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河水东流》倚灯明

3、3 家

　　和陈飞红分开后，她决定回家一趟。

　　疑问已经将她吞噬。

　　她知道自己遗忘了一些事情，不仅仅是陆晓何。

　　甚至，她忘记陈飞红为什么会离开云桥镇。

　　妈妈说她小时候身体不好，发过好几次高热，有时候烧得厉害了，六亲不认，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但她脑海里完全没有那一段记忆。

　　明明她记事很早，能记得上幼儿园前一年闷热的夏，记得妈妈抱着自己，看爸爸用竹竿打树上的枣。

　　枣子掉了一地，奶奶拿着盆安静地将枣子拾起来，清冽的井水包裹着一切，像羊水包裹着一个还未出生的孩子，于是唇尖触碰枣果的时候她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暖意，漂浮在水面一个个青绿色的果子是一颗颗未升起的太阳，而最灿烂的那一颗一定会被她吃进肚子里。

　　那些青红相间的颜色为她构建了在这个世界最初几年最为简单的认知，以至于后来的许多年，她见到相似的颜色总忍不住为其驻足。

　　记忆飘回当年，世界末日来临的前夕，斑斓油彩涂满了整个天空，除了青红，其他颜色像爆炸一样冲撞着她的眼，年少的她做梦成瘾，梦里混乱的场景让她醒来后时时头疼，止疼药无法止住这些绵延不绝的痛，一直到脸上的皮肤失去水分，如同布满干裂纹路的墙，那些色彩渐渐褪去，她才不再为梦境所扰。

　　回云桥镇的路不像从前那样坎坷，田野间曲折却不蜿蜒的水泥路像小河一样流淌到家门口，她乘着新世纪钢铁建造的舟一路漂浮回家，家门口的池塘已经被填平，上面是青青小麦，大老爹拄着拐站在门口，眯着眼打量这个不速之客，腰间挂着的尿袋晃来晃去，里面橙黄的尿液如同那年夏天田野边被燃烧秸秆烟灰所污染的河。

　　人靠近，摇摇晃。

　　她从车里走下，傻傻地望着已经被夷为平地的家，大老爹问：“你是谁？你找谁？”

　　春风拂面，那一年的味道拂面而来，她没回答，痴痴望了会儿，才笑着说：“我是汪洋，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洋洋。”

　　“汪洋是谁？”

　　大老爹显然有些痴呆了，他无论如何都记不起那个叫汪洋的女孩，手里的拐杖颤抖着敲打着对面，良久，说：“我想起来了，你和小河是朋友。”

　　对。

　　她的唇微微翕动，即便记不清与陆晓何的那些过去，她仍然点头了。

　　“是，那一年她死了，很可惜。”

　　“谁死了？”

　　“陆晓何。”

　　大老爹脸上神色倏地一变，可他仍在笑，只是脸上的神情变得和陈飞红一样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