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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那便将这只玉簪留给我 ...

  •   清州,威水郡,候津县。

      天气愈发热了,山野间的风染满绿意,许是落雨降至,空气闷湿黏人,飞鸟走兽都变得懒散倦怠。所幸候津县背山,偶有几许清凉的风,多少筛去了几分焦躁之气。

      清晨,街旁店铺陆续开门营业,一家首饰铺子里,走出一个身着白衣,清俊如玉的年轻男子。他拿着毛掸子,将门楣仔细扫了一遍,这打扫房屋,明明是一件粗鄙的活,教他做来,却如抚琴折香般高雅。

      已有过路的行人停住脚,惊叹着向他望来。

      年轻男子也不以为忤,笑容款款地向他们点头致意,而后回到屋内去了。

      那些人便又悻悻然叹息一声,继续赶路。

      仙人的样貌,总是不能多看的。得望一眼,已属三生之幸。

      ——但有一个人,望见之后,就无法再迈开脚步了。

      她是清州一户粮商郑俞明的女儿,闺名香月。郑家在清州也算富甲一方,郑俞明这次途径候津县,本是打算去安州谈一桩生意,小女儿已过及笄,死磨硬泡,缠着他要出门游玩,他一向宠爱这个女儿,最终还是答应了。

      郑香月上街挑衣服、买胭脂的时候,恰恰看见了开门扫屋的男子。

      她再也挪不动一步。

      好似无数瓣清莲开满他衣襟,好似潋滟的风光都折进眼底,他有如神圣的佛,或是妖冶的魔——都不重要。

      她仿佛受了蛊惑,已折路走向那间首饰铺:“枫兰,堇棠,这不是就有一间首饰铺?我们去看一看吧。”

      “是,小姐。”两个女婢俱拎着大包小包,恭顺地应了。

      郑香月便提着裙摆,迈进了小铺。

      店铺不大,一丈见方,只放了两排木柜。那个男子就坐在柜台后,专心地刻一支金簪。

      听见门口响动,他抬起头,笑了一笑:“姑娘想买些什么?”

      郑香月的心跳停了一瞬。

      就好像……漫山遍野的花一瞬间盛放满堂。

      她紧紧攥着帕子,维持着大家闺秀应有的端庄:“公子该如何称呼?”可到底还是问出了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男子微笑着起身:“我名唤谢檐长,姑娘若信任我,不妨听一听我的推荐?”

      “谢公子。”郑香月在心底默记下他的姓名,“那,公子有什么推荐?”

      “姑娘先坐。”谢檐长稍稍躬身,走到柜架旁,不多时取来三样物事。

      “姑娘的耳环看着有些旧了,这一对,是我前不久才做出来的,姑娘不妨一试。”

      郑香月打开盒子看去,是一对金叶镶红玉的耳坠,样式灵动别致,她一看便觉喜爱,忙让枫兰帮她戴上。

      正对着铜镜欣赏,谢檐长又取出一条项链和一只手镯,温言笑道:“这两样,和耳环本是一套,姑娘可一并佩戴。”

      说着,他走到她身后,欲为她戴上项链,郑香月没有阻拦,于是枫兰和堇棠也没有阻拦。

      轻和的檀香气从身后飘来,静静笼着周身,郑香月的心思已全乱了。

      “姑娘看看,可还喜欢?”

      直到清透的声线传入耳中,郑香月这才猛地回过神,谢檐长已退开几步,重新站在了那个循礼守节的位置。

      郑香月平静了一下呼吸,转向铜镜,项链和坠子金红相映,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她双眼微微一亮,毫不犹豫地令枫兰取出两小锭金子:“谢公子心思巧,手也巧,我都要了。”

      谢檐长忙推拒道:“姑娘,耳环和项链极轻,手镯也是镂空的,不用这么多。”

      “这几样首饰深得我心,我认为值得,就是值得。”郑香月微微抬起头,不由分说地将金子放在柜台上,“再说了,区区两锭金子,也不算什么大价格。谢公子若觉得多,就当欠着我一件首饰,日后,我再来取可好?”

      谢檐长这才一躬身,笑着应了:“承蒙姑娘抬爱,只是我手中金簪尚未完工,姑娘若能多停留十日,便可来取了。”

      郑香月顿了顿:“你怎知我不是候津县人?”

      “我说的不对吗?”谢檐长的笑容里有种隐秘的危险,“姑娘花容月貌,若长居此处,我怎会不识得姑娘?”

      郑香月脸颊一红,慌忙起身,视线转向别处,心跳嗵嗵再一次乱了节奏:“我……三日后就走了,但,下个月还会再经过此地。到时……再来向谢公子取那金簪。”

      谢檐长笑意漫漫,仿佛能魅惑人心:“还请问姑娘芳名?”

      “我名叫……郑香月。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她到底是沉陷了。

      “香月姑娘,那就一言为定了。”

      ————————————

      郑香月几乎落荒而逃。

      她全无心情再去任何一家店铺,匆匆回到下榻的客栈,满脑满心,全都是他的影子。

      此后一连三日,她日日去谢檐长店里,有时挑一挑首饰,有时却只同他闲聊,看着他打造那只金簪。

      谢檐长待她亲切温柔,却始终保持礼节。店里偶尔也有其他客人,他待他们一样温和,就像她也只是他的客人之一。他似乎对她日日造访不觉异常,她在店里订了金簪,或许对他而言,她真的只是来监工的客人罢了。

      她无时无刻不在想,这样美好的,如玉一般的男子,她该如何,才能更接近他一点呢?

      第四日,郑香月还是随着郑家的商队离开了。

      直到一个月后,晚夏风暖,草木如茵,郑家一行,才再次回到候津县。

      放下包裹,郑香月就带着枫兰出门了。

      长街人靥熙熙,郑俞明在二楼倚窗而坐,目光愈远愈深。他突然问:“老章,月儿她急匆匆的,是去什么地方?”

      章管家躬身道:“属下也不清楚,需叫人跟上去,暗中保护小姐吗?”

      郑俞明眼风扫过章管家,微微颔首:“由你安排吧。”

      “是。”章管家应下,离开了屋子。

      章管家在郑家做了三十几年,办事稳妥自不必说,说话也越来越圆滑了。郑俞明静静喟叹,再次转目,望向长街。郑香月的身影已看不见了,只剩人潮拥挤着夏景,繁华热闹好似往世的梦。

      ————————————

      谢檐长和一个月前没有任何不同。

      却又好像变得更加俊朗而耀目。

      郑香月迈进门,心跳伴随着脚步一顿。

      谢檐长从木柜间走出,看见她,微微一笑:“香月姑娘,你回来了。”

      他如此一笑,她便觉万物都生春。呆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理智:“谢公子,我来取那支金簪。”

      “好。”谢檐长自柜台后取出一方锦盒,金簪镶了朱色玛瑙,华丽而不失雅致。谢檐长小心地取出,柔声问,“我帮你戴上,可好?”

      郑香月点了点头。她根本无法拒绝。

      谢檐长走到她背后,在她发间比划了几下,将一只玉簪小心取出,换上了这只金簪。

      郑香月看着铜镜,愈发心满意足:“谢公子手艺精妙,我倒觉得,当初的金子给得少了。”

      谢檐长早已退开,将那只玉簪放进锦盒,闻言抬起头,却竟而蛊惑般地一笑:“那便将这只玉簪留给我,如何?”

      郑香月滞住了。

      呼吸滞住了,心跳滞住了,风声叶声都滞住了。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咽下一口口水,嗓音却仍旧干哑:“谢公子若不嫌弃……”

      “姑娘之物,我必会仔细保管。”谢檐长盖上锦盒,又将它收回了柜台里。

      郑香月呆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失了语言。

      他是不是——意有所指?他与她换了玉簪金簪,这算不算——交换了信物?

      她不禁又想,他为什么会……这样好看?

      “香月姑娘。”收好锦盒,谢檐长再看向郑香月,眼角微弯如新月,“这次,你会在候津县停留多久?”

      郑香月回过神,却低了眼睫,话音渐而失落:“仍是……三日。”

      谢檐长似乎一语双关地笑了:“那,这几日,姑娘有什么想要的,我一直在这里。”

      ————————————

      郑香月在店铺内留到夕阳落山,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郑家财力,买下他这间店铺都绰绰有余,这种事情,她也不是没做过。可偏偏这次她却不敢也不能,谢檐长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看起来,并不是很需要她。

      他究竟是什么地方的人呢?又为何会在这里开一间首饰铺?他一身衣装似乎只是个文雅的读书人,却有不输良工巧匠的精湛手艺,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可是所有疑问,好像都根本不重要。

      她见过他,便知道再看不见其他人了。

      ————————————

      郑香月离开后,谢檐长亦关了店门。

      今日除了郑香月,没有第二个客人,他也没有卖出一件首饰。

      不过,他本就不靠这间首饰铺营生。

      谢檐长从后门离开,上街买了两个烧饼,几道酒菜。晚霞渐深,夕色微冷,他没有再去他处,独自回了家。店铺后院只有一间堂屋,甚至没有像样的厨房,他将食篮放在屋内唯一一张方桌上,又去院中打了半桶井水。

      井水沁凉,他掬一捧,将脸洗净,然后自耳后长发间,慢慢地撕下了一张轻薄的面皮!

      面皮之下的脸孔,赫然竟是伏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那便将这只玉簪留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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