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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醉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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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铭是宁王府的常客,可却从来不在这里留宿。所以当他破天荒地一连住了五日之后,李沉萧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从这儿走到你的府邸,至多不过半炷香。”
韩铭没接话,只是埋头又饮下一杯。
见他这副模样,李沉萧不禁皱了眉头。以他对韩铭的了解,照这副架势下去,府里珍藏的佳酿定然又要保不住了。
“你到底怎么了?先是非要另立府邸搬来平昌,现在又躲在我这儿不肯回去。”
自从前年与穆伊交战结束后,韩铭便匆匆在平昌置办了家产,带着韩钺一块儿搬了过来,徒留韩大将军一人在西南。
李沉萧隐约察觉韩铭与他父亲闹了矛盾,可却难以猜出究竟是怎样的矛盾,竟能让他连中秋和除夕都不归家,甚至一听到韩大将军要来平昌见他,便立刻称病躲到自己这里。
见他还是不说话,李沉萧叹了口气。
“你府上的家丁传信来,韩大将军就快到平昌了。”
他话音刚落,韩铭握着酒杯的手指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随后又仰头饮尽。
烈酒入喉,和着往事呛得他咳嗽不止。
李沉萧随手扔了块手帕给他。
这手帕上绣了一对鸳鸯,歪歪扭扭,一看便知是个不善女红之人的手笔。
韩铭看得入了神,李沉萧抬起手在他眼前七上八下地晃,他依旧没反应。
李沉萧正纳闷,便忽然听见韩铭开口道——
“你是真的喜欢赵姑娘吗?”
李沉萧愣住了,他很诧异,诧异这家伙喝空了五壶酒,居然还没醉。
他笑了笑,反问道,“怎么,我像是装的吗?”
韩铭苦笑道,“你觉得,皇后娘娘会同意你娶她吗?”
气氛霎然间凝固,窗外风卷残花,静得出奇。
李沉萧怔住了,他沉默不语,避开了韩铭的目光,也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漠然地看向窗外,心中惘然萧瑟。
瓷制的空杯带着主人的怨气撞在木桌上,声音干脆,比他的语气更加响亮。
“名分而已,并不重要,只要我们心意相通,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韩铭听完,扭头一笑,复又看着他,质问道,“你自己信吗?”
李沉萧没抬头。
韩铭提起酒壶,斟满李沉萧手中紧攥的空杯,又为自己斟满。
所有的难言都在酒中。
两人举杯消愁,一干而尽,一杯接着一杯。
可是抽刀断水水更流,越想沉醉,就越发清醒。
赵翎和燕尘推门进来的时候,李沉萧和韩铭双双趴倒在桌子上。韩铭手中还紧扣着歪倒的酒壶。
听到开门的动静,韩铭抬起了头,他面色潮红,但理智尚存,由着燕尘扶他回到留宿的厢房。
而李沉萧就不一样了,任凭周围星移斗转,他皆是纹丝不动。赵翎一靠近,便闻见李沉萧身上浓烈的酒气,他的嘴里好像还在不停地低声念叨着什么。
赵翎体型纤细,只得咬牙将他架起来,扶着他缓缓向内里的卧房挪去。
这其间,李沉萧好似认出了赵翎,他一边嗅,一边在稀里糊涂中摸索着站立。
“阿翎、阿翎?”
他一边叫,一边不断地朝赵翎身上拱。
活像只求摸的大猫。
赵翎忍了片刻,再也受不了他这奇怪的声音和行径,一将他扶至床上,便立马转身朝外走。
谁知赵翎刚走两步,手还没摸到门框,就被突然闯出的李沉萧从背后紧紧搂住。
“别走!”
他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幼兽,惹得人心疼。赵翎方想发火,便又柔下心来,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你先放开,我不走。”
她只是想去拿醒酒的茶。
“不要!”李沉萧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像个小孩子一样撒娇跺脚耍无赖道,“我要是放手了,你肯定会跑走的!”
赵翎无奈,只好道:“那我先扶你回床上休息好不好?”
“好!嘿嘿。”
赵翎又将他的右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扶住他的腰间,一步一步朝着寝卧走去。
李沉萧眯着眼,像是有些困了的样子,头一歪,便往赵翎的肩上偏。他比赵翎高出了快一个脑袋,头没挨着她的肩膀,倒是一不小心擦过了她的脸颊和鬓间的碎发。
他鼻子一嗅,瞬间又来了精神。
“阿翎,你身上好香呀。”
他话音刚落,赵翎霎时面红耳赤。
她一把将人甩到床上,怒道,“你到底喝了多少!”
李沉萧嘿嘿一笑,撑着床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随后突然伸出手来,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算,赵翎正觉得好笑,眼前的人却不知是着了什么魔般突然往她身上扑了过来。
赵翎想要推开他,可他一个威震天下的武将,力气本就远远在她之上,此刻更是着了魔,哪里能轻易推得开。
“阿翎,别离开我。”
两人在床边缠绵拉扯,李沉萧脚下虚浮,赵翎好不容易将他弄倒,却被他顺势抱住一齐摔在床上。
赵翎想要挣扎,李沉萧却一把翻身将她锢在身下,贴着她的锁骨,带着酒气在她耳边呢喃,说的还是那句话。
“别离开我。”
这样温柔而脆弱的语气,他从未展露过。
赵翎叹了口气,她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像哄孩子一般低语道:“我在。”
听到这句话,李沉萧的嘴角勾勒出一抹灿烂的微笑。
当怀中的人逐渐平静下来,赵翎才奋力地推开他溜了出去,谁知她刚一下床,李沉萧便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胳膊。
赵翎回过头去,他仍旧死死不肯放手。
他皱着眉头,似乎很害怕,昏暗的烛光下,赵翎竟瞥见他眼角滴下两行泪来,嘴里还是念叨着那句话——
“别离开我……”
宿醉之后,李沉萧头痛不止,他只记得自己和韩铭在喝酒,一杯接着一杯,直到不省人事。
赵翎面无表情地进来布菜之时,李沉萧疑惑地问道,“我昨夜没干什么吧?”
赵翎瞥了他一眼,“你喝了很多酒。”
“然后呢?”
“很多很多。”
李沉萧急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赵翎停下手上的活,深吸了一口气,尽力平静道,“然后你拉着我,声泪俱下地哭着求我别走。”
她淡淡地说完这话之后,房中陷入了久久地沉静。
半晌后,李沉萧强装镇静道,“先用膳吧。”
断片的回忆涌入脑海,李沉萧此刻真恨不得把自己敲晕。他明明已经想不起那些片段了,为何非要嘴贱问出这个问题。
李沉萧大口地往嘴里送饭,随后漫不经心地问道,“没有其他人看见吧。”
赵翎愣了愣,低下头忍不住坏笑:“看没看见嘛不知道,但是将军的哭嚎声,相信整个院子都清晰可闻。”
李沉萧恍如石化般僵在原地,他放下碗筷,其实嘴里早就食不知味。
“当真?”
“你不信呐?去问问昨晚值夜的侍卫不就好了!”
赵翎狡黠的话音刚落,燕尘便出现在门外。
“将军!”
他正准备开口汇报,便被李沉萧拦了下来。
李沉萧摸着下巴,佯装冷静道:“你昨晚……听到什么了没有?”
“啊?”
向来平静自持的赵翎此刻却疯狂地朝他使着眼色。
燕尘看着她微微向下颤动的脚,点了点头。
李沉萧心如死灰。
他自认酒量过人,可是偏偏遇上韩铭这个千杯不倒的怪家伙!他酒后出糗的模样全让韩铭看了去,从小不知多少次被这家伙以此要挟,没想到千辛万苦瞒了这么久,却在今天功亏一篑!
偷瞧着李沉萧通红的脸颊,赵翎实在是没能忍住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让燕尘彻底懵了:“赵姑娘,你笑什么啊?”
话音一落,李沉萧瞬间明白了过来。
燕尘根本就什么都没听到!
“你耍我!?”
李沉萧说着便站起身来抓赵翎,她一边笑一边灵巧地闪过,两人绕着圆桌你追我赶,屋中满是笑声。
她从来没有笑得这样肆无忌惮过,李沉萧不自觉地扬起嘴角,他喜欢她这样笑。
韩铭却不像李沉萧这样轻松,大醉一场之后,回忆如潮水般向他袭来。
他躺在床上,脑中全然是一个女子的身影,她的一颦一笑,一动一静,如琴弦般牵动着他的心,而如今这一切全然消失不见。
“……待到春归时,共饮桃花酿。”
曾经的誓言还历历在目,然而桃之夭夭,身边人却再未归来。
他遮住眼睛,泪水依旧潸然而下。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