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水》沈茗雪

46、惊弦（二） 恨无常

　　赵翎一边走一边打听，向城西那家卖桂花糕的铺子跑去。还没走到铺子口，便听人道，今日衙门抓回一个逃跑的女奴隶，看着像个小姑娘，凶得很，被抓了还不服气，反抗时竟将巡捕打伤了，费了好大的劲才抓回去。
　　赵翎听完，确信那就是星落，便急急匆匆地朝府衙赶去。
　　她走至门前，抬头朝里望，衙门里面风平浪静，看不出什么波澜。她正愁该怎么找机会跟衙役打听，便察觉身后投来了一丝不善的目光。
　　赵翎转过头去，只见郭袖带着一群人，正趾高气扬地朝她走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翎警觉地环顾四周，皱眉问道。
　　郭袖眉头轻挑，“这句话该我问你吧。”
　　她身旁站着莺儿一个贴身丫头，身后还围着六个家丁，均是从娘家带来的。
　　郭袖轻轻一抬手，后边的人便立刻拥上前来，赵翎本能地后退，那些人却不肯放过她，将她死死围住，正当赵翎准备出手时，身后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正是府衙的巡捕带着棍子走了出来。
　　“就是她，私自出逃的奴隶！”
　　郭袖话音一落，那些人便顺着她指的方向围来，赵翎侧步躲过他们欲抓的手，就有人朝她一拳打来，赵翎抬掌抵挡，却被推得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脚下仿佛颓软一般颤动不止。
　　还不待赵翎细想，便又有人围了上来，他们手里拿着棍子，一棍一棍朝她挥下，赵翎想逃，脚下却虚浮无力，木棍一下一下地猛烈击下，她抬手格挡，越发觉得眼前发黑，昏沉迷糊。
　　忽然一棍击中她的后背，赵翎躲闪不及，趴倒在地，周围的人瞬间围了上来，对她拳打脚踢。
　　望着那个从前不肯低头的人此刻蜷缩在地上挨打的凄惨模样，郭袖满意地抬起了头，脸上浮起一抹阴鸷的笑，心中一股爽意油然而生。
　　敢跟她作对，这就是下场！
　　眼见着赵翎已不大挣扎，郭袖终于慢悠悠地下令停了手。
　　她莲步轻摇走上前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的狼狈不堪的女子，掩面讪笑。
　　“你以前不是很能打吗？怎么不站起来继续打了呢？”
　　赵翎艰难地侧过头看向她，即便耳鸣不断，被汗水沾湿的发丝凌乱覆面，她发隙下的那双眼依旧目光炯炯，死死地瞪着她。
　　郭袖最恨的就是她这副模样，一副死到临头还依旧不肯低头的讨厌模样！
　　她狠狠一脚踢了上去，赵翎痛苦地捂住腹部发出一声低吟。
　　眼见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府衙的人大声喝道：“看什么看！都给我滚！”
　　脚下的人挣扎片刻后几乎不再动弹，此刻死皱着眉头闭着眼，气若游丝。
　　郭袖扬起嘴角一笑，“把她给我拖进去。”

　　星落被绑在府衙牢房的刑架上，见到赵翎一动不动地被人拖进来时，双眼猩红，愤怒地吼道：“你们干什么！放开她！你们放开她！”
　　可惜没有人会听她的话，他们将赵翎绑在了她身旁的另一个刑架上，赵翎低垂着头，看不出情况如何。
　　“翎姐姐！翎姐姐！”
　　星落急切地大喊，眼眶被泪水挤满。
　　正当此时，郭袖缓缓走了进来，身旁站着莺儿和她带来的那六个家丁。
　　“贱人！你这个毒妇！”
　　郭袖勾起嘴角一笑，不理会星落的谩骂，反而是抬起头来用下巴点了点赵翎的方向。
　　身后的家丁立马会意，抬着一桶水朝赵翎泼去。
　　水呛到了喉咙，赵翎顷刻清醒，胸口剧烈地起伏咳嗽。
　　“翎姐姐！你怎么样了！”
　　星落又急切又心疼，担忧地看向她。赵翎从黑暗中醒来，耳边的鸣叫声渐消，星落的呼喊声传至耳畔。
　　听到星落的声音，赵翎心头猛然一紧，她缓缓转过头来看向身侧的人，视线有些模糊，“星落？是你吗？”她艰难地开口道。
　　“是我！是我，姐姐！”
　　星落哭喊着看向她，心脏像被拧着般难受，她转而怒瞪郭袖，“你敢勾结衙门滥用私刑，你就不怕被宁王殿下知道吗！”
　　“私刑？”郭袖哈哈大笑，“你们是逃奴，是逃犯！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况且你心心念念的宁王殿下远在百里之外，等他赶回来，你们俩早就因为私逃而不知所踪，抑或是陈尸荒野了，哈哈哈哈哈。”
　　星落瞪着她，忽然狠狠地啐了她一口唾沫。
　　郭袖震惊地看着星落，上前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下贱的东西！”
　　她说着拿起墙上挂着的皮鞭，挥手朝星落抽去。
　　“星落！”赵翎虚弱地吼道，“郭袖，你有什么冲我来，别伤害她！”
　　郭袖打得手累了，将鞭子丢到地上，她理了理妆容，不屑地瞥了赵翎一眼，“你急什么，还没轮到你呢。”
　　星落忍着疼痛，丝毫没有恐惧，她直视着郭袖的眼睛，回敬道:“你才是下贱的东西！你卑鄙无耻、仗势欺人、目无王法！你早晚会有报应！”
　　郭袖听罢呵呵一笑，得意道，“报应？你一条贱命，我抬手便杀了，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不需要规矩，不需要王法，更别提什么报应。”
　　望着她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星落忽然笑出了声。
　　郭袖怒道：“你笑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投了个好胎，这辈子都能像这样高高在上？”
　　郭袖冷哼道，“你不服？我告诉你，人分三六九等，本就尊卑有别，我一出生就是高门贵女，而你一出生就是个卑贱的奴才！——永远也不会变！”
　　“哈哈哈哈哈哈！”
　　星落突然放声大笑。
　　“我曾经也是什么高门贵女、千金小姐，可现在不照样成了你眼中的卑贱奴才？”星落眼神狠厉地看着一头雾水的郭袖，“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郭小姐，你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一点？”
　　这个奴隶！这话分明是在诅咒她！郭袖气得满脸通红，冲上前去又给了她一个耳光。
　　“你这个贱人，胆敢咒我！你这辈子到死，都只配做个卑贱的奴隶！”
　　“呵，”星落轻笑一声，偏过头来戏谑地望着她，“那你呢？你是什么命？你最好的下场，也就是孤苦无依地守一辈子活寡吧，宁王殿下碰过你一下吗？你不会还在做什么当王妃的春秋美梦吧！你说到底不过只是个妾，等日后他娶妻生子，你又该怎么办？是不是要按着你心中的位分尊卑像条狗似的舔上去啊！”
　　“你给我闭嘴！”
　　星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针见血地戳中了她心底的痛处。
　　郭袖发疯似地冲上去掐住星落的脖子，眼睛瞪得老大。
　　往日只会绣花抚琴的手，此刻青筋暴起，郭袖死死地掐着星落的脖子，用尽了全力。
　　“郭、咳咳、郭袖你疯了！放开她！”
　　看到郭袖依旧疯了似的不肯松手，赵翎再次用嘶哑的声音吼道，“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