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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被骚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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拧开水龙头,清水汩汩流出,余南风把买来的蓝莓、黑莓、树莓依次放在水下冲洗,然后放到暗蓝色沥水篮里,待水分沥干,再摆放到绘有波点图案的果盘里。
书房门虽然关着,郭姗的声音依然能清晰传来。
“……千禧年是台湾偶像剧流行的年代,基本都是甜甜甜的结局,比如讲现代灰姑娘和霸道总裁的《王子变青蛙》,讲伪骨科甜姐狼弟恋的《恶魔在身边》,唯有一部叫《斗鱼》的剧,男主死了,女主毁了,这个人设上,男主就是个小混混,女主是家教严格的乖乖女,乖乖女因为爱上小混混,逃离家庭,放弃钢琴,学也不上了…… ”
“……总之一句话,穷小子和白富美,没有好结果的,姐妹们擦亮眼睛,谨记四个字,不要扶贫、不要扶贫、不要扶贫!”
“最后再来一个’我有一个朋友’系列小故事,上面说的这种穷小子和白富美的故事,我身边有曾有一个案例,我有一个好朋友,曾经就遇到一个比她小六岁的小混混……”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郭姗总算从书房出来了,她扑到餐桌上拿起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大半杯,才开口说话。
“渴死我了,渴死我了,这次的文案写了足有一万八千字,说得我嗓子都快哑了,我的润喉糖呢?”
郭姗从药盒里翻出一颗龙角散扔到嘴里,见余南风已经把所有水果都洗净摆上桌,她忍不住抱怨,“南南,不是说了吗,你崴了脚就不要乱动,放着我来洗。”
“洗个水果而已,没事的,我只是走得慢,又不是不能走。快尝尝,都是咱们俩喜欢的莓果。”
郭姗是余南风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两人初中高中都在一个学校,郭姗热爱各种动漫和爱情故事,余南风看得第一本言情小说,就是郭姗借给她的。在此之前,她家里的书柜上摆的都是《雾都孤儿》、《世说新语》、《鲁迅全集》这类父母选的书籍。
她还记得第一次看言情小说的心情,偷偷摸摸仿佛做贼一样,将自己整个裹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偷偷看,结果第二天就挂着两个黑眼圈去学校。
在她们的朋友圈子中,郭姗是第一个早恋的,她自诩为情感大师,热衷于为姐妹们塔罗占卜、分析感情、写同人小说,小小年纪就确立了要在情感赛道上一条路走到黑的决心。如今,随着短视频热潮的兴起,她成了一位小有成就的情感up主,拥有十余万粉丝,成功达成了靠兴趣吃饭的生活目标。
余南风由衷为她高兴,她甚至觉得,郭姗才是一众同学中最耀眼的那一个。这耀眼并非指成绩顶尖,也不是进了多么气派的大公司,而是她早早就明白自己兴趣所在,并在无人看好的情况下坚持不懈的努力,最终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
而大部分人在大学毕业时还很迷茫,不明白自己真正喜欢并擅长的是什么。
“叮铃~叮铃~”
清脆门铃声传来,郭姗从椅子上跳起来,“外卖来了,我来,我来,你坐着别动。”
蒜蓉小龙虾、麻辣小龙虾、十三香小龙虾、蟹黄面、清炒豌豆苗……都是两人爱吃的东西,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郭姗取出两个精致小巧水晶杯,倒入青梅酒,递到她面前一杯。
两人边吃边聊。
“你的’我有个朋友’系列,其实都是你自己的故事吧?”余南风笑问。
“大部分吧,也有很多身边人的,不过我都没有提你们名字的,放心!”郭姗说着对她咧嘴一笑,露出白净牙齿。
“我们?”余南风诧异地指着自己,“这里面还有我的故事?”
“当然了,要做一名创作者,自然要从生活中汲取营养,啊,过去种种苦痛,都化为滋养鲜花的土壤。”郭姗说着,不由开启了抒情模式。
“说人话!”余南风瞪她,“说了我什么事?”
“就是今天最后的小故事,姐弟恋的呗。”郭姗满不在意的说着。
余南风一脸震惊,“我什么时候谈过姐弟恋了?”
“冷静一点,”郭姗摇了摇戴着塑料手套的手,上面沾着的红辣油险些甩出来,“听我说完,我说的是,我有一个朋友,多年前也遇到过一个类似斗鱼男主的小混混,还小她六岁,幸好完美避开了。”
余南风皱着眉头想了想,“这是我吗?我怎么不记得?”
“噗~”郭姗急急吐掉嘴里的龙虾壳,“你怎么能忘了?高考结束那个暑假,咱俩一起去“鲜之味”饺子城打工挣零花钱,有个一起打工的小男生喜欢你,皮肤很白,眼睛超大,就是一副还没长开的样子,个头跟咱们差不多高。”
“想起来了吗?”
久远记忆中浮现一张模糊的面孔,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个人,白净面孔,不怎么说话,迎面碰上时,他似乎总是喜欢微微垂着头。她记得当时他刚考上初中,还诧异这么小怎么也来勤工俭学。
“说人家是小混混,有点过分吧,而且,喜欢什么的,恐怕是你臆想出来的,我跟他接触可不多。”
“切,我可没冤枉他,我可是亲眼见过的,他在小巷子里跟人打架,别看他长得瘦,年龄又小,硬是把三个比他高的人打趴在地上,当然他自己也被打得不轻,不过他身上真是有股不怕死的劲头。”
“说他喜欢你呢,可不是我臆想,好几次我都看见他偷偷瞄你,还好他有自知之明,没来纠缠你。听说他没有爸爸,妈妈又常年病着,所以没人管,整日跟那些不良少年混在一起。遇见这样的人,真的要绕得远远的,不要发什么圣母病!”
余南风忽然沉默了,因为她想起来一件旧事,一桩她不愿提及的不快回忆。
正是她在饺子城打工的时候,因为当天顾客很多,她们这种“暑假工”也跟着加班到八点,八点二分,她去包间送菜,她还记得这个时间,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去包间里送菜,有点紧张,去之前不停抬腕看表。
包间里是一张大圆桌,约有十个人围桌而坐,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只有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套装坐在最里面。
他们大都穿着衬衣和Polo领短袖,这在小县城中已是比较正式的装扮。
上菜的位置旁,坐着一个秃头的中年男人,余南风端着一盘干煸四季豆上来,正想躬身把菜摆好,那秃头男人向她搭话。
“小妹妹几岁了?怎么不上学,在这里做工呀?”
男人语气轻浮,一张油腻圆脸上堆满笑,活像一颗皱了皮的土豆,她瞧着不舒服,却还是礼貌回答,“暑假没事,在这里勤工俭学。”
“小妹妹有出息呀,长得这么可爱又懂事,来哥哥身边坐一坐,别累坏了。”
说着,一只粗短的手已摸上她后腰。
余南风当场僵住,她从未遇过这种事,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觉得胸中一阵恶心,同时燃起无边怒意。
“不要吓唬小姑娘了,年纪还小,快让人家出去。”
坐在最里面的女人起身过来,一边说着圆场的话,想要为她解围,但是已经晚了。
男人那只恶心的手正蠢蠢欲动要向下走,余南风看着灯下他那颗光秃秃的脑袋,几乎是本能反应般,高高举起手中的盘子,将那一盘菜兜头浇下。
几乎与此同时,身侧忽然窜出一个人,又将一盆热汤泼在那人身上。
她转身,见是一同在这里打工的小男生,她只知道他长得很白,不爱说话,平时两人交流并不多。
男生抬起黑亮眼眸看她,拉起她的手就朝门外跑去,身后传来秃头男的怒吼和咒骂,还有其他人的声音,听不真切。
他拉着她一路沿楼梯而下,穿过饭店大堂,跑过夜幕中的街道,直到跑到几条街以外的一处废弃亭子。
两人累得气喘吁吁,互相对看一眼,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因为这件事,她对他始终存一份感谢,也不认可郭姗叫他小混混。
“原来还有这回事,”听完她的话,郭姗靠在椅背上,“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呢,我一定跟你一起去泼那秃子一脸菜!”
“当时年纪小,只觉得很丢脸、很羞耻,根本不好意思跟朋友说。”
余南风回家后,哭着将此事告诉了妈妈,没想到一向疼爱她的妈妈面对此事却仿佛有些尴尬,只是拍了拍她,告诉她以后别去打工了。爸爸听说此事后则是一言不发,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这件事就这般轻轻揭过,却始终横亘在她心间,成了一根拔不掉的刺,想起来就隐痛。她心中暗暗埋怨过父母,气他们不为自己出头,长大后才发现,这似乎是东亚父母的通病,避讳谈及与性有关的话题。
“现在长大了,知道该羞耻的是犯错的人,而不是我。若是有现在的阅历和经验,自然会去告他一个性骚扰,可是当年真的完全不懂。”
“别说咱们了,就连父母在那个年代都是法律意识淡薄的,而且在咱们这小县城,讲究一个熟人社会,一般不轻易撕破脸。叔叔未必没去交涉过,只是不想让你知道。”
冷掉的蟹黄面透出隐隐腥味,余南风放下手中的筷子,想起这件事她已完全没了食欲。
自那以后,她再没去那家饺子城,也再没见过那个小男生。
“有了,下一期视频就以’青春期的性压迫’为话题,鼓励年轻女孩们学会保护自己,勇敢面对这类困境,我得去翻翻相关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