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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下对弈   第三章 ...

  •   第三章月下对弈
      听月别院的日子,缓慢而压抑。
      守卫不会限制他在院内走动,书斋之中备有纸笔、书籍,饮食供给也算体面。可无形的枷锁捆着他,月石毒素潜藏在血肉里,时时刻刻提醒他,他是囚徒。
      每到月亏,毒性沉寂,他尚能支撑,只是容易疲惫,旧肺疾时常隐隐作痛。等到月亮渐渐圆满,体内的毒素便会躁动,胸口绞痛,咳喘带血。
      宋箐狄常常过来。
      有时在白日,有时趁着月色降临的夜晚。
      并不总是审问军情。很多时候,二人只是安静相对,或闲谈,或对弈。
      石案摆于庭院桂树下,棋盘铺开,黑白棋子错落。安石月执白子,宋箐狄执黑子。
      安石月落子的时候,指尖会微微发颤,毒素偶尔作祟,气力不济。宋箐狄看在眼里,并不点破。
      “你似乎并不恨所有朔国人。”安石月落下一子,低声开口。
      宋箐狄捻着黑子,淡淡回:“战争是君王的抉择,百姓没有选择。我领兵打仗,守朔国疆土,是我的职责。但我从不以屠戮平民为乐。”
      “可朔国的兵马,依旧踏平宵国城池,杀我同胞。”安石月抬眼,眼底藏着冷意,“我的父母,死在朔国兵刃之下。”
      宋箐狄落子的手一顿。
      “两国之间,从来如此。”他沉默片刻,“宵国富庶,朔国北地苦寒,年年大雪歉收,子民难以饱腹。南下开战,是朔国活下去的路。”
      “活下去,就要掠夺他人家园?”安石月微微蹙眉,胸腔一阵闷痒,他偏过头,压抑一声轻咳。
      宋箐狄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停顿片刻:“世间从没有两全之法。”
      他们常常这样争辩。一个站在宵国的破碎故土,背负灭门之仇;一个身负朔国安危,扛起边境百万军民生计。立场隔着血海鸿沟,谁都无法说服对方。
      可奇怪的是,他们愿意坐下来,静静交谈。
      安石月一边周旋,一边伺机观察将军府布防,悄悄寻找传递情报的机会。他刻意控制情绪,不激怒宋箐狄,借着二人闲谈的时机,套取关于粮草、调兵的细碎信息。
      宋箐狄心知他心思未死,看穿他藏在温和表象下的谋划,却依旧愿意来别院见他。
      他见过太多麻木、疯狂的人。安石月不一样,明明身负深仇,身处绝境,却依旧保有理智与风骨。孱弱的身躯里,藏着惊人的韧性。这是宋箐狄在沙场之上,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一边提防,一边忍不住靠近。
      缓毒药剂,他依旧按时送来。每一次月圆前夕,瓷瓶会准时出现在书案。
      安石月心里清楚,这药是筹码。只要他一日不肯投降,这药就随时可以断绝。他不肯为情报出卖宵国,却又不得不收下药剂,压制毒性,保住性命,等待传递情报的时机。
      这便是拉扯。
      戒备,试探,对峙。心底生出一丝不该存在的理解,又立刻被家国仇恨强行压下去。
      一日夜里月色清淡,宋箐狄来访,看见安石月独自倚在窗边,低声咳嗽。窗台上放着一张简笔草图,画着归雁城外围地势。安石月察觉到他进门,不动声色,抬手盖住图纸。
      宋箐狄目光淡淡扫过,没有追问图纸。
      “今日毒性可还安稳?”宋箐狄问。
      “尚可。”安石月转过身,气息还有些不稳, “将军不必假意关心。月石毒药是你所赐,你清楚我要承受什么。”
      “我没有必要假意。”宋箐狄缓步走到窗边,望向悬在夜空的月,“月石之毒,发作起来极苦。我只是不想棋子还未问话,就早早凋零。”
      棋子。安石月在心底默念这两个字。
      他告诉自己,宋箐狄所有的体恤,全是为了撬开他口中的军情,仅此而已。不可动心,不可心软。血海深仇在前,他不能对敌人产生半分共情。
      可当他咳血难支,在月圆之夜独自挣扎的时候,是宋箐狄送来药剂。当他静坐庭院看书,宋箐狄会安静陪他坐着,不谈审问,不谈战事,只聊山河风月。
      那一点微妙的暖意,在仇恨的缝隙里悄然滋生,藏在沉默对视的目光之中。没有触碰,没有告白,只有暗流涌动。
      安石月时常在深夜自省,狠狠掐灭这荒唐的心思。他是宵国密探,眼前之人,是攻破他家园的敌将。
      他们之间,只能是死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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