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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临别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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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赋霜不知道日子还长不长。
只知道忙。
越过越乱。
细碎的,渗进来的,像檐下的雨,一滴一滴看不出什么,可日子久了,青砖上就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擦不干,晾不透。
她最开始察觉到不对,是因为递帖子。
对方的管事亲自来回话,那人在她面前站过不知多少回,从没像今日这样:
“大人说,近日实在不便,请姑娘见谅。”
她看着那人的后脑勺,笑。
“不方便”这三个字她太熟了。
客气,留面,不必再问。
后来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
她递出去的帖子,像石子投进深水里,听不见回响,偶尔有回的,也是那套说辞:不方便、改日、再议。
她找来的人,越来越少,她能办成的事,越来越小。
有一回她站在某个宅院门口,管事进去通报,过了许久,管事出来,一脸为难。
她说:“知道了。”
先前段戈就有过这样的动作,这回更彻底了。
叶岑潇如今也不问她的进度,只是把新的卷宗放在桌案另一头,让她自己拿。
没说话,没有催促,没有评价。
曲赋霜站在那里,看着桌案上那一摞新东西。
叶岑潇不是在给她任务,是在试,试她还能做什么,试她手里还剩多少东西,试试她在京城这盘棋上,还值几个子。
她拿着卷宗,走出去,脚步跟往常一样稳。
查。
这次要查的人跟段戈有来往,跟沈清和也有牵扯,她先去找旧日线人,那人在茶馆二楼等她,见面时笑得还是那个样,可话里话外都是推托。
说到最后,那人推回茶费,小声说:“姑娘,不是我不帮您,是我上有老下有小。”
她看着那几枚被推回来的铜板,铜板在桌面上骨碌碌转两圈,她从前给人塞赏钱时,也是这样的动静。
曲赋霜从茶馆出来,日头已经偏西,她在街上站一会儿把气顺明白了,往楚愈的方向走。
到门口,看见两个生面孔靠在对面的墙根下说话,见她过来,对视一眼,转身拐进巷子。
楚愈坐在廊下,猫在他膝上。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抬头问:
“今日怎么来了?”
她听得出那意思。
“现下不忙。”她说完,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摸猫。
“你脸色不好。”他说。
她笑一下:“想你想得心难受。”
他没笑,声音放轻:“出什么事了?”
那么多事,该从哪一件开始说?
“没什么事。”她说,觉得这话太敷衍,又补一句,“就是有点累。”
他没追问,抱起猫,放到她膝上:“歇一会儿。”
猫在她腿上伸懒腰,爪子搭在她手腕上,猫的指甲剪得圆圆的,肉垫贴着她的皮肤,软糯温热。
那天她待到天黑,猫在她腿上睡了好几回,醒过来就拱她的手。
楚愈在旁边翻书,偶尔翻过一页,簌簌的。
天彻底黑了,纵言来点灯,烛火跳几下才稳住。
她站起来时猫被她惊动,从她膝上跳下去,踩着落叶跑进院子深处,一溜烟就没影。
她走到院门口,楚愈仍然站在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晃动,光影在他脸上荡开,明明暗暗。
“回去吧。”她说,“风大。”
“路上小心。”
囫囵睡一觉,第二日,叶岑潇寻她。
叶岑潇站在桌案后,剑在手里,刚从校场回来,携带刀剑的气息。
“段戈的事,不用再查。”叶岑潇道。
曲赋霜本来就没打算继续查。
段戈已经堵死了路,再查下去,就是在帮对方清点自己还有多少筹码。
叶岑潇看着她,说了一句让曲赋霜后来反复回想的话。
“你在京城,还能做什么?”
曲赋霜没有回答。
她能做什么?她递不出帖子,找不到线人,办不成事,人脉网被段戈一根一根剪断,价值被叶岑潇一条一条清算,她连站在这里,都站得不太稳当。
叶岑潇继续说:
“段戈堵你,沈清和盯你,易轻云不管你,如今你的境遇逼仄,你在京城,办不成事了。”
她所喜欢的,高效率的直言不讳,扎回她身上。
“我去跟他们谈,你离京,办点别的事,等风头过去再回来。”
曲赋霜觉得她应该说点什么,但说不明白。
她继续待在京城会死,死得极不体面。
“楚愈那边……”
叶岑潇听得懂,没有别的表情。
曲赋霜知道,叶岑潇会保他。
他死了,她不会回来。
“我想去永州。”
叶岑潇的眼神微动:
“换个地方。”
“为什么?”
“不为什么,换个地方。”
是不想说,还是说不出?
她答应换一个,可接下来几日,叶岑潇给她列出几个地方,她挨个看过去,看完就放下,说不太合适,说太远,说那边的人她不熟。
她重新整理一遍沈清和相关的记载,放在叶岑潇桌案上,放在最上面,最显眼的位置,再去找红绫“闲聊”。
“沈清和那个人,”她说,“根在永州,不挖到根,他不会安生。”
红绫不会接话,但她会听,听了就会告诉叶岑潇。
她甚至频频提到“段戈”。
那是一场不痛不痒的,默许她上桌的小聚会,很少谈正事,多是聊聊哪里的山川秀美、哪里的景致有特点。
她随口说一句:“永州前些年不行,这两年越发稳定了。”接着瞥向不怎么开口的段绪年,“段大人在那边也有生意?”
段绪年模棱两可:“与你无关,还不如管好你自己,还有你的猫,我都不想说,胖得梳毛都比别的猫费劲。”
被怼,不重要。
她赌它会传到叶岑潇耳朵里,也赌叶岑潇不想让段戈抢先。
永州不是曲赋霜想去的地方,是叶岑潇不得不让她去的地方。
叶岑潇最后同意时,曲赋霜正站在窗边。
“去可以,旁的事,别多问。”
“为什么?”疑问脱口而出就被她吞下,她心想自己真是糊涂了烦躁了才会做这种蠢事。
叶岑潇只是看着曲赋霜,警告。
她在心里记下,永州有东西,叶岑潇不想让她知道的东西。
叶岑潇的秘密。
她的筹码。
“还有呢?”
“每半个月,我要收到你的信。”
“好。”
曲赋霜转身离去,走到门口:
“那只猫,你喜欢的话,可以来看看。”
身后没有回应。
曲赋霜再去看楚愈,是一个傍晚。
阳光从西边斜进来,院子的树影铺在地上。
楚愈在屋里,猫正咬着尾巴转圈,摔跤,索性滚在地上,四脚朝天,露出白肚皮。
曲赋霜推门进去,看见它在地上扭来扭去,楚愈斟茶,她就在对面坐下,顺带拍一下猫。
茶是热的,她盯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浮在面上,微微晃动,似要被那点热气蒸散。
她坐了很久。
楚愈将壶放回炉上。
“我要走了。”
猫从地上爬起来,抖毛,跳到楚愈膝上,窝成一团,呼噜呼噜。
“去哪?”
她说出那个地名。
楚愈点头。
“什么时候走?”
“准备好了就走。”
他依然点头。
“好。”
一个字。
没有挽留,没有追问。
她伸手摸猫,猫哼唧一声,没睁眼,爪子搭在她手腕上,软软的,热热的。
“我跟叶岑潇说,可以来看看猫。”
楚愈笑:“她来了,怕是会吓着猫。”
她也笑,手停在猫背上,猫的呼噜声从她掌心传上来,震震的,一小团温热。
“那什么,”她咽了口茶,“猫爱吃什么,记得吧?”
猫跑到一边吃虾。
他垂下眼,眼底却隐隐闪烁着:“嗯。”
“……你管人不严,从前白家带下来的仆从要是惹你不快了,你得学着治治。”
“我知道的。”
再别的,她也不好讲了,显得像遗嘱。
猫吃得太过分,整个爪子不小心踩进碟子里。
“笨。”她骂猫。
楚愈说:“像谁呢。”
“像你。”
于是他看着她笑。
她递茶过去,他接过,手拢着杯壁,慢慢地暖。
曲赋霜坐在椅上,考虑对方未来的处境,楚愈在另一头,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一张木桌,茶水很热,像去年那样,只是如今冷的有两个人。
夜里,他们躺在榻上,她没有睡,他也没有睡。
曲赋霜伸手,碰到他的手指。
(……删干净了)
情丝如雨般连绵成水雾,水在房外,雾在帐内。
这些日子压得她趋近麻木,看自己的事务都像隔着琉璃盏望那浮沉的酒,冷淡模糊。
唯独眼前这个昏睡过去的人——她一一抚过他肩颈的痕迹。
他是那只被捂热的琉璃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