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石》问酒几月

1、烽烟起 第一章

　　第一章烽烟起
　　秋风吹过宵国边境的残垣，卷起焦黑的木灰，混着干涸的血腥味，漫过废弃村落的断墙。
　　三年前，朔国铁骑踏破这座小城的时候，安石月只有十九岁。
　　那日火光冲天，哭喊与兵刃碰撞的声响撕裂长空。他躲在坍塌的灶台之下，眼睁睁看着朔国士兵闯入自家茅屋，父母为护着他藏身的洞口，倒在冰冷的刀锋之下。
　　那一幕，刻在骨血里，日夜啃噬心神。
　　朔国本是北方苦寒之地，近些年休养生息，国力暴涨，不再满足固守贫瘠北土，举兵南下，一城一池蚕食宵国疆土。宵国国土狭小，兵甲不足，守军节节败退，边境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安石月本是寻常农户家的孩子，双亲离世之后，孑然一身，投了宵国谍营。他天资卓绝，读书筹策一点即通，短短两年，便在谍营脱颖而出，成了众人眼中骤然升起的新星。
　　只是天不佑他。
　　先天肺疾缠了他许多年。每到秋冬，寒气入体，便咳喘不止，面色常年带着一层薄白。负责给他诊脉的太医再三劝诫，要远离劳苦、静养调息，若是长久劳心奔波，损耗本源，怕是撑不过数年。
　　“先生，宵国已经丢了四座边城，再等下去，国都危矣，我如何静养？”安石月坐在简陋木屋的案前，指尖轻轻按住胸口，压下一阵泛起的闷咳。
　　医者长叹一声，收回搭在他腕间的手：“你的身子，经不起长途跋涉，更经不起殚精竭虑。仇恨可以支撑一时，却撑不住你的性命。”
　　安石月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暗色。
　　父母惨死在朔国刀下，故土化为焦土。这份仇，他不能放下。谍营商议要派遣细作潜入朔国腹地，刺探镇边大军的布防、粮草调度消息，此行九死一生，一旦暴露，绝无活路。
　　众人都犹豫。朔国镇边将军宋箐狄，威名远扬，为人冷峻多疑，审讯手段严苛，潜入他的防区，如同踏入虎穴。
　　安石月主动站了出来。
　　“我去。”
　　谍营主事望着他苍白单薄的身形，面露迟疑：“石月，你身体不好，此行凶险，怕是……”
　　“我无牵无挂，最合适。”安石月声音平静， “我熟悉边境风土，可以伪装成逃难书生。宋箐狄不会对一个落魄流民多加防备。若能拿到军情，便能给宵国争取喘息之机。”
　　几番争执，主事终究拗不过他，应允了这个计划。
　　临行前夜，寒月悬天。安石月收拾简单行囊，只带了几册旧书，藏好谍营备好的密写药粉。胸口一阵阵发闷，他靠着墙壁缓了许久，将咳喘压下去。
　　他知道前路是万丈深渊。可他别无选择。复仇，守护残存的宵国，便是他活下去唯一的念想。
　　数日后，安石月混在逃难流民之中，越过残破的边境关卡，踏入朔国境内。
　　朔国北部重镇，归雁城，便是宋箐狄驻军之地。城池高大坚固，街上随处可见身披铁甲的朔国士兵，纪律森严，步履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肃杀之气。
　　安石月伪装成父母亡于战乱、南下逃难的寒门书生，寻了一处城郊破屋暂住。白日上街打探消息，夜里借着月色翻阅记录，悄悄搜集将军府的驻防规律、粮草运送路线。
　　他心思缜密，步步谨慎，一点点靠近核心情报。
　　将军府外围守卫重重，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安石月谋划半月，寻到机会，买通府内一个打杂的仆役，想要借机混入外书房，偷取驻军布防简册。
　　一切都算得妥当，可就在他潜入外院，指尖即将触到案上文书的那一刻，尖锐的号角骤然响起。
　　四周瞬间涌来数十名甲兵，刀戈出鞘，寒光围住他周身。
　　“拿下。”
　　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自廊下传来。
　　安石月抬眼。
　　廊下立着一人，一身玄色战甲，墨发束起，身形挺拔如苍松。面容锋利冷峻，眉眼深邃，目光沉沉地落向他，带着久经沙场的压迫感。
　　宋箐狄，朔国镇边大将军。
　　安石月心底一沉。计划败露。
　　他没有挣扎，缓缓放下手，安静站在原地，任由士兵上前，扣住他双臂。
　　宋箐狄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苍白清瘦的脸上，扫过他单薄的身形，眉峰微蹙：“一个逃难书生，深夜私闯将军府，目的是什么？”
　　安石月垂着眼，语气淡然：“迷路误入，并无他意。”
　　宋箐狄低低一笑，笑……意不达眼底：“归雁城的路，还不至于让一个书生摸到我府的外书房。带下去，押入偏厅审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