，她转移话题：“那你最喜欢哪个国家？”

　　“缅甸。”

　　“缅甸？为什么？”周伊倒是有点惊讶了，她以为陈墨瀚会说欧洲或者美洲或者澳洲的某个国家。

　　“因为我在这个国家经历过生死时刻。”陈墨瀚说到这就停了，他等着周伊问下去。

　　“仔细说说？”

　　“因为我看到有两个缅甸人杀人了，然后他们过来拿枪指着我，问我看到了什么，我说我看到他们杀人了，然后这个时候我叔叔来了，我叔叔给了他们一人一巴掌。”

　　周伊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太多的为什么了，这像是一个刚刚编好还来不及检查细节的故事，毫无逻辑，漏洞百出。周伊问：“他们说的是缅甸语还是中文？如果是缅甸语为什么你能听懂？如果是中文……我想不明白他们有什么理由说中文。你说他们拿枪指着你问话，为什么多此一举？他们肯定知道你看到什么了，他们既然敢杀人，还怕多杀一个吗？你叔叔怎么给了他们一巴掌，他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为什么不还手？”

　　陈墨瀚只挑了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因为我叔叔是他们的老大。”

　　周伊感觉他有意不答前面的问题，是因为他根本答不出来，或许还在脑中继续编呢，她挑了挑眉：“老大？你叔叔是做什么的？”

　　“我叔叔是开毒厂的，那两个拿枪指着我的人是他的手下。”他说自己的亲人开毒厂，跟说“今天天气真好”那样波澜不惊。

　　“他的手下不认识你吗？”周伊同样淡定，因为她百分之九十九肯定这不是真的，她继续往下问，只是想看陈墨瀚怎么圆。

　　“不认识啊。”

　　“那你叔叔是从哪里出来的？”

　　“车里。”

　　“你一个人在车外做什么？”

　　“我先下的车。”

　　周伊决定不往这个方向问乐，她感觉自己在给陈墨瀚提供胡编乱造的灵感，她说：“你叔叔开毒厂，你还跟他接触吗？”

　　“为什么不？”

　　“他犯法了啊。”

　　“但他不在中国啊。”

　　“可他一点道德底线都没有啊。”周伊说着说着也认真了，那可是毒品啊！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那是他的生意，他的事情。”

　　“他是你叔叔啊。”

　　“他不是我亲叔叔，叔叔也分很多种的好吧。”

　　“那是什么叔叔？”

　　“他是我爸爸的朋友。”

　　周伊在心里说，你爸爸的朋友是开毒厂的，你爸爸能好到哪里去？

　　“所以你对你爸爸的朋友开毒厂这件事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为什么要有感觉？”陈墨瀚理直气壮，“我都说了他是他，我是我，我也不能干涉他的人生是吧。”

　　“那你起码可以恶心他、膈应他、远离他。”

　　“没有这种必要吧。”

　　周伊忍不住了：“那可是贩毒啊！”

　　陈墨瀚讶然看向周伊：“你以为我说的是毒？”

　　“不是吗？”

　　“可能是我的普通话不太标准吧，我说的是赌，不是毒，就是赌场，不是毒厂。”

　　周伊反应极快：“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墨瀚没说话了。

　　周伊问：“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陈墨瀚说：“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是指？”

　　“我爸开过KTV，也开过别的店，其实也是灰色产业了。”

　　“哦。”

　　猝不及防地，陈墨瀚说：“我爸爸还进去过。”

　　周伊一愣，没说话。

　　陈墨瀚说：“所以我觉得自己的家庭很普通，这真没有骗你。”

　　他说的话，周伊现在是一个字也不相信了，她笑了笑，还是没说话。

　　陈墨瀚问：“你觉得今晚的见面怎么样？”

　　周伊很不给面子地说：“因为我一开始——就是在见面之前——对你就没有期待，所以现在也不会失望。”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该散场了。

　　他们心知肚明地没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