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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今日很值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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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很值得高兴,因为率先迎接曲赋霜的不是无味的白粥和奇苦无比的药汁,而是他留的句子。
“你的信害我一晚上没有休息。”
隔了几行,他写:
“你的书落在我这了。”
她想想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整间屋子除了花,只有一本书刻着她的痕迹。
隔了一段空白,又是一句话:“我无权干涉你交友,但,当心遇人不淑。”
他掌握自己的行踪。
哎呀。
曲赋霜在心中感叹,他这个人,他这个人,这次写信怎么隔一段空白再写下一句呢,断断续续,没有章法,是他不想让她直接明白他的意图,因此隔一些莫名其妙的空行显得没那么正式、刻薄吗?
无论如何,她确实从信纸的留白中品出他的缱绻心思了。
她收下信件,没有提笔回应,而是拍拍云舒的脑袋:
“你去回了那位戴银镯的小家伙,就说我见到信了,她拉着你问其余什么,你都说不知道。”
云舒应声,不多问一句就走。后一句的嘱咐不是很有必要,因为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午饭过后,她咽下苦药,搭马车又上他那儿去。
途中曲赋霜看见路边一簇簇盛开的花,遽然记起她没给楚愈携去花枝。倒也无妨,毕竟她昨日才送他一枝新的,若是今日再送,说不准他会觉得她喜新厌旧。
再见面,他分明衣衫理好了,意识也算清明,可总有一种颓丧的困意,像写功课写到深更半夜,准备收拾笔墨纸砚后才发现写岔页数的学子。
真没睡觉,这么实在?
“打扰了,你刚起不久?”
他不置可否,客气答道:“见笑。”
“没吃饭,没喝药?”
他答:“惭愧。”
有点好玩,她想,可别让他把自己养死了。
“我真不该这时候来,扰了你的好梦。”
“没有的事,你可以一直留在这里。”楚愈坐回床榻,垂着眼,和她缓缓说话。
从前垂眼是自卑与生疏,这次是纯困的。
他动作比往常随性,她乐于见到。
她则坐在茶桌旁,本想坐在可以正对他的方位,可这个视角莫名诡异,真的很诡异,于是换个位置,侧对着他,挑他的点心吃。
有点不要脸了,她对自己说,然后心安理得地再拿一块。
他稍微撩起眼帘,浅笑道:“这话我不该说的,只是还想告诉你,昨日那种地方,没有必要久待。”
她侧身看他。貌似楚愈对她的无礼特别满意,他给她递银子、让她吃糕点时,都会露出这等欣慰的神色。
她占他便宜,反而像他从她这儿捞到好处。
“再也不去了。”她吞下糕点,应道。
楚愈的茶比较苦,吃糕点不配茶也噎得慌,她在不吃糕点和被糕点噎得脖子抻出二里地的两种选择中,选择喊下人制花茶配点心。
与管事之人吩咐好,曲赋霜不忘给管事的碎银子,对方万分推辞不敢要,再三谢过后离开。
她懒得收银子,搁在楚愈桌面:
“我买你的茶和点心,小钱别推辞。”
他在想另一件事:
“去过这么些日子,怎么不去了?”
她百无聊赖等着花茶:“哪个楼里的能有你美?”
突然阒静。
坏了。她近来真是好日子过久了,脑子也不灵光。
给银子、吃点心、陪说话,这套流程和玩小倌也没区别,她方才拿他和那些个人放在一起比,在他眼里,她就是有意贬低他。
虽说她从前得出过如上结论,但怎么能就这样讲出来?她对他不设防了。
脑子“咔咔”转起来,她重新望向他的眼睛:“我的话不合适吗?真不好意思。”
随后,她话锋一转:“但你若是因我一同提到你和他们,就对我但言行不满,实属不该。尽管他们被诟病为下九流,在我心里也没什么好轻慢的。”
她推卸责任的本事一向不错。
与其说她不曾轻慢下九流,倒不如说她平等地轻慢每一种身份,所以无论和谁都不曾交付过多真心。
没有关系,相对而言,她厌憎每一个人,就等于她爱着每一个人。
楚愈发表观点:“我并不认为他们身份不耻,只是你游戏人间,心无情而行有意地戏弄他们,如今又将我归类进去,我便以为,你对待我与对待他们没有分别。”
原是如此。听闻此言,她亦有应对之策:“我这样的人,在言语上惹你不快,这不也说明我对你比对其余人更赤诚?毕竟,巧言令色向来是安放在我身上的词。”
“既然这样,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的失言是有意之举?”
这话真不像他会说的。
“我是否也可以将你的和顺理解为有意之举?”
两方达成住口的默契。
她突然念起,楚愈气性一直挺大,奈何平常叫人如沐春风,渐渐就忘了。
说不准文中他们互殴,准确地说是相杀,才是两个人相处的本真模样。
真是够可以的。
下人送来茶点,趁此机会,她劝他说:“别想了,快睡吧,一会儿困出癔症了。”
他没动作:
“你可要休息?”
曲赋霜将茶杯放在唇前,不好意思喝了,真少见:
“我要休息也得回别院休息,怎么留在你这里?”
话音刚落,他就冷笑:
“哪儿都留,我这里就不行了。”
她诧异地放下茶杯,走向床榻,背手弯腰:“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安神香薰在旁溢散,分明打搅不到他们,她却无端觉着他的眼神清明又迷惘。
清明又迷惘的眼眸流转了,楚愈轻轻说:“你昨日夜里的信中是怎样写的,今日又是怎样做的,嗯?”
这个没良心的人小声笑笑,真诚地说:
“实在对不起,我昨日去歌楼和旁人说明白了,我与他们再没有交集。给你写的句子也是真心的,今日我口不择言,是我不对,我这人随性起来就胡乱说话。
至于打扰你休息也非我本意,只是我那时候突然觉得应该见你一面,所以就来与你见面了。”
她是豆腐嘴刀子心,道歉对她来说手拿把掐,楚愈不理她,卧进被衾里。
她乐了:
“你床幔没拉。”
“……干你何事。”
她笑着起身离开榻边,楚愈的手动了动,似乎准备起来看看,最终只是安静地捕捉她的动静。
她去找了张小榻,躺好:
“陪你休息。”
没有回音。
毫无规律的作息让她成功在此刻入睡。
由于环境不太熟悉,她内心或多或少残留警惕与不安,脑海落入一滴墨,浑浊部分逐渐晕染扩大。
幽暗的梦境是缠绕她的蛛网。
「那应该是跟在叶岑潇身边不久的时候吧?她不知道自己是哪日遇见叶岑潇的,与叶岑潇的初识、与楚愈的生死相依、还有父母,都一同混沌地离她远去。
梦里不断有人用或嘲讽或艳羡或尖利或敬慕的语气和笑声告诉她:你攀附到除陛下外最高不可攀的人了。
尽管有幸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叶岑潇也并未对她另眼相待,见面都很少,她完全不明白自己当初是借用什么手段拉住这人的。叶岑潇这个名字对当时的她而言,惧怕远远大于亲近。
有一回某位大人为姬妾庆寿,大摆宴席,叶岑潇派她与几人替自己前去道贺。
她对这人没有好感,他的嫡长子死去不过七日,丧幡才卸,喜宴又摆,罔顾人伦。
宴席结束,大人就留下她,命人将她塞进屋舍,她那时才知,原来她是一件不轻不重的礼物。
梦境残破模糊,她依稀明白她该反抗,但她没有,从心理到身体,她都像一只懦弱的幼兔,站在房中面对瘫软在榻上的男人发抖发颤,恐慌到刻进双眼的景物糊成色块。
恐怖的是,他夫人的闯入,让微妙的气氛往更冷更硬的方向走。
巨大的羞耻在她心里炸开,正宫夫人的出现让她觉得她是被捉/奸的垃圾。
夫人直接忽视她,取了帕子,动作轻柔地为男人擦脸,仔细到口鼻都没省略。
男人的呼吸平稳得微弱,手脚也不怎样动弹,她因害怕而不宁的心绪终于趋向安定。
视线由色块再度清晰,坐在榻边的夫人缓缓卷起帕子,然后,抬头和她对视。
一种预感在她心田破土而出,新的恐惧被翻出来,她想开口阻止,也想夺门狂奔,却悲哀地意识到她双腿不受控制。
被吓坏了?慌乱之余,隐秘而急切的期待如针尖,快速地刺激她的心脏。
她想见证这一切。
与此同时,夫人霎时弹起,扯出一截被子死命捂在男人的口鼻上,曲赋霜听见若有若无的抽泣,那声音因呼吸的错乱而颤抖,她一时分不清这是她的哭声还是夫人的哭声。
曲赋霜在过度的恐惧与扭曲的期待里竟然出乎寻常地镇静下来,她抹了把脸颊,一片干燥。
不是她在哭。
人在濒死时会爆发出潜力,尽管擦脸的帕子上混了迷药,男人依旧在挣扎。
她知道这个挣扎幅度虽不至于让他把夫人甩在地上并开口呼救,但倘若让他挣脱一点点,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死亡过程就会更加缓慢麻烦。
她上前,做了一个很简单的动作——提起酒壶,将酒水淋淋漓漓浇在被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