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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红尘债 ...

  •   道长走后,曲赋霜体力不济,软下身子,大半身体蜷缩在蒲团上。

      身在清修地,心有红尘债。

      她又梦到楚愈,梦到外面下雪,她收到楚愈的信,信里说他情况不好,她一夜奔赴进京,携着风霜推开门,烛光温暖,梦里的人那么朦胧,像云雾,她靠近,伸手,不敢碰。

      他怕冷。

      醒后,曲赋霜手脚酸麻,不知为何脑中冒出歪树杈子写过的片段:

      「这是一种“障”。他没能修成勘破世情的智慧,便将那份对世间万物的悲悯,全部聚焦在一个情字上,聚焦在她一个人身上。

      所以他的爱,才会显得那么重,那么不顾一切,这本质上,是一种魂魄惯性,他在用前世对待众生的方式,来对待一个人。

      因此,他带着的“未竟之业”不是情债,而是“慈悯”。他没能真正达到“物我两忘”的超脱,他的慈悲里带着自苦,他的怜悯中含着自伤。」

      怎么想到了呢?

      她温柔地问。

      她先前分明觉得这段很矫情。

      曲赋霜从蒲团上坐起来,扭头向外看。

      天还没亮,气温很低,他那边应该更冷。

      京城怎么样了?

      一只鸟由南向北飞来,穿过云雾、俯冲、钻透柳条,又向上翱翔,飞过京城。

      京城内,氛围极其压抑。

      曲赋霜许久不来信,秋日气候伤人,楚愈自上回咳血后身体每况愈下,几副药吊着,才堪堪能起得来身。

      窗外枝叶被雨揉得零落,花瓣贴在湿润的青石板上,他望上许久,忽然轻咳一声。

      他微微偏过头,用手帕掩住唇,等那阵咳停下来,素白的帕子上已经洇开一小片猩红。

      他垂眸,神色还是那样,纵言快哭出来,楚愈抬手:

      “无妨,去煎药吧。”

      纵言不放心地退下找大夫。

      他阖眼,睫毛投出浅浅的阴影,那张脸因刚刚的咳血而愈发苍白,右眼下方朱砂般的泪痣在素白的脸上格外妖冶。

      这人一生所有未曾流出的眼泪与情欲,都凝成那一点。

      楚愈靠在引枕上,呼吸极轻极浅,刚压下去的咳喘须臾便返回,这回咳得太狠,身子倾覆,那一瞬甚至失去对外界的感知。

      小猫急得喵喵叫,在室内翻箱倒柜,叼来一条长长的衣带,上面有曲赋霜的味道。

      楚愈视线有些散,撑着身子似在分辨,眸中那点星子倏然闪过片刻光彩,未动,滚烫鲜血猛地喷涌而出,一地猩红触目惊心。

      他呛得止不住咳,浑身颤抖,大夫与下人们跑进来扶他躺回去,针灸灌药没完没了地折腾。

      他都觉得有些无趣了。

      大半日子耗下来,楚愈终于好些,晕过去休息。

      他总觉得她回来了,醒来却只看见房梁。

      纵言见他清醒,又哭又笑地说姑娘十几日前加急的信刚到,特别多。

      他疑心是自己吐了血,才换来这份迟迟的慰藉,望着没有生命的梁木,他忽然想:

      原来爱要用这么大的代价去换?

      原来爱仅仅需要这点代价去换?

      ……

      纵言替他拆信时,叶岑潇那里来了人,一是说她会安排曲赋霜回京,二是安排几个大夫,让楚愈别死在曲赋霜回来之前。

      楚愈像木偶一样被人来来去去摆弄,头偏向门口,视线已经模糊。

      母亲亡故前,也朝他与父亲的方向看过来,他父亲慌得厉害,一遍一遍低声喊她,他顺着母亲的视线,望见湛蓝的天。

      曲赋霜在澄寂观睡不到两个时辰,惊醒好几回,脑袋昏昏沉沉,在这处空阔寂静的道观里,再度感受到荒谬的煎熬。

      逃跑是好几日后的事了。

      这几日她安安分分,看守者对她放松一些。

      她听完道长给她指的路,问妙云要不要一起走,对方说不了,她绝不会再回到京城。

      曲赋霜下山时趁黄昏天没黑玩命跑,却见到主祭的斗篷在拐角处一闪而过。

      她谨慎、踟蹰。

      对方没有伤害她。

      “圣女要走的路,我拦不住。”他把一个布包递过来,“里面有两日的干粮,一套外衫,碎银。”

      曲赋霜接过来,掂一掂:

      “为什么?”

      主祭看上去极为苍老疲惫:

      “我侍奉了祂四十年,祂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你来了几天,祂就开口了。不管那是谁的意思,我都当祂放过我了。”

      “放过?”她捕捉到这个奇怪的词。

      主祭行将就木地叹息。

      “祂父母不详,吃百家饭长大,却长得那么好,好得太不正常。

      这儿又荒又偏,没人管,年轻时的事,谁说得清呢,男男女女,喝点酒,起哄,就一起去了。”

      他没说完,曲赋霜自己分辨出来,胃里有一股酸水往上涌。

      “过几个月,祂自尽,整个人都摔烂了,祂活着的时候,我们不把祂当人,祂死了,我们怕祂变成鬼。

      有人就说:把他塑成神吧。神不害人,神保佑人。

      我们说好,于是我们就将尸首塑进神像里,拜祂,一年一年地拜,拜到后来,新来的人不知道祂是谁,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也不敢说。”

      曲赋霜不动声色。

      “祂不会恨我们的。”他喃喃说,“祂不会恨我们的。”

      “他们”变成“我们”。

      手心在冒汗,她故作遗憾地点点头,没再多问,一步一步走,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主祭的声音,她恍惚了一下。

      “外面的路,我没有清过。”

      曲赋霜脚步没停,山风灌进口鼻,冷冽、潮湿,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

      山势陡峭,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腿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急,跑得腿都不得动弹,扶着一棵树喘气,额头抵在粗糙的树皮上,树皮硌得额头生疼。

      她想家了。

      那间屋子、那只猫、那个人。

      她休息片刻,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继续走。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见到能看出方向的道路,道旁界碑被雨水冲刷得字迹模糊。

      还差最后一步。

      她站起来,只迈出一步,便停住。

      “曲姑娘,深更半夜的,这是要去哪儿?”

      火把从道路尽头亮起来,一柄、两柄、四柄、八柄,越来越多,把黄昏照得如同白昼。

      为首的人她认识,永州知州的人,造访时见过。

      “姑娘在永州这些时日,知州大人公务缠身,未曾好好招待,怎的这就要走?”

      曲赋霜缓缓站直,把腰间的布包往后拉:“您好兴致,这个时辰还不歇息。”

      “歇息?”他笑,“姑娘失踪半月,知州大人派人找遍了永州的山头,还以为姑娘被什么山精野怪叼去了,原来是去做了神使,好大的排场。”

      他往前走两步,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带着压了多年的怨气:“叶岑潇的手伸得够长,大家忍了,可如今,她的一个下人,也敢在这里兴风作浪。”

      曲赋霜看着他的眼睛,心往下沉。

      不是来抓她回去,是来要她死的。

      “我查过了,那些信众害了不少人命,姑娘身为神使,以妖言惑众、残害百姓论处,也不算冤枉。”他抬手,身后几支火把往前逼近。

      “况且姑娘身上背着命案,我替知州大人将你就地正法,叶家的若是知道,又能如何?”

      曲赋霜没退。

      就地正法?他不敢。

      她闭上眼,似有所感,一瞬,睁眼:

      “既然我有罪在身,也该被押送进京,由我家主子发落,你算什么东西?”

      几把刀同时抽出,雪亮的光在火把映照下划过她的眼。

      她听见极细极锐的破空声,从她身后远处的黑暗里来的,掠过她耳侧。

      箭矢精准地钉入距离她最近的人的肩,那人身体便被冲击力带得向后仰倒,火把脱手,在地上滚几圈,照亮一片炸开的血雾。

      人群开始骚动。

      火把在地面上滚动,光影混乱。

      有人惊叫,有人拔刀,有人往黑暗里张望试图找到箭来的方向,没有人往前冲。

      他的脸在火光中扭曲:“谁?!出来!”

      没有人回答。

      知州环顾四周,他又喊一声,声调高了一个八度:“何人胆敢——”

      回答他的是第二支箭。

      这一支没有避让,擦着他的衣袖飞过去,布帛撕裂声后,血沿着手淌落。

      “杀了她!”

      但剩下的人已经不敢再动。

      直到马蹄声从永州方向传来,手下们开始往后退,不知来的是敌是友。

      马背上的人翻身而下,穿过那些举着火把却不知所措的人们,走到火光照得最亮的地方。

      红绫。

      “主子带话,永州的事,她已知晓。”

      冷得像刀。

      红绫走到曲赋霜身侧,伸手,把她从官道边缘拉回来。

      “上马。”

      力气很大,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手心的茧,粗糙、温热。

      曲赋霜紧靠她,半拖半架着走向马匹,上马时腿软得踩不住马镫,红绫从背后托起她。

      “知州大人会把他推出去替死吧?”曲赋霜真熟悉这套流程,笑得酸涩,“届时就说什么‘身边人私德有亏对曲姑娘不敬,已经处理,望叶姑娘海涵。’”

      红绫没理,调整她的姿势。

      她见怪不怪地休整片刻,道:“船夫带上,男性,绰号是百事通,有用。”

      红绫应一句“嗯”就翻身上马,缰绳一扯,调转马头。

      马蹄扬起尘土,身后火把的光越来越远。

      红绫以为她昏过去了,她没有,只是睁着眼,看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还好吗?”

      “主子很好。”

      又是这出。曲赋霜笑:“楚愈。”

      “主子派人照顾,他病情已经好转。”红绫没有波澜,却放缓声音说,“他与我说,若是接到你,替他说一声‘生辰快乐’。”

      曲赋霜怔然。

      红绫转头,眼神那么暗:“曲赋霜,生辰快乐。”

      她飞快地眨眨眼,想说什么,沉默了,安静伏着。

      她情况太差,几次往马背下滑,红绫不得不把她塞进客栈休整。

      大夫施针灌药,她被药苦得强行抽离思绪。

      楚愈总病着,他难受时,会不会想她,会不会想他母亲?

      红绫站在门外,跟几个便装打扮的人低声交代什么。

      马蹄声,车轮声,人声,杂沓地混在一起,有人在清点行装,有人在交涉路引,一切都在有序地运转。

      叶岑潇的人办事向来利落。

      除了如今的她。

      第二日,红绫到点叩门,开门:“船夫带了一些人,他们说,要保护你的安危。”

      曲赋霜草草见过一番,判断价值,决定留下,不留也没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她同意后,红绫关门给她留出空间,她摸一摸冰凉的玉环。

      马上,就可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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