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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日记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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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开很久不用的日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五个大字:
“救救陆晓何。”
妈妈说:“这是哪个同学送你的生日礼物。”
她记不太清了,日记本里什么都没有写,只有这五个字。
她甚至分辨不出这到底是谁的字迹。
是自己的?还是陆晓何?
又是谁送给她的礼物?
是陆晓何?
“她不该在本子上写这种话的。”妈妈笃定这是别人的恶作剧,“不吉利。”
“不。”
她说,“这一定有原因,我要搞清楚。”
在这一天之前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和陈飞红还有见面的机会。
上了初中之后她就很少再回云桥镇。
镇上的小学在她上初二那一年就不再招生。
不止是云桥镇,县城里所有农村小学都在她上初中的那三年里逐渐停止招生,那些出生在农村成长在农村的小孩不得不离开家乡去城里上学。
她的童年就一样一去不复返,她的过去也像云桥小学一样成了一片废墟。
忆里一些模糊的身影时常让她心里犯嘀咕。
那些人是谁?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匆匆忙忙从她眼前走过,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小道上,一去不回。
她有时候想如果死亡能让她回到过去,那么她现在就应该像陆晓何一样躺在水里尽情地流淌,灵魂飘飘荡荡,回到已成废墟的故乡,不论是炎热的夏还是寒冷的冬。
即便她被蒸发,飞到天上变成雨滴,也有纷纷扬扬落下的一天,即便被冰冻在方寸池塘,度过了无生机的冬,也有融化的一天。
恍惚间她已经看见初雪融化后,飘满枯萎枝叶的肮脏池塘。
伴随着乡间鸡圈的腥味和露天厕所发酵后的臭味,邻居老太站在池塘边思考她无意义的人生,没人在意她,直到妈妈去上厕所,看见她正好站在厕所前篱笆的缺口处,才提起声音提醒她:“麻烦你往边上去一去,我要上厕所。”
妈妈不太会说普通话,她不说“厕所”,而说“次所”,老太从篱笆缺口看她一眼,见她已经脱下裤子蹲下了,于是只是微微一笑,没有离开。
她们谁也没让步。
她又闻到了家门口池塘里菱角的味道。
褪去冬日的萧索,天气炎热起来,池塘的菱角也熟了,爷爷说要摘菱角,邻家老太、大奶奶、春大娘、大老爹都来看热闹。
那时候她还很年幼。
年幼到记不清世上一切,唯一能在她脑海里留下印记的只有恐惧的情绪。
她记得那是一个宁静而又平常的傍晚,她挤在人后等了很久,才看见爷爷打着赤膊扛着他的洗澡木桶从房间里走出。
这是船。
爷爷说。
他将木桶放到池塘里,然后将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扔到木桶里,就这样漂浮着离开此岸。
绿色的菱将爷爷包围,岸边吵吵嚷嚷,大奶奶和大老爹在话家常,春大娘问待会儿捞上来的菱角卖不卖。
奶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她在池塘边的菜园里给菜浇粪,闲暇时才抬头看一眼爷爷。
邻家老太在发呆。
厕所前篱笆的破洞已经被修补好,妈妈若无其事地走进厕所,又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邻家老太笑了笑,自言自语说,真好,我家厕所面前也需要这样的围挡。
没有人在意爷爷,只有她在看。
方寸池塘里长着大片的菱,今天晚上有菱角吃,可她的心思全然不在菱角上,她有些怕,那些菱围绕着爷爷,像他终其一生都无法逃离的牢笼,风一吹,摇摇晃晃,她担心爷爷摔进水里淹死了,这样想着,扑通一声,爷爷果真栽进水里。
岸边发出一声惊呼,众人大笑:“你栽啦!”
她觉得自己的心要跳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
奶奶停下手里的动作,她直起身子往池塘里看,没一会儿,她复又低下头,继续拿长舀舀桶里的粪水。
原来爷爷并没有被淹死。
池塘的水太浅,不足以夺走一个人的命。
她松了口气,心口蹦蹦跳跳的小兔子被她塞回去。
她记得那一日的菱角很好吃。
池塘西边有一棵桑树,她已经忘记桑树应该在什么时候结果,记忆里却有着桑树果子的甘甜气味,低头望望自己的指甲缝,紫红色的果子汁嵌在里面,像变质的血。
没忍住将手指头放在嘴里,却只能尝到咸苦的味道。
她恍然大悟,现在不在童年。
她有点想回家了。
妈妈知道她的想法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回去也没关系,现在的日子多好呀,她在一家家居厂上班,工资是以前的五倍,老家的屋子拆迁之后她在县城拥有一套八十平的房子,邻里和睦,这比以前的日子可好太多。
家里的床上的堆放着许多玩偶,一些是她在抓娃娃抓来的,另一些则是从遥远童年带来。
爷爷奶奶去世得早,她已经记不清他们的模样。
就像她记不清陆晓何一样。
那个女孩泡在水里,面目全非,被人捞上来的时候,膨胀得像一头小猪,头上扎着麻花辫,辫子上还系着一个白色蕾丝蝴蝶结。
她想起来那是2009年的夏天,爷爷奶奶都已过世,妈妈不在身边。
她走在大渠边上,只是遥远地看了一眼,便发现了已经死去的陆晓何。
她从此决定再也不要从那一条路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