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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心比天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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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赋霜一顿。
她承认她爽了。
“什么事值得您丢下脸?”她毫不掩饰兴味,回头调侃,“你可不缺钱。”
侍女见他俩居然聊上了,头有点大,语重心长道:“姑娘,时辰不早了,不早了啊。”
“你是新到她身边的?再晚的时辰她都留过,何须你来劝。”
曲赋霜盯着他笑:“怎么了?从没见你这么大火气。平常你可谁都不搭理,更别说拌嘴。”
他不冲她,却冲侍女勾唇:“是,我就是这么下/贱的人。”
她自然听得出这话是讲给她的。
侍女回敬:“这位哥哥,不好意思,奴婢的确不太熟悉姑娘是怎样过在你这过的,但公子派我来送她回去。”
曲赋霜咳一声,挥挥手:“进去说。”
不是怕丢脸,而是怕楼里其他人见了,有样学样。
她跟人家上楼,侍女也寸步不离,直到进屋。
“有新人了?”
门刚关上,她还没来得及找地方坐下,迎面就是质问。
“你不是旧爱,他也不是新欢。他不是做这行当的。”
她不是没想过这话会让对方生气,但她又不见得多喜欢他,生气也随他去。
“收心了,就想要良家的?”少年嗤笑,把握在手里的菩提珠串重新拢在腕上,绕两圈,又说,“戴这东西,琴都不好弹。”
先前她送他菩提手串,是带有恶趣味的,意为:浪/荡身,君子心。
尽管她后来知道他是清倌。
“不喜欢就不喜欢,戴它做什么。你早趁着那会儿告诉我,我还能给你买新的。”
“你不爱玉,现今不也戴了?”
之前她滑手镯被他察觉了。
她扭头啧声:“你事最多。”
那人气极反笑:“我不伺候了。”
不满占据她的心,她笑道:
“这是你求人的态度?”
少年见她不说这手镯的来历,闷声道:
“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离开……”他没把那个“我”字说出口。
让她先想想他们为什么认识。
先前她在这歌舞升平的地方玩高兴了,撑在二楼的栏杆处俯瞰底下的欢闹。
某位穿着不凡的姑娘对一人生拉硬扯,她觉得“救风尘”好玩,就让身边伺候自己的小倌下去拍拍那人的肩膀。
小倌不敢,退而求其次拍了拍店小二,小二捧着托盘抬头,她红袖一动,银票哗啦啦地倾泻而下,压在绸缎上,压在酒桌上,压在糕点上,雪似的。
那姑娘不满,瞧见曲赋霜冷下脸,不争了。
曲赋霜垂首看了少年一眼,嗤笑:“还挺俏。”转头就拉着旁人走了。
一楼的人对这场面嬉嬉笑笑,唯独他,微皱着眉掸了掸衣袖,再抬头,只见到一片猩红的背影,勾勾搭搭着美人往二楼屋里去。
第二日,他就收到曲赋霜的拜帖。在这种地方,如此隆重谨慎的东西,近乎是见不到的。
他以为她珍重他,其实是她醒来后想起昨夜的事,望着窗外蓝天白云,突然感觉无聊。
她的喜好没怎么变过,清一色玉面纤细少年,而他无非性格烈了点,模样还是很得她高兴的。
起初见面时,他们之间还算客气,后面她带他到处疯玩、捧他的场子、在人群喧嚣处与他在二楼并肩而立,和他耳语:
“你的名字,像一条寂静的河流。”
她以为他们相熟,无需繁杂礼节,就不递拜帖了,他也逐日地装腔作势起来,她疑心是自己纵容叫他不知天高地厚,渐渐失去放在他身上的心思。
“为什么离开,这件事有什么说头?不想来就不来了。”她随手捡起他架子上一本诗集。
书还未摊开,就被书的主人勒令:“放下,谁许你动我的东西?”
曲赋霜塞回诗集:“好,是我不对,是我不对。”
她随即想起带给楚愈的话本子,忘记拿回来了。
这世道真是有意思,会作诗的看风月书,擅风月事的看诗词。
“何必追问我的去处呢,你又不喜欢我,若是缺银钱,递句话的事。”
“……”
他那双眼愣愣钉在她身上。
她面色如旧,那么温柔、体面、贴心。
他却蓦地笑了,有意拿出一套生涩讨好的劲,说:“怎么不喜欢?你是我众多恩客里,脾气最好,出手最大方的那位。”
曲赋霜觉得自己应该弯弯眼睛,说,谢谢,我往后也会继续对大家好的。
她没这么干,面朝他的书架,垂眼。
过了一会儿,他问:“他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
曲赋霜抱手臂:“您是下一任户部侍郎在我这儿练习调查人口来了?”
她预知自己会收到一记眼刀,率先转头,佯装品鉴他房中摆设。
他不需用熏香掩盖药味,因而整个空间对她来说太过干瘪单调。
架子上的古董器具,除了她送的笔山、字画、刺绣展品之类,就没再有什么别的。曲赋霜出手阔绰,用这些撑场面也够了。
只是有一件紫檀木观音出现裂纹,又给补上了,补得很小心很牢固,但痕迹明显。
他自己补的?
她用余光瞥他,他竟没有讽她,只是坐在那儿,整个人是一幅黑白水墨画,缠绕在他手上的红手串在水墨画的边缘横生出来,生长得唐突而艳丽。
每一次对旁人的青睐,都是给予自己欣赏能力的肯定。
“我打算走了。”
两个人干站着没劲,身边还有楚愈的侍女虎视眈眈,她是真打算告辞,回去睡觉。
他扭头:“自便。”
自卑的人总爱在不悦的时候偏头,可大部分人不明白动作背后的含义,不管不顾。
她懂,同样选择不管不顾。
铁石心肠会惩罚每一位嘴硬的孩子。
侍女欢欢喜喜地打开门,躬身道:“请!”
曲赋霜没再回头。
耽搁了一段时间,楚愈定然能洞悉,何况侍女必会告知他自己在哪儿停留,如此,她不如主动说。
“烦请在此稍等。”她下了马车,向侍女说,“我一会儿就来。”
曲赋霜进屋,笔尖蘸墨写了封简短的信,仓促地塞进信封中,跑出来递交给侍女,顺手捎给她一片金叶子。
“无论你要和他说什么,让他先看信。”
侍女答应,与曲赋霜告别。
马车渐行渐远,收缩在黑色树影下,直至全然消失,她刚转头,被突兀的人影吓得预备抽刀,辨认好来人才放松。
“小叶你在这儿啊。”
为什么要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去哪儿了?”
“在歌楼玩。”
叶岑潇这么严肃,她也只好正正神色,有板有眼地答复。
“我没告诉你不许去?”
她站在灯笼下被炙烤,两根手指对戳:“告诉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夜被抓包比往常心虚呢。
“对不起。”她道歉,“下次不敢了。”
谁知道她的“下一次”有没有尽头。
“滚回去。”
“是。”无论叶岑潇再难为她什么,她也就想死皮赖脸地糊弄过去了,省得被分配事情做。
房内的蜡烛先前就给点亮了,如今又要熄掉,懒,曲赋霜想着该刻刻木人,便让丫鬟们出去,结果刻刀还没拿出来就缺失兴致,将它们一齐堆回原位,躺下睡觉。
太亮了,睡不着,她复而起身,一点一点吹灭蜡烛,直到最后一台蜡烛还在勤勤恳恳运作,她忽然停下来。
那本内容无法言明的书里写到“她”和“楚愈”曾用过菽膏制成的蜡烛进行娱乐,蜡烛被雕刻成各种花的模样,温度不高,烛泪可以在人的肌肤上蜿蜒,常被当作某种时刻的游戏。
先前没那么喜欢他,想想这些没有负罪感,如今总觉得,很奇怪。
她果断吹灭火光倒头就睡,一缕细烟无辜地在黑夜里飘动。
——楚愈点燃窗台的蜡烛,小火苗灵动地窜动,俏皮地摇了摇。
蜡烛旁,一页纸平摊在桌面,纸面折痕较多,似乎在塞进信封前,被某位心急的姑娘反复折叠几回,最后选择强硬地抚平它。
纸面字迹潇洒有力,功底相当不错,可末笔画的毛躁与零碎墨点直白让人看见她的匆促。
他的屋子向来不亮,烛光的倒影在纸张字迹上旖旎跳动。
纸上内容很短,单是在这儿看,索然无味。
他推开门,月色大胆地泼洒进来,他单手端起蜡烛,另一手攥着信纸,走到门框旁,用微光照亮每一个字,再次看起来。
风静静地扫动他的发尾,时而撩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响。
那上面写着:
“今日遇见旧友,邀我进屋一坐,浪费了一刻钟。
书画都是你擅长做的,所以当我在他那里见到字画,立即回忆起你的眼睛。
如果我们正在分离,时间就是断根的浮萍,孤寂地从我手边漂沛过去了。”
烛泪滴在他的指尖,他动了一下,默默退回去,关上房门,地面的月色被一滴不剩地舀回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