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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长命百岁,寿比南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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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焱却不慌不忙,依旧笑意从容。
银刀如月,刀风如冰,似将这满院炙热的火都隔绝在了数丈之外。安晏到底有几分功夫,他不敢赤手空拳,待剑风袭至,他踏上一步,将手中银光从剑气中平平截了进去!
安晏已转手腕,剑锋变削为斩,重重击在了银刀上!
伏焱的神色终于沉冷。
他向后一步,挑开长剑,又转刃向她虎口刺去,同时右手成掌,重重拍向她左肩!
安晏忙扬起剑锋,格开银刀,向后急退,然而伏焱身形如电,她无法全然避开,只得将将抬掌,对上伏焱的一击!
——却未及凝聚全部真气,这一掌近乎伏焱十成之力,疼痛一瞬间自手掌传入胸腔,她一连退了七步,喉咙竟已泛起血腥!
安晏定住身形,目光却未松动,牢牢注视着伏焱,再度举起了采萧剑。
然而,她却见伏焱身后,走出了一人。
是那日袭击袁清明的杀手。
今次他未蒙面,目色狠戾如野兽,刀尖上犹挂着血,滴滴零落,触目惊心。
“是你……”话音染着血沫,干哑不似人声,“是你杀了郑府这些人?”
伏焱已将银刀收回袖中,眼角复又抹上乖邪的笑:“是他杀的,或是我亲手杀的,有什么区别吗?郑府这些人,迟早都要死。”
他似乎很愿意一遍一遍地告诉安晏,他是一个恶魔。
安晏看着二人,剑尖隐隐颤抖。
伏焱半侧过头:“都死了?”
徐戾微微颔首:“是。”
“小大夫被我伤了一掌,心绪也不平稳。”他笑着,如妖似魅,“她不会杀你,你去试一试,能伤她到何种地步。”
“是。”徐戾执刀踏上前,伏焱却拽着地上的郑香月,向后退了一步。
刀风已烈。
安晏与徐戾曾交手一招,她的武功,原在他之上。然而伏焱那一掌端实猛厉,胸中气血翻腾,竟仍未平复——
而且,他说得没错,她心绪不稳,握剑的手……也不够稳。
长刀兜头劈落,安晏忙侧开一步,刀风擦着耳廓削过。采萧剑向徐戾手腕挑去,后者撤步旋身,刀刃便削向她下盘!
安晏眉目沉凝,纵使胸中尚有不适,但终究功法更胜,此刻一脚竟踏上刀脊,另一脚便飞踢向他肩膀!
然而徐戾的功夫也非平常,他抬手,以手肘拦下那一脚,右手长刀猛地抽出,不退反进,再刺向安晏小腹!
安晏忙在空中折过身子,采萧剑已趁势向徐戾脖颈刺去,谁知徐戾却避也不避,长刀凝风,扫向安晏握剑的手!
——竟是两败俱伤,以命换手的一招!
安晏不由得大惊,慌忙收剑撤步,然终究始料不及,长刀划过手臂,仍留下了一道浅淡的血痕。
“你——!”
面前这人是不是疯了?他究竟在想什么?她确然剑术更高,但她不想杀他,若他只攻不防,她……
来不及细想,长刀映着火光,已迎面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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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焱站在廊下,安静地看着院中缠斗的二人。
确然是缠斗,这般拖泥带水的打法,他很不喜欢。他知道徐戾也不喜欢,他们所学,都是更快,更狠,杀人的刀法。然而,安晏不杀人。
安晏的武功更高,即使他伤她一掌,徐戾仍杀不了她。
但是安晏不杀人,杀意落了下风,便会处处受制。她本可毫发无伤,可十几回合下来,她身上已有七八处伤口。
伏焱觉得,差不多了。
于是他开口,用真气将声音传了出去:“可以了,徐戾。”
徐戾一顿,旋即收刀,然而安晏一剑去势难收,情急中只来得及转过剑刃,将剑身重重拍在了徐戾胸前。
徐戾不由得退了三步,又退了三步,他与安晏缠斗,本就被剑气伤了内息,此时更觉胸腔钝痛,站立不稳,重重跌在了地上。
安晏也晃了晃,失了不少血,她头脑有些昏暝,但终究还是站稳了,又望了徐戾一眼,再度抬起剑,斜斜指向伏焱。
“你……”她咽下喉间的血,双眸也似乎染了血色,“你到底想怎么样?”
伏焱仿佛很好心地解释道:“我说过了,你会后悔的。”
安晏握剑的手一抖。
“郑府上下,包括章管家与所有家仆,大约都死了。”伏焱语气幽凉,眼角却微染笑意,“就算徐戾杀得不够干净,余了几个苟延残喘的,也不要紧。如此火势,谁也逃不出去。”
“郑姑娘和小公子,还活着?”安晏质问,目光掠向地上的二人。
“还活着。”伏焱笑着道,“不过,也就快死了。”
“郑老爷呢?”
“你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伏焱愉悦地勾起了嘴角,仿佛安晏正在他的指引下,一步一步走进他布设好的陷阱,“郑老爷也还活着,并且,在一个十分安全,不会被这场大火波及的地方。”
安晏仿佛松了一口气。
他却放声大笑起来:“我倒觉得,他活着,不如死了。他的手筋脚筋都被我亲手挑断了,万千家产付之一炬,女儿和孙儿也就要死了。就算活着,长命百岁,一个孤苦伶仃的残疾,有什么值得庆幸的?”
安晏的呼吸滞住了。
双手已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目光悲愤,痛苦,而至折出了烈火滚烫的颜色:“郑家应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样做……”
“杀人,需要理由吗?”伏焱悠悠反问,仿佛她才是不可理喻的那个人,“若你非要听一个理由——常人都说,‘今日之辱,十倍奉还’,他曾看轻于我,我不过是效仿常人,把轻蔑和折辱,十倍奉还给他罢了。”
“何需至此……”安晏语气沉痛,“常人不也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吗……”
“是啊。”伏焱勾起嘴角,在妖亮的火中凝注着她,“我也愿郑老爷长命百岁,寿比南山。”
“你……”安晏顿住,半晌,终将视线转向郑香月和郑楚泽,“就算郑老爷千错万错,就算你恨他怨他,郑姑娘有何错处?你们的孩子……又何其无辜!”
“不过是杀人,何必找那么多理由,我想杀,便杀了。”伏焱收了笑,看着一地明火,又仿似觉得无趣了,“你仍要一个理由,我便再给你一个——月儿早已不想活了,泽儿本就不该出生。他们死了,也算是死得其所,得偿所愿。”
“她不想活了?他不该出生?”安晏不可置信地看着伏焱,“他们今日苦楚,难道不正是你一手为之?”
伏焱安静片刻,终于又笑了,比以往每一次都更加危邪,更似妖魅:“的确,正是我一手为之。但事已至此,还是杀死他们,对他们更仁慈,对不对——墨白?”
视线越过了她,而投向她的身后。
安晏一惊,倏然回头,便看见墨白一袭青衫,长眉染霜,正立在月门之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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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公子,你怎么在这?这里太危险了!”安晏忙挡在墨白身前,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伏焱,余光却瞥向不远处的徐戾,以免他趁她不备,突然袭击。
心急之余,她忘了仔细去想,正门侧门皆从内反锁,墙垣火浪及天,墨白是如何进了这间院子。
墨白在她身后站定,没有说话。
“小大夫,这一点,你倒不用担心。”伏焱嘴角噙笑,颇有一副看热闹的架势,“墨白是我的弟弟,我能杀死那么多人,我的弟弟,武功也不会比我逊色几分。否则郑府满院大火,他如何能安然无恙,寻到此处?”
安晏一顿,这才突然意识到墨白出现在此处的反常。
可是他……他不是,不会武功吗?
她回过头,看着墨白,后者也正望着她,眸子里光影流转,温柔迷离,她却无法解读。
他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衣摆光洁如新,不沾片尘。他的呼吸绵长深厚,是内力极深者,才有的样子。
安晏开口,话音近乎破碎:“他说的……都是真的吗?你,是不是其实武功很高?你是如何进入郑府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墨白仍未开口,却是伏焱笑了:“小大夫,我实在很意外,你与他同行这么久了,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你盲目相信他,到底是太善良,还是你其实很蠢?”
安晏颤抖着回头:“你都知道些什么?”
“小大夫,”伏焱很是耐心,“你一定还记得,三年之前,你在黎州沧年县救了我。”
“我记得。”她记得那是一个雨夜,海风潮湿,又连下了几日的雨,树林草地都变得泥泞不堪。她偶然在县城外撞见伏焱的时候,他跌在草丛,身上泥水、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内息凌乱,伤口遍身,她花了足足五日,才将他从鬼门关前救了回来。
那时她却未能料想,她救下的人,是一个魔鬼。
伏焱续问道:“三年之前,我的武功也比如今的你更高。我趁你熟睡时离去,你并未察觉,你可还记得?”
安晏点了点头,心底好似有什么异样的念头,悄然汩起了泡。
“小大夫,三年了。”伏焱微微眯起双眼,像某种危险的信号,“你可曾想过,墨白为何自称是黎州人?你可曾想过,以我的武功,是什么人,能将我重伤到那般地步?”
“啪”的一声,心底那颗气泡,碎了。
她霍然退开两步,已距离墨白一丈之外。火光潋滟,她看着他,终究也只能这样看着他:“是……你?”
墨白沉默未答,却转眼,向伏焱望去。
“三年之前,你带着十个人,在沧年县设下埋伏,意图将我截杀。可惜你们低估了我,我拼着两败俱伤,终究还是逃脱了。”伏焱嘴角如钩,烈烈火焰化不开他眼底的冰霜,“墨白,三年前的事,你可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