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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医者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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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白沉郁地望着伏焱。
大火烧尽了一切,伏焱终于无需再易容,墨白便看着这张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长睫微掩,隔绝了一世的火光。
他本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当他不演戏的时候,就只剩了沉默。
这几日,安晏所做的一切,他都知道。
他一直在暗中沉默地看着,直到伏焱烧起大火,直到她冲进火中,直到她流了半身的血,却仍对着伏焱举起了剑——
他终于无法再只是看着,什么都不做了。
也好,时至今日,他也终于,不必再掩藏。
“你是不是真的忘了,自己到底是谁?”伏焱不见墨白回答,忽收了笑,火焰似一瞬繁盛,在他眼底烧出了莽莽荒原,“那么,你还记得母亲吗?”一把抓起郑香月的长发,“你看她,墨白,她是不是就像我们的母亲一样?你告诉我,母亲到底在哪?她到底是死是活?!”
墨白神色微动,终于平淡地开口了。
平淡,清冷,而与这周遭炽烈的火,格格不入。
“我不知道。”他说,“三年前,我确然去杀你,但被你逃脱。不过,虽然你自称是我的哥哥,虽然我们容貌相似,但我不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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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安晏将墨白记忆的第一层封锁解开了。这一层记忆,正是关于三年前他带领麒麟阁暗部,去黎州追杀伏焱一事。那一战惨烈非常,夏初雨落,风烟萧瑟,伏焱孤身力战,遍身染血,杀尽暗部十人——后,被他刺伤。
只是,他本可以杀了伏焱,最后一刀,却偏离了心脉寸许。
那时,伏焱忽然开口称他,“弟弟”。
就在他错愕失神的一瞬,伏焱银刀如电,当胸劈过,鲜血浸透衣衫,这一刀竟险些斩断他的心脉!
狮虎将死,余威犹在。他身边已经无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伏焱挣脱了他,踉跄着离开。
再然后,他的记忆便只有黑暗。
再然后,他从黑暗中醒来,已经什么都不记得。麒麟阁派来了人,告诉他,他们遭遇麒麟阁仇家袭击,他中了埋伏,因而被敌人偷袭得手,幸好暗部来得及时,这才救了他一命。他头部受到撞击,许是因此,忘记了一些事情。
而随即,截杀伏焱的命令换成了擒获。
他虽然心中生疑,究竟是哪个仇家,能将他重伤至此?难道是飞春阁的杀手?但这些,却都是他不需要关心的事了。
这世间大多的事,他都并不关心。
这份疑惑被他搁置在角落,直到半年前,他才在安晏的医治下,慢慢记起了三年前的事。
他却不能明白,为何他的义父,麒麟阁阁主不想让他记得去追杀伏焱的事——他相信抹除他记忆的命令,一定是阁主所下。
他也不能明白,阁主不想让他记起的第二件事——他的身世,究竟是否,仍然与伏焱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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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伏焱的问题,他亦无法回答。
他不知道母亲在什么地方,他不知道母亲是否仍然活着,他甚至,不记得母亲的样子、姓名。关于母亲的一切,他都一无所知。
伏焱凝定地看着墨白。
“是吗,真没意思。”半晌,伏焱忽低低道,安晏和墨白都来不及反应,他袖中银光一闪,郑香月已气绝!
“住手——住手!伏焱!你要做什么!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他们!”安晏忙慌乱地举起剑,却无措地不能移动一步。墨白却仍寂静地伫立着,神情未动,只眸底的颜色又深了几分。
伏焱状似未闻,松开手,又弯腰,将郑楚泽拎了起来。
“所有人都觉得,阳儿被杀不可能和我有关,因为不会有人能够如此狠心,杀死自己的孩子。不过,陈督吏似乎不这样认为,所以,他也死了。”伏焱轻轻勾起嘴角,仿佛安晏的挣扎和悲痛,重新给了他欢愉,“小大夫,你如何认为呢?你觉得,我会杀死这个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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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清明大步流星,向郑府赶去。
墨白说不放心,独自去往城中,袁清明坐了半日,也觉得不放心,于是也去了城中。
才入城门,她就听见街上议论,郑府失火了。
再一抬头,长街尽处的天空,竟隐隐透出火光。
她心下焦急,拔足便奔,然而只跑出一条街,就被人拦住了。
“让开!”袁清明厉声,竟顾不得许多,当街抽出短刀。她认出了这个人,是前些日找来木屋,要抓捕墨白与安晏的顾将军。
“姑娘不可去郑府。”顾鸿云严肃地开口道。
“和你有什么关系!”袁清明不想纠缠,打算直接绕过他。
顾鸿云却再次阻拦道:“郑府危险,姑娘不可前去。”
“我又不是瞎子,我当然知道危险!”袁清明耐心渐失,短刀一扬,直指向顾鸿云眉心,“但我的朋友就在郑府,我不去救她,难道你去?”
“是,我正要前去。”谁知顾鸿云却认真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她口中的“朋友”是谁,“我定会救出墨公子与安姑娘,姑娘在城门附近等候即可。”
袁清明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但最后仍再度握紧了刀:“我不信你,再说,朋友有危险,我不可能只在远处等着!我和你不一样,你今日若不让路,别怪我真的出刀了!”
顾鸿云眉心微顿,却不再说了。
袁清明冷哼一声,不再理会顾鸿云,越过他,继续向郑府赶去。
这一次,顾鸿云没有再阻拦,而是跟在她身后,也一同赶往长街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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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晏的话音尽是哭腔,却仍固执地举起采萧剑。以往行走江湖,只要手上仍握着剑,她就不觉得害怕,她就能找到勇气,可是此刻,她心里只剩了恐惧和慌乱。
“伏焱……我不想觉得,我不知道……到底怎样你才能停手……”
墨白却冷定得仿若雕塑。
伏焱并不回答安晏,眼中妖冶的火艳艳烧着,他噙着笑又问:“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会认为我手中有个孩子,有个人质,你们就无法杀我?”
“算我恳求你……伏焱,不要再杀人了,他们没有错……他是你的孩子啊……”安晏不敢回答,她无法看懂伏焱的心思,但她始终不敢出剑,的确是因为他手中的两个人。
现在,只剩了一个人。
墨白仍旧安静。
自走进这院子,他甚至未动一步,也只说了那么一句话。
好像炽烈的火,滚烫的血,都太过稀松平常,而无法令他动摇半分。
安晏却早已顾不上墨白,一遍一遍地恳求着伏焱。她不敢上前,也不能离开,她宁愿郑楚泽是伏焱的人质,这样,至少伏焱不会再杀害他。
——然而,她却听见伏焱幽幽开口。
“可是,我不需要人质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伏焱手掌发力,掐断了郑楚泽的脖子。
“啊,啊啊——!”安晏终于崩溃了,全身颤抖,嘶哑着嗓音,发出似吼似唳的悲鸣。
她明明是来救人,可是所有人都死了,甚至就死在她眼前。是她救活了这个恶魔,是她的错,是她害死了所有人,她必须——杀了他!
她将剑交给了左手,目光死死钉在伏焱身上,右手就要抚上那锋利的剑刃!
墨白忽然动了。
手中飞出一枚石子,击中安晏手背。她握剑的手本已不稳,一击之下,采萧剑竟脱手飞出了几丈远。
安晏脚下一个踉跄,不可置信地看向墨白。后者也正望着她,眸子沉静如深渊,那其中却又好似潜藏着明灭光影,她依然无法看懂。
却有细密绵长的痛,从心口蔓延开来。
伏焱略微一顿,似乎也有些意外,但随即又笑了:“是,你做得很对。小大夫这个样子,无法杀了我,只会害死她自己。”
“你住口!”安晏断声喝道,双目染透血色,“我能够杀你,不过是一些小伤,你不要小看我,我一定会杀了你!”
说着,就要去拾起采萧剑!
墨白足下移动,身形飘纵,挡在了她面前。
“你……你让开!”安晏终于咬牙,一掌拍去——却被墨白牢牢擒住了手腕。
未及挣脱,他突然用力,将她拉进了怀里。
安晏身子一僵,熟悉却又陌生的木香笼罩着她,仿佛冲淡了满院的血腥。她竟不能再动,泪水不受控制,一瞬间流了满脸。
“不要用血祭剑法。”墨白紧紧抱着她,全不在意她的血沾染上他整洁的衣襟。他的声音轻润如浅溪,似乎他仍是那个眉眼如月,温柔体贴的墨公子,似乎不断坠落燃烧着火的树枝和房瓦都是幻影,她也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不要杀人,你的手,是医者的手,该用来救人。也不要伤害自己,你要好好地,平安健康地活下去。”温柔的声线缠绕着她的耳廓,那些仿佛诀别的话音,却令她不由自主地颤抖,“对不起,我瞒了你很多事,但是我说过的一切,也都是真的。”
“墨……”安晏颤抖着启口,墨白却突然扬手,击中了她的后颈。
话音断成两截,墨白停了一停,而后将她轻轻放在不远处的地上。
伏焱始终安静地看着,噙着笑,似乎很乐意见到这一幕。待墨白放下安晏,终于转身面对着伏焱,他却从袖中抽出一柄墨色的短刀。
伏焱笑了,从容不迫,胜券在握:“我知道,你不是来杀我的。”
墨白目色沉凝,不发一言。
“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伏焱斜斜勾着嘴角,“不过,我依然劝你,先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吧。”
墨白不言,将墨刀抬高了几寸。
“你一个人,赢不了我。”伏焱道,眼底浮起幽幽火光,“而且,就算你能与我打个两败俱伤,拖延我一个时辰,我不觉得小大夫的身体,还能受得住。”
他终于看见墨白的神色微微松动了一痕。
他笑着,似乎很满意:“这一次,我就先走了。”瞥了徐戾一眼,后者用刀撑着,勉强站起,“走吧。”
说完,他一拂衣袖,沿着回廊,悠然自得散步一般向院后走去。徐戾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伏焱,也消失在了大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