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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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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家正屋。
肉、酒、脂粉、炭火和身边侍女放过炮仗的辛辣味堆在这里,段绪年饮过两口酒,和侍女说笑,热气腾腾里,她双颊粉红,侍女端碗喂她羹汤,她退却不要,转眼,父亲塞来压胜钱。
段绪年收下,钱挂在腰间,叮叮当当,她嫌屋里又闹又热,带有三分醉意出门透气,侍女火急火燎抄起斗篷往她背上扑,她蹦蹦跳跳夺门而出,伴随父亲长长的一声:“年年——”
那斗篷披在身上,给她压醒些,段绪年蹲在院里玩雪,风吹过她的笑意,底下一层雪化了又结冰,冻手,鞭炮红屑落在上面,她眼又晕,恍惚间想起暖屋的扶桑,也不知怎么样了。
“年年!我的乖女儿哦!”父亲还在喊,“快回屋,大冷天的。”
段绪年梦醒,大声回答,边往回跑边丢下雪球。
咔嗒一声。
叶岑潇凿开冰面,落下鱼竿。
半晌不见动静,她习以为常,旋即戒备,有活物靠近,不是鱼。
她谨慎探查气息来源,最后低下头。
一只猫蹲在她脚边。
也许因为脏,也许因为在黑夜,看不出颜色,但猫眼亮得发硬,叶岑潇看一会儿,继续钓鱼。
手指在敲动。
猫要是等不及,会跑吧。
鱼竿有异常,她看准时机,在小猫殷切的目光里提竿——
一根树枝。
小猫咕叽一声趴下,蔫巴巴。
猫趴下,猫不懂什么是守岁,猫困了就睡,曲赋霜摸它,它尾巴一晃一晃的,软茸茸,稍不注意就滑走了。
隔着遥远而密集的鞭炮声,曲赋霜和楚愈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聊没写完的春联,聊纵言他们终于能好好玩,聊今年比去年暖和,就是不聊今夜烛火摇曳。
她说他就听,偶尔咳嗽,曲赋霜喊他睡,喊好几回,他都摇头。
他怕她一个人无趣是真的,身子难受睡不好也是真的。
几家送来贺礼,还没拆,曲赋霜左右无事,让楚愈陪着看。
除去首饰器物古玩,还有一袋猫食,匣子里什么话都没留。
“我打赌是叶岑潇送的。”
她又开另一个,这次是工具和花盆。
没有花只有土的花盆。
这件礼物下面倒是压张字条,曲赋霜取出来,只有三个字,她毫不犹豫确认是段绪年的手笔:
自己养。
曲赋霜笑出声:“这人,这人……开了才知道是什么?”
楚愈也笑,问她想养在哪里,她摇头,了然于心地用匣子里的铲子刨开土,没在意种子会不会坏,她在楚愈面前翻了好一会儿,只有土,没有种。
“果然。”她说,“她肯定干得出这事。”
曲赋霜走到杂物柜前拿一袋花种,走过来、倒进去、盖土。
花盆和字条原封不动放回匣子,喊个下人来:
“送还给段绪年,她问什么你都说不知道。”
楚愈的笑意渐渐退潮,曲赋霜以为自己开门让风透进来使他受凉,他轻描淡写说并未,随后回到榻上。
头发覆盖被子,被子裹住身子,他不声不响,也不看她。
曲赋霜不懂为什么,却先靠过去蹲在榻边:“你是困,还是气?”
楚愈起初不答,被她盯得难受,才道:“困不起来了。”声音飘飘的。
此刻,曲赋霜的大脑转得比被在牢里审讯时还快。
“就是生气了,说说吧,好吗?”
“你忙你的。”
曲赋霜就真走了。
楚愈不管,下一刻,毛茸茸的东西被塞进手里。
猫,困得眼睛眯成缝的猫,甩甩尾巴,不理解,但继续睡。
楚愈伸手摸猫,猫呼噜声刚起,曲赋霜一把夺过,楚愈愣住,看她一眼,睫毛又低,不理她。
曲赋霜抱猫:“再不消气,我就把它吃了。”说罢便将猫往嘴边凑。
楚愈抬起眼帘,撩她一记。
曲赋霜把猫还回去。
后来天终于亮起,曲赋霜哄他歇下,没两个时辰他就醒来,曲赋霜疑心是外面的炮声吵他:“过完年,我可要罚他们。”
楚愈坐起身,看着她:“我自己醒的,罚他们做什么。”
为防冲撞二位主子,纵言把他们带到大宅另一头闹,动静已经很小了。
“你呢,休息多久?”
曲赋霜老老实实回答:“一寸光阴一寸金,这么好的日子我可不想消磨。”
楚愈不由得落寞,年后她就要走了。
曲赋霜没想到她引他心绪黯淡,手搭在他肩头,脑袋贴到他胸前:
“放心吧,除却出门办事,我一定待在你这里。”
楚愈的心跳一贯不怎么规律,曲赋霜数着他错位的起伏,内心安宁。
“睡吧,孩子。”他揉揉她的头。
曲赋霜眼皮耷拉了,可还强撑着要和他说话。
门口有动静,猫在扒拉,随后是门缝打开和纵言压低的话语:“小祖宗来,姐姐给你找鱼吃。”
曲赋霜眼前黑黑的,却像能看见楚愈此刻嘴角弯起的弧度。
“猫喜欢咬尾巴转圈,好傻。”曲赋霜用撒娇的语气说。
“你在纳猫契上没许愿它学识广博,如今一语成谶。”
曲赋霜卖可怜:“哎呦,它傻都怪我,你聪明,你不教教它?猫这么大了,连话都不会讲。”
这下曲赋霜听见他的笑声混着咳嗽。
他近来身体情况不稳定,曲赋霜抱他的力道紧了紧:
“真后悔没在纳猫契上多写一个:愿猫与其主岁岁安康。”
须臾,楚愈看似无意中带过:“当时那张纸覆于我面上,我以为……”他笑一笑,没说下去。
曲赋霜渐渐倒下去,在他怀里睡着,眼睛睁不开,嘴上还道:“以为什么?没事,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不知清不清楚,就轻易许诺。
耳边有咳嗽和喘息,压着,捂着,还是让她意识模糊中听见,堕她入梦。
她梦见楚愈死了,官府来人,下人们等她拿主意,差役问她和先者是什么关系,她说夫妻,人家要她交文书证明,她愣在那里。
再睁眼,身边无人。
她出于本能握紧胸前长命锁,又热又硬,曲赋霜定心后四下望去,楚愈坐在桌前写什么,侧脸温温柔柔的。
猫都有名分。
“才晌午就醒了?”他转头。
曲赋霜脱口而出:“成——”她又止住话头,手心摸过肩后,她冲动了。
“嗯?”楚愈淡淡笑问。
这里烧炭了,挺暖和,楚愈穿得有些薄,他总这样。
“成日地玩。”她指指猫。
小猫上蹿下跳,在楚愈回头看曲赋霜那一刻,带着一爪子墨跑过春联。
曲赋霜下床去看,春联“春风送暖”的“暖”右下方有几个猫爪印。
“它又这样!”曲赋霜怪猫,“你看它呀。”
楚愈迁就地笑:“再写一副,还是,就这样?”
曲赋霜当然选择后者。
写好了,他也没走,曲赋霜担心他在窗边冷,为他披衣,他伸手拽住曲赋霜,给她让座:“来。”
曲赋霜听话坐那儿。
红对联被他放在一旁,底下是另一张红纸,描金红笺。
她知悉得写什么,没推辞。
“我想要这个。”楚愈附在她身侧,“你方才的未尽之言,我听得出,你也想要。”
曲赋霜大方承认,楚愈让她想一想:“官府不认。”
曲赋霜什么时候管过官府:
“天地不认,我认。”
“官府不认,我认。”
“你不认,那不行。”
她会掉小眼泪。
楚愈沉默许久,不自觉厮磨她的鬓发。
曲赋霜提议:“我们写这个吧,对你我都很适用。”
他轻轻笑:“我们要写婚书,不是情书。”
曲赋霜:“有区别吗?”
她执笔,对自己中看不中用的带劲野体不太满意。
楚愈握住她的手:“我带你。”
他的手好凉啊,她想立即松手,煨进心脏暖暖,他的字真好看啊,规规矩矩。
真适合写婚书。
完毕后,楚愈看了许久,窗外有鞭炮声,猫也许在院子里玩,扑棱棱地吵。
他忽然有些脱力,缓缓靠过去。
她起来接住他的身体,将他安置在椅上,搂他腰时她心里都难受,让他依靠自己。
他说原本他们是有婚书的,原本是名正言顺的。
曲赋霜明白为何如今不是。
良奴不通婚。
她只是紧紧贴着他。
年关一过她就走了。
那时,曲赋霜没做那种:怕吵醒对方于是不告而别,或者留封信让对方独自失魂落魄的事。
走前,她梳妆齐整,楚愈睡梦间有所感觉,惊醒,曲赋霜笑眯眯吻他两下:
“赚银子去了,你睡。”
楚愈扇动双睫,不催促、不挽留。
“我保证,天黑就回来。”
楚愈不说好,不说不好。
“你不挽留我?”曲赋霜委屈,委屈后又笑,“不挽留,我也回来。”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挥挥手。
然后她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