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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清修地 ...

  •   “甘愿。”

      老者点点头,很满意地转过身,面对信众,举起铜铃,摇动。

      “今日,”老者的声音传开,“圣君迎娶新妇。”

      信众齐齐伏首。

      老者重新转向她,把铜碗递到她唇边:

      “喝了它,你就能与圣君合为一体。”

      曲赋霜低头看着那碗暗红色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血,腥味很重。

      “圣君方才与我说,祂饿了。”她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荒谬,但她真的累了,不敢笑也懒得笑,反而有种信不信由你的实在。

      老者皱眉,打算让她住口,她趁机道,“祂说,祂不要新妇,祂要吃的。”

      人群中有人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去。

      老者的眉头皱得更紧:“你在胡说什么?”

      “不信,”曲赋霜笑,“你自己问祂。”

      她抬起手,指着神像的嘴,所有人都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最初什么也没有。

      然后,一缕极细的烟,从神像微启的唇缝里,飘出来。

      那烟很淡,但在火把的光里,确确实实地存在,神像在轻轻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圣君!”妙云尖叫起来,随后是一片慌乱的倒伏之声,“圣君显灵了!”

      老者猛地转头,盯着神像的嘴,他的表情在第一瞬的惊愕后迅速恢复原样。

      装的。

      曲赋霜想。

      烟还在往外飘,比方才浓。

      曲赋霜趁机从袖中摸出蜡烛头,借着石台的遮挡,蜡烛头里藏着她搓好的引线,她在等火。

      神像唇缝里飘出的烟渐渐变淡,她需要一个新的神迹。

      无数双眼睛在烧她。

      然后。

      石台侧后方,神像的底座边缘,一缕极细的火焰“噗”地一下蹿出来,亮了不到一瞬就熄灭,但那一瞬的光足以让前排的人看清。

      “圣君降怒了!”又有人尖叫。

      老者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转身,袍角带起一阵风,把那缕将熄未熄的火焰吹得微晃,没灭。

      曲赋霜看着那一小簇颤抖的火苗,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赌对了。

      香料弥久沉淀的香灰,混上易燃的木炭粉,加上她在神像脖颈裂缝里倒入的那一份,火从高处不可控地向下跌落。

      怎么说呢。

      这次和上回她劫章善文时用的小火药,还是叶岑潇教的呢。

      老者死死盯着那簇火焰,铜铃从他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曲赋霜从石台上站起身,不太稳,无妨,她这时候就算发疯也会有人觉得她在通灵。

      她站在那尊巨大的神像的阴影里,火把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

      “祂饿了,祂要吃肉。”她扬下巴,望向说书人,“他要出逃,他不干净。”

      说书人没等其他人绑他,说一声信仰已失,不认妖女,平静自杀。

      挺有骨气。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盯着她、浑身发抖的姑娘身上。

      妙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使劲点头,她手里攥着一根从灶台偷来的火钳,火钳的前端已经被炭火烧得通红。

      那是曲赋霜交代的最后一件事。

      曲赋霜的目光收回来,扫过那些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信众,扫过那个面色铁青、攥紧铜碗的老者,最后落在神像那张半明半暗的脸上。

      她从石台上走下来,人群自动分开,像潮水退向两侧,露出那条通往山外的窄路。

      她走过的时候,有人伸手想碰她的衣角,又缩回去。

      神像还站在那里,半阖着眼,似笑非笑。

      曲赋霜轻飘飘一眼过去,收回目光,踏入黑暗。

      “圣君娶亲了!”

      “圣君降世了!”

      “新妇!新妇走了,圣君的新妇走了!”

      身后,火把的光追出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撒腿就蹿。

      可这几日的素食和精疲力尽没让她跑多远,追赶到她的人们紧紧拖住她的腿。

      曲赋霜登时被扑倒,后面的人将她往回拖,一边拖一边狂热地喊:“圣女,回来,回来吧。”

      一声叠一声地“圣女”将她拖回黑暗。

      ……

      曲赋霜醒后,仍旧在石室里,她那一刻都以为方才是梦。

      主祭坐在她对面,她警觉地望着他。

      主祭是来和她争权的吧?倘若她真成了神灵口舌,那些祭品都是她的,其中利益不可谓不庞大,对方怎么舍得?

      老者坐在炉火旁,那么疲惫和善:“祂,真的开口了吗?”

      曲赋霜慢吞吞地说:“以前的仪式为什么没回应?因为神不喜欢那些。祂喜欢我这个祭品的方式。”

      老者不说信不信,他太苍老了,曲赋霜难以从他的眼里分辨情绪。

      “孩子,十几年前镇上掀起一场疫病,我跪在神像前整整三日,祂没有回应。”

      他如献祭般坦诚:“我在这个位置四十年,从没听过神说话,我怕有一天真有人听到,会拆穿我,如今你来了。”

      她沉默,然后扯了扯嘴角:

      “你是来诈我的?”

      话音未落,有人敲门,向曲赋霜这个圣女说些乱七八糟的近况,她听了一会儿,总结:治病。

      这是个树立威信的好机会。

      她跟上来人,主祭跟上她,一行人去往镇子上一户人家,在榻前守着的妇人她眼熟,是跪在神像前喊神仙保佑的那位。

      病不难治,曲赋霜煞有介事地念叨一段,伸手搭脉。

      指尖触到枯瘦手腕的那一刻,所有的嘈杂都退远了,那些围观的、试探的、怀疑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在暗处掂量她真假的手,全都退到一墙之外。

      脉象浮而无力,舌苔薄白,指尖冰凉。

      风寒入里,不是什么疑难杂症。

      她收回手,在脑中搜刮一下永州当地有的药材。

      桂枝、白芍、甘草、生姜、红枣,再加一味黄芪固表。

      她报得快:“此药早晚温服,一日两盏,连服三日。”

      没别的,全靠家中有一位总风寒的病美人。

      啧,得快点攒到足够的威信,说服信徒让她回去。

      曲赋霜看那家人:“记下了?”

      妇人点头,没动。

      曲赋霜不耐烦了:“愣着做什么?”

      “没钱。”

      怪不得。

      曲赋霜下意识掏衣袖,空空如也,衣裳还是那件素白的,她望向主祭:“妙云呢?”

      主祭留下几个铜板,说妙云伺候圣女有功,得了银赏,已放回澄寂观。

      “你就这点儿铜钱?”主祭能捞的油水可不是一星半点,她在京城见过,个别出家人捞香火钱是真狠。

      妇人急忙道:“每回他都把身上的银两全摸出来发给我们,说是慈圣君的旨意。”

      曲赋霜想,供慈圣君有何用,供她和主祭算了。

      “让妙云把我的包袱带来,里面有银子。”别人她不放心。

      妙云来的时候,甚至带上那枚长命锁。

      曲赋霜没忘记它,只是主祭在侧,若是以“圣女不该触碰人间凡物”作为把柄,于她不利。

      主祭什么也没说。

      曲赋霜接过长命锁,戴回脖颈间,纵言悄悄道:

      “先前那老头就吩咐,圣女的东西还是圣女的,规矩不重要,慈圣君高兴才重要,圣女高兴了,圣君就高兴。”

      曲赋霜理理衣袖,转过身的时候,看见老者站在门边,炉火的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

      往回走,主祭忽然道:

      “这比我传了一辈子的话,更像神谕。”

      曲赋霜在官署与他分别,等他消失在视野中,猛然飞进去,却又刹住脚步。

      她失踪这么久,知州是找不到,还是不想找?

      如今她有消息,知州没半点意思,仅仅是处决几名信徒,张贴通告。

      要么叶岑潇想让她死,要么知州腻烦叶岑潇的监视管控,她不是朝廷命官,拿她开涮刚好合适。

      无论哪一种,报官都不是好选择,她只能瞒着官府寄信,再拜托老周的尸体早日被发现,把她押送回京。

      届时,她带着模棱两可的消息,叶岑潇不得不保她,若是不保,她还有其他人。

      她回去了。

      第二日主祭在祭坛上当众宣布:神使已至,他年老体衰,奉神命退位,由圣女全权代行神谕。

      退位后,他成为一个沉默的影子,替曲赋霜处理杂务。

      偶尔深夜,他还是会独自去祭坛前静坐,有一次曲赋霜问他:您在祈求什么?

      他微微一笑:

      “我祈求,你永远别真的被祂听到。”

      曲赋霜继续做自己的事。

      给楚愈和叶岑潇写信。

      前者写得最多,问他身子如何,睡得好不好,不要太过思念,她马上就能回去。

      后者是催: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写着写着,她都觉得自己像秦远。

      曲赋霜将这个想法赶走。

      当夜,澄寂观。

      妙云和她师父在澄寂观外的长椅上啃这只红彤彤的南瓜:“他们怎么放你上山了?”

      “我说要与澄寂观交流术法,他们觉得澄寂观的正神不灵,但好歹是正统神,就同意了,何况他们不缺神,缺办事的人而已。”

      她师父是个很有意思的小老头,说她因果太重,静心悟道,勘破承负。

      曲赋霜一一应下,反正她没孩子,承负爱留给谁留给谁,总不见得让小猫受罪。

      妙云不太懂,也不管,问曲赋霜:

      “你还有什么打算吗?”

      “在这里留几日,想想法子吧。”曲赋霜一瞥门外。

      妙云也看过去,有几人在那边转,吓得放轻声音:“怕你跑了?”

      “嗯。”

      夜里,妙云为她备了房间,她没去。

      月亮照进年久失修的道观,尘埃浮动,她跪坐其间,呼吸调匀,念头沉下去,耳边是远处香炉里炭火将熄未熄的细响,灰烬塌落。

      她差一点就要进入妙境。

      然后,她闻到记忆里的气味。

      他衣领间的药香,混着一点他用的皂角的清气。

      她想把这缕气味按回去,但它已经到来,驻扎,附带画面:

      他坐在榻上,长发散着,手指从她腕间滑过去,指尖是凉的,蹭过的地方却留下一线温热的痒。

      接着是身体。

      他的体温比她低,但抱得久就暖了,像温水浸过。

      曲赋霜急急止住欲念,可这东西,但凡漏下来一丝,都会淹没一个人。

      她把那个怀抱重新翻出来。

      他抱她的方式有好几种。

      有时候是试探的。

      手指先搭上来,在她腕间停一停,等她没抽走,才慢慢收拢,那种抱法是问句:可以吗?

      有时候是索取的。

      她不在,他一个人坐着,她推门进来,他站起来,不开口,就那样靠着,那种抱法是陈述:你回来了。

      有时候是把自己交出来的。

      夜里,他累了,困了,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身体倒先认出她,手攥着她的衣角不放,那种抱法是叹息。

      曲赋霜觉得自己像守财奴,把这些抱法一桩一桩地翻出来,数一遍,再数一遍。

      她知道自己不该想,打坐就是打坐,想这些算什么。

      绵长的、如丝的,牵着心,扯着肝,日日夜夜,岁岁年年。

      算什么。

      “小友为何心不静?”师父靠在门旁,笑眯眯点破。

      于是曲赋霜缓缓睁眼,细细碎碎的月光投进她的眼中:

      “自有明月乱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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