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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名分(一) 遵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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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韩楚在平昌守了十多天,仍旧没能见上韩铭一面。还未等到他心灰意冷,便被一封封军报催促着回去了。
临行前,李沉萧来到城门口送别,直至车马将行,韩大将军依旧伸着脑袋往城中看,生怕错过了他心中念叨着的那个身影。
只可惜,韩铭始终没有出现。
韩楚沉沉地叹了口气。
“老师,多给他一些时间。”
韩楚摇了摇头,“我都这把岁数了,不知道还能有多少时间。”
李沉萧闭上了嘴,不知该如何接过这话。
好在韩楚并未继续伤春悲秋,而是抬起头郑重地叮嘱道:“沉萧啊,我知道你和韩铭感情深厚,你帮我多劝劝他,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李沉萧点了点头。
“我前些天去看过韩钺,这小子长高了不少,人也比从前成熟多了,那长枪挥舞起来,倒有几分我年轻时候的样子。”他的眼中总算有了一丝笑意,欣慰地拍了拍李沉萧的肩膀,“你们把他教得很好。”
李沉萧笑了笑,一方面是欣悦,一方面是心虚,看来老师还不知道星落的存在。
西风吹过,韩大将军两鬓花白的碎发在风中飘扬,为他饱经风霜的脸平添了几分了沧桑。
他缓缓转过身,强压下心中的不舍,翻身上马。
他拉着缰绳,看向城中安静如初的道路,眉目低垂,仿佛眼中饱含热泪,这一眼之后,策马扬鞭西去。
李沉萧进屋时,赵翎坐在窗边,手中正翻着一本书。
“看什么呢?”
李沉萧从背后环抱住她。
“《水经注》,”赵翎只是轻笑着看了他一眼,随即目光又落回书页上,“江河湖海,竟可以像血脉一般串联起山川大地、古今历史。”
她看得入迷,李沉萧抚了抚她的发丝,贴在她的背上,嘴里的话反复斟酌。
“做我的侍妾吧。”
他突然道。
怀中的人明显一僵。
感受到她的变化,李沉萧抱得更紧了。
赵翎愣了愣,手里的书缓缓垂落。
片刻后,她才回过神来。
“你刚刚说什么?”
李沉萧迟疑了片刻,重复道。
“做我的侍妾吧。”
赵翎这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你放心,这都是权宜之计,等你生下孩子,我就去求陛下和娘娘的旨意,让你做我名正言顺的王妃……”
“我不愿意。”
她用温和又坚定的语气打断了他的话。
李沉萧知道这样委屈了她,急忙解释道:“当今皇后是我的亲姨母,我了解她,若我直接娶你做正妃她必然不会同意,可要是有了孩子就不一样了……”
他的话像流水一样划过耳边,赵翎眉头微蹙,似乎是在与什么东西对抗。
她缓缓开口,再道:“我不愿意。”
李沉萧也愣住了,他不解道:“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愿意?”
赵翎抬头,反问道。
“你难道不想要一个名分吗?”
名分?赵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前是在逃避,后来干脆直接将其抛诸脑后。
“求不到的东西,想它做什么。”
李沉萧将她揽入怀里,“什么侍妾王妃都不过是个称呼,在我心里,只会有你一个人。”
“真的吗?”
“当然。”
“倘若你将来变心了呢?”
李沉萧笑了笑,放开她,“你想让我发毒誓?”
赵翎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此刻是真心的。”
知道李沉萧要去京城,约莫要一两个月才能回来,赵翎不由得感觉心头一空。
“别想了,我很快就回来。”
不知为何,看到她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李沉萧反倒有一丝欢喜。
“一路保重!”
告别了赵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离了平昌城,李沉萧的脸色就逐渐沉了下来。
此番进京,姨母定是又要过问他的终身大事。
如果告诉她,自己爱上了一个奴隶,她会是什么表情?
京中芬芳馥郁、柳絮纷飞,连空气里都飘扬着繁华的气息。
李沉萧刚一进城,皇后身边的高公公便在驿馆门口侯着了。
他将随身的佩剑丢给侍从,便带着燕尘一同进宫去。
宫城还是和记忆里一样,庄严富丽,雕梁画栋,太监宫女不是低头劳作就是低头回避。千百年来,多少人和事随风消散,而它依然伫立。
李沉萧先是去拜见了皇帝,而后才跟着高公公到了凤仪宫。
皇后一见到他便激动地站起身来,李沉萧单膝跪地行礼。
“臣,李沉萧,参见皇后娘娘。”
瘦了、又瘦了……看到他的那一刻,皇后眼中晶莹欲坠,她抚了抚眼下,立马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你瘦了。”
李沉萧笑了笑,“是您太想我了。”
皇后佯怒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臭小子,回来多久了,都不知道来看看我!”
“前段日子因为山匪的事情四处奔忙,姨母您是知道的呀。”
在皇后面前,李沉萧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没长大的孩子。
李沉萧扶着皇后坐回到软榻上。
皇后瞪了他一眼,“还说呢,你这么忙前忙后,一刻也不歇着,都不知道找个贴心的人照顾。”
李沉萧没想到这么快就绕到这个点上了。
他忙哄着道,“如今战事初定,臣不敢不顾职责。”
“什么初定?都一年多了!”皇后侧身看着他,“我可告诉你,不许再找借口拖了。别人像你这个年纪,孩子都能在地上跑了。”
李沉萧忙替她揉着肩颈,“姨母别忧心,缘分自有天定。”
“你成日里就知道泡在那军营里,哪里能遇到有缘人呐?”皇后埋怨道,“我不管,最多今年,你必须给我找个姑娘回来。”
李沉萧试探着问道,“什么姑娘都可以?”
皇后转身疑惑地看着他,这小子该不会早已心有所属吧?
“当然,只要是个温婉良善的,不论她出身高低、贫穷贵贱,能拴得住你就好!”
“哪怕是个奴隶也没关系?”
皇后又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胡话呢!即便不娶王侯将相之女,也至少得是个良家子吧!”
她说着戳了戳李沉萧的眉心,“你就知道气我!”
良贱不婚,皇后出身世家,大抵从未想象过谁会与奴隶成婚。
李沉萧低眉苦笑。
皇后叹了口气,“你母亲去的早,留下你我相依为命,你如今这个样子,叫我怎么和她交代呢?”
提及姐姐,皇后的声音带了几分哽咽。
李沉萧知道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伤疤,只得抱着她,轻声安慰道,“姨母……”
想起了从前的事,悲伤的情绪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我没有孩子,你是这个世上唯一与我血脉相连的人,”她抚着李沉萧的脸颊,“萧儿,你怎么忍心让我看着你孤身一人?”
她说罢两行热泪流下。
李沉萧有些不知所措,只得依旧轻抚着她的肩膀。
他很想告诉她,他不是孤身一人。
夕阳西下,靛蓝的天空被残阳染红。
李沉萧满怀心事地走进宫中,正巧在羲云宫外见到了他不想见到的人。
“宁王殿下,许久不见啊。”
来人左掌压右拳,这是军中同级常用的礼节。
李沉萧亦抱拳回礼,淡淡道,“彭将军,别来无恙。”
彭广哈哈一笑,“彭某老了,比不得李将军风华正茂,后生可畏啊。”
彭广执掌东部两军,在武将中的资历和威望仅次于韩楚大将军。
“远东无战事,是寅朝之幸。”
“是啊。”彭广呵呵一笑。因为穆伊的战事,北部两军的兵力足足比他手下翻了两倍有余。
两人之间的冲突暗潮汹涌,偏偏明面上还得装作恭敬谦和。
“彭将军,您请。”
“请。”
皇后千秋,宫宴上来的人不多。除了皇子公主与高位嫔妃,便是帝后心腹与朝中重臣。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大殿之中红烛高燃,火光跳跃。
悠扬婉转的乐曲从屏风后传出,舞女伴着钟鼓,步履轻盈地走上前来。
红绸飞扬,烛光摇曳,裙摆沿着琴箫声旋转伸延,令人迷醉。
大殿两侧,宾客觥筹交错,桌上山珍海味不减,琼浆玉液一杯接着一杯。
城阳公主喝到兴头上,竟直接坐在皇后腿边,一句一句哄得皇后哈哈大笑。
琴声行云流水,萧声婉转悠扬,钟鼓琵琶交错其中,演绎着一曲曼妙瑰丽的美梦。
丹阳公主坐在楚王对面,两人之间隔着轻歌曼舞,楚王直直地看着她,她却刻意地回避着他的目光。
周贵妃陪着帝后说笑,身旁坐着她刚满七岁的小皇子。在宫中这些年,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几乎不曾睡过一个好觉。声乐交错间,她不时瞥向父亲周相,眼底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怨。
乐曲几度折转,歌舞不歇。
李沉萧恭祝完皇后千岁,又与左右两位丞相应酬了几句,便独自饮着闷酒。
屏风后曲终声听,舞女们悄然退下,须臾琴箫又起。不熟丝竹之声的人很难听出,琴箫之间表面和谐,实际错乱涌杂,琴为占上风,时刻高亢激昂,似刀枪剑鸣突出。
皇后脸色微变,稍显出不满,不过一闪而过,没有人能看出她的变化。
一曲终了,在座的宾客皆是称赞。
“皇后娘娘,这曲子可真是悠扬动听!”
城阳公主的生母苗淑妃坐在屏风前不远的地方,她在宫中多年,八面玲珑,一瞧见屏风后的两人便明了皇后的意思。
“沉萧,你觉得呢?”
猝然被提及,李沉萧还未反应过来。他连忙放下手中的酒盏,起身道,“臣不懂这些丝竹管弦,只是听着觉得舒畅。”
皇后笑了笑,“听着舒畅就好。”
她言毕使了个眼色,立马有宫人将那座欲盖弥彰的屏风抬走。
屏风后,郭袖扶琴起身,白琳霜轻放下箫,两人齐身向皇帝皇后行礼。
李沉萧皱了眉头。
刚才姨母问他的话,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臣女郭袖,见过宁王殿下。”
郭袖娇羞地向李沉萧屈膝行礼,她身后地白琳霜也学着她,亦步亦趋地行了个礼。
李沉萧微微颔首。
“你行军打仗多年,也不曾有个半个妻妾。”皇后看向殿下的两个女子,道,“本宫今日便做主,将她们都赐给你,怎么样啊?”
此话一出,李沉萧瞬间呆滞,他早已料到姨母有此心思,却没想到这么快。
李沉萧的心头仿佛压着千斤重砣。
他能拒绝吗?
姨母当着皇亲重臣的面说出这话,不是在问他,是在命令,用权力命令。
皇后淡淡地注视着他。
李沉萧缓缓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向高坐在上的帝后俯身,道: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