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十五年前就 ...


  •   15
      我叫李鳞。
      “鳞”字不常被用来做人的名字,虽说不是凶字,可毕竟也算不得吉名,至少从出生到现在,我还没有遇到过一个和我同名的人。
      但是,就是这个普普通通的字,据说是我奉莲娘亲花了大把的时间才想出来的。
      记得偶然间听一群嘴碎的下人议论,说是我出生以后,娘就把自己锁在屋里整整三天,直到第四日的清晨,才从奶娘手里接过正在襁褓中熟睡的我,一锤定音的宣布:“这孩子,取名鳞吧……鱼鳞也好,龙鳞也罢,端看他得造化……”
      据说当时娘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当然,让下人们对这件往事津津乐道的不是娘宣布的那一席话,他们比较在意的倒是娘在屋里三天没吃没喝,竟然还这样生龙活虎。
      我也是从那时起才知道娘不是我的亲娘的……敢问有那个女人可以在刚生产完可以像娘一样做到三天不吃不喝?
      我对这个名字没有太大的感觉,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罢了,直到弟弟的出现,一切才有了改变。
      我那时只有四岁,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四岁的小孩能记得什么?可是,我却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一天。现在想来,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一天,应该是弟弟的满月,中堂里搞朋满座,我作为大少爷,老老实实的跟着娘坐在女眷席。
      “李庄主,恭喜你,年纪轻轻就喜得双子……哈哈,我屋里的不争气,大了三次肚子愣是蹦不出一个儿子来。来来来,跟我碰一杯,好让我沾沾福气!”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身上穿着用鹿皮缝制的坎肩,身材高大,一身草莽气息。
      爹尴尬的笑着:“赵兄,你这不是折杀我么?嫂子贤惠,惊露是远远不及的……”
      “诶,不提她。”那人这样说着,脸上却泛起淡淡的红晕,急忙转换话题:“不知名字取好没?”
      “莫急,一会惊露就会把筏纸递出来。”那时的爹还没有蓄起胡子,一张脸像是白玉雕的,我总是觉得爹长得要比娘好看。
      “叮叮”一阵铃声响起,是大娘在唤人了。大娘是从不轻易露面的,就连今天,她也只是抱着弟弟坐在湘妃帘后。
      一个小丫鬟匆匆跑过来,呈上一方红底撒金的筏纸:“老爷,大夫人的筏子出来了。”
      爹微笑的点一点头,接过筏纸:“各位朋友,小儿的名字已取好。”
      很快,中堂里就安静下来了,大家都在等着名字出来,好说些应景的吉祥话。
      爹打开筏纸,满面的笑容在看到筏纸上的字后一下就僵住了,墨黑的眸子染上一丝无奈。
      “怎么,不敢说么?”湘妃帘后的大娘说话了。
      爹遥遥的望了一眼那帘,却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对大家说:“小儿的名字,叫作麟。”
      我好高兴,悄悄的拉了拉娘的衣袖:“娘,弟弟的名字,同我一样呢!”
      娘好像有些晃神,没有看我,只是答我:“不一样呢……完全不同阿,那应该是麒麟的麟阿。”
      “咦?李庄住,大公子不是叫鳞么?怎么取一样的名字?”果然有客人耐不住好奇。
      “这个……”爹微皱着眉头。
      “此麟非彼鳞……这是麒麟的麟,李鳞只是一无关痛痒的人,怎可与我的麟儿相提并论!不要提那个肮脏的孩子!”大娘又说话了。

      “不要提那个肮脏的孩子!”
      大娘,鳞儿不脏,鳞儿很爱干净的……
      “不要提那个肮脏的孩子!”
      大娘,为什么要说我是肮脏的孩子呢?
      “不要提那个肮脏的孩子!”
      我是那么让人讨厌么?我是肮脏的孩子么?
      “不要提那个肮脏的孩子!”
      也许……真的是这样吧……

      这句话像是在我心里烙了印一样,擦不掉,摸不去,若想强行撕掉,就会连带着撕下心上的一块肉,血淋淋的。
      于是,我整个四岁时的记忆里,就只有这样一句话的存在了……这句话,宣告了欢乐童年的结束,就像大娘说的那样,我真的成了一个肮脏的孩子,
      当别的孩子玩泥巴的时候,我已经学会玩弄人心了……这算不算是肮脏的一种?

      我看着在前面小心探路的婉心。
      在她心里,我应该是干净的吧……如新雪一样的干净。我突然有种想让她见识到我的肮脏的冲动……我是个肮脏的人啊!
      正当我心思摇摆不定的时候,不速之客出现了。
      在入白马寺的路口,站着两个人。这个路口前只到白马寺,后只通娘的精舍,难道是于燕归的手下么?那两人中,左边一个身材壮硕,一身随处可见的武夫打扮,背上背着把劣质的弯刀,右边的一个却是个留着撮山养胡的老头,身上穿着福字团花的绸质长褂,腰间还挂着一把算盘,一副账房先生的样子。
      这两个人应该是毫不搭界的,可站在一起却又奇异的让人感到和谐,好像他们天生就该待在一起。
      我仔细看了看他们所站的位置,不由有些暗自心惊:无论我从哪个角度出手,他们都有充足的余地互防……这样的默契是用多少年才能培养出来的阿……我要用什么方法才能逃出生天?
      “李公子……前面好像有人。”天色毕竟还不是很亮,婉心现在才看到那两个人。
      我称职的装出害怕的样子,紧紧拉住婉心的手,躲在她身后,眼睛却盯着那两个人,想要找出些破绽来。
      突然,我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们……有种非常熟悉的感觉。我仔细的观察着他们,心中一动……原来是这样啊。
      我加快脚步,越过婉心,走上前去,作揖道:“两位师傅起的好早呢!”
      他们果然如我所料的露出诧异的眼神,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那位账房先生开口了:“少主真是好眼力!不知我们哪里露出了破绽,让少主看出真面目的。”
      我微微一笑:“两位师傅苦心钻研佛法,两根指头上都因为常数念珠结了厚厚的茧,那个部位,平常人是不用的,又怎会结出茧子来……不过我也不是很肯定阿,只是姑且一试罢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个武夫打扮的是昨日在大佛殿中的那位持钵僧,账房先生就是在毗卢阁中的那位大师,只不过他们好像用了什么易形之术,将自己的脸面改造成另一种样子。这种技术我曾在书上见过,那书上还记载了详细的方法,只是我从来没见过实物罢了,如今一见,果然十分有趣,我已经在心里盘算,等一切事情过去后,我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易容之术。
      “李公子,他们是谁?”现在才赶过来的婉心,看见我竟然和那两个不速之客有说有笑,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对阿,你们是谁?”我也这样问着,却用眼睛提醒他们我所问的是他们的真实身份。
      那账房先生像是明白了我的意思,答道:“我是无灾,我旁边那位是无病。十五年前奉教主之命恪守白马寺,为的就是在今天等到少主的归来。”说罢,两人竟一齐深躬到地:“请恕属下之前的无理!”
      婉心见了,眉头一皱:“又是少主……你们这群人真是……”
      我扯扯婉心的衣袖,装出副害怕的样子。
      婉心拍拍我的肩:“没事,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
      看到如此情景,无病(长得像武夫的那位)吃惊的张大嘴巴,像是要吞个鹅蛋下去;无灾(账房先生)倒是露出副心领神会的样子,只不过他所想的绝对与事实不同,他一定认为我只是在利用一种比较卑鄙的手法勾搭婉心罢了。
      让他这样误会下去也好,倒是省了我很多麻烦。于是我更卖力的表演起来,搂住婉心的胳膊。
      婉心脸红了……无病无灾也神色尴尬,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看来,我已经成功的使无病也产生了同样的想法。作战成功。
      以现在这种境况,若我不打破沉默,大家恐怕会一直这样站下去。我意犹未尽的放开婉心:“婉心,我该怎么办啊?”
      婉心过了一会才缓过劲来,镇定了一下精神,才问道:“不知两位意欲何为?”
      无病无灾好像也很高兴能从这尴尬的境地中摆脱出来,忙不迭的说:“于燕归似乎已经发现少主身在洛阳,我们是来禀报的。”
      “那你们为什么要打扮成这副样子?”我眨眨眼,一派天真神态……看得无病无灾呈痴呆状态,看来他们以后想跟着我做事,还要经过一番磨练。
      “于燕归眼线甚多,属下请少主也稍作易容,好让属下顺利将少主带出洛阳城。”无灾最先调整好心情,回答道。
      我看看婉心,婉心迟疑了一下,同意了。

      *****************************************

      于燕归正在看张岭(注:张管事……这种小角色应该注释一下,否则我都记不住呢……汗)呈上来的报告。
      “昨日确有一男一女进入白马寺,已确认为李鳞及边婉心,属下已派堂里潜伏在白马寺的探子注意他们。韩奉莲行踪不明。”
      看完这份简短的报告,于燕归叹了口气,起身打开靠墙的那个长柜,将那份报告放了进去。
      这长柜足有八尺多高,足足占了一面墙,里面几乎放满了这样的报告。这些报告,全是关于李鳞的。
      左手上方放的是李鳞十四岁的所有记录,右手边是十三岁的,然后依次是十二岁,十一岁……正前方则放着十五岁后李鳞的一举一动。小到李鳞穿什么尺码的鞋子,爱吃什么样的东西,大到李鳞又出了什么岔子,里面都有翔实的纪录。
      最早的那一份放在左手下方的格子里,那是李鳞十岁时的。
      于燕归用手轻拂着那叠已经有些发黄的报告,心思又飘到五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李鳞的那天。
      他还记得,那是个有些寒冷的春日,他作为无易教贤虢堂新任堂主去拜会青岚山庄,无易教左护法李残雪的家。
      那时他已经二十三岁了,自那个约定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十年。
      按常理说,他是没有必要拜访李残雪的。无易教中,贤虢堂是独立于左右护法的存在,与现在的情况有所不同,那时的贤虢掌管着无易教的财富。
      按照当时的职权划分,左护法掌管绝情馆,也就是刑堂,右护法则掌管润物坊,负责教内弟子的训练事宜。而贤虢堂则是无易教一切活动的根基所在。论地位,贤虢堂主与左右护法平起平坐。
      但是,于燕归还是来了,为了那个约定,那个与教主徐夕的约定。
      当他在青岚山庄后院天井下看到那个盖着书本睡觉的孩子时,他有些恍惚了。
      那孩子静静的躺在那里,像是融入到自然当中一样。
      要知道,人与万物不同之处就在于人具有一种独特的气息,这种气息使人依赖于自然却又不同于自然。而武道上的修为就是为了消除人与自然万物的这点差异,若到了武道修为的高阶,修炼者的气息就会渐渐与自然同步,让人产生融于自然的和谐感。作为无易教新一代的习武天才,于燕归直至二十一岁时才达到这层境界,而现在竟在一个孩子的身上看到这种感觉,难怪他会吃惊万分。
      他走过去,说道:“你,就是李鳞。”
      其实他已经很肯定这孩子就是李鳞了……李鳞,他所要寻找的孩子,有着同教主一样眼睛的孩子。
      那孩子慢吞吞的那开额上书,坐了起来,仰着脖子看着他:“你找我有事么?”
      他审视着那孩子,考虑要不要试一下他是否隐藏着高深的内劲。心随意转,他突然出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击向那孩子的脖子。
      可是那孩子像是吓傻了,直愣愣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于燕归在离那孩子脖子还差一线距离的时候,硬生生的改变了方向,击在面前的松树上,发出“朵”的一声脆响。那松树微晃了一下,被击中的地方已深陷下去。
      “为什么不躲?”他轻抹去孩子脖子上被掌风划出的血迹。
      那孩子傻兮兮的冲他笑起来。
      他略一皱眉,难到传言是真的?徐教主的孩子竟然是个傻子?“你……是傻的么?”
      那孩子大力的点头,又附送了一个傻兮兮的笑。
      他深深地看了那孩子一眼:“这样阿……我知道我该怎样做了……”
      根据约定,他选择了放弃这个孩子。他转身准备离开。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孩子突然问道:“那个……请问你是谁?”
      他连头也没回,青岚山庄已经没必要再待下去了:“有必要知道么……也罢,你记住,我叫于燕归……”

      当天,他就拜别了李残雪,回到了贤虢堂。可是当王岭(嘻嘻,小人物又出场了)询问是否要撤去在青岚山庄监视李鳞的探子时,于燕归却有些犹豫,那孩子傻兮兮的笑脸不知怎的,老是在眼前晃荡,于是他做了有生以来第一个不符合效益的决定:继续监视李鳞。
      这些年来,他把有关李鳞的消息都放在这个长柜中,闲暇时候当作消遣翻看。有时他会有种错觉,仿佛那孩子正在他身边一点一点长大……他知道那孩子最喜欢吃酸渍嘉应子,最讨厌青色的毛虫,最爱干的事是窝在青岚山庄的藏书楼里看书……不知不觉这样的报告已积累了几乎满满一柜子。
      再次见到那孩子时,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印象中那个躺在天井睡觉的孩子竟长成了少年。
      于燕归突然笑了,他隔着衣衫轻触着怀里的玉石镇纸:“教主……难道说你早就算好了么?十五年前就已经料到了今天……料到了我会喜欢上你的儿子……被人摆弄在股掌之间的感觉真是不好啊……我要不要按照你写的剧本继续走下去呢……”
      窗外春风正急,摇得数杆修竹左右晃荡。
      “像是要变天了……”于燕归说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