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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公主? 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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芃姜眸色一黯:“少主福大命贵,定安然无恙。”
“嗤,”对方并不把这对主仆放在眼内,“主母说了,那豹子把她,”猛然觉察失语,打住话题。
芃姜燃起炭火,屋内暖意渐生。
厉嘉菱醒来后,在芃姜相扶下坐起,浑身酸痛,脑袋沉的似灌铅,咳了几声:“你们谁,趁我睡着揍过我一顿?感觉脑中才华满的要溢出来。”
屋子的装饰古色古香,看着别致,但连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没有,只有一张矮床、几张高低不一放着物件的几案等几样家具,看纹理似是金丝楠木。
其中一几案上两个高脚青铜器,盛着饱满的栗子,和鲜亮的红枣,另一几案上有一面铜镜。
因职业所需,她曾有过易装表演,恍惚间以为在演戏,只是剧本和台词记不起来,之前坠崖,是一个梦?
“?”芃姜慌忙否认,心想,少主从高处摔下,脑子坏了?
吃过糜汤,示意芃姜拿来铜镜。
镜中出现一个头上梳着蓬松发髻的病弱少女。
厉嘉菱轻咳:
“这,是谁?”
“脸跟死人一样白?”
芃姜:“......这,是你啊。”
厉嘉菱:“胡说!”
“我都快30岁,”轻咳,“哪有,这么小。”
“花如少主,你还糊涂着?”芃姜差点要给她殉葬,死里逃生,心有余悸,“你今年虚龄,才及笄有三,”附耳过去,悄声,“主母,才是少主,方才说的那个年龄。”
厉嘉菱被绕糊涂了,虚龄?及笄?
她因职业需要,研习过相关书籍,掐指算了会,大概知道芃姜关于年龄的意思,可虚了几龄?实际是16、还是17?
她对镜自照:“这是,美颜镜?”
“哪个,化妆师做的造型?”
“花如,是什么?”
“主母是谁?”
“美颜?”
“姬花如,是禄成侯府独女,你的名字,”芃姜解释,“主母是你的继母。”
“鸡?花如?”厉嘉菱笑笑,“怎不是,鸭如花?”
芃姜凝视着少主那双雨后水洗般清隽的美目:“如花?好美的名字!”
姬花如是城内有名的美人,人赞标格无双,可惜身子差。
厉嘉菱:“……”
“如儿。”厉嘉菱之前见过的白发老者,出现在门口,老者身体干瘦,脸色灰暗,气息微喘。
厉嘉菱朝他伸手:“我,手机呢?”
“手机?”白发老者疑惑地看向她身后的女婢。
“主父!主母!”芃姜对眼前的白发老人禄成侯,和其身后的锦袍美妇田箬,弯腰施礼:“少主一直在说胡话。”
禄成侯,人称禄候,姬姓,蒙氏,名都礼,是分封到酀地的第一代周天子的王弟后裔。
酀立国几百年后,酀侯僭越为酀王。姬都礼祖上因功封侯,爵位和封地世袭百年,其与当今酀王隔了几百年的血缘,属于旁支宗室。
禄侯祖上的封地,经过多代分封,落到他手上,已大为缩减,相对其他大宗室来说,算穷小宗。
“如儿,来见过你大兄,二兄,”田箬朝身后两名弱冠男子和两幼童招手,“三弟,四弟。”
田箬这道造作的声音,让厉嘉菱的身体不受控的微微一颤,十分不舒服。
她记得芃姜讲过,这戏里,侯府中只有她一个独生女,哪来的兄弟?
禄成侯闻言,脸色一沉。
两青年神色颇不自然,之前见过的另外一个女婢芃齐,身体倾向田箬,看向两男子的眼神含媚色。
姬信、姬合,和另两男童是田箬的姐姐田蕙的儿子,田蕙嫁给与禄侯同宗的一个没有封地的小官姬熹。
姬熹在新政考核中,因能力不足,被降级;还因强占他人土地被追责,心中早对立新政之人恨之入骨,偏大王极信任此人,大王子公子平与其亦师亦友,目前奈何他不得。
两男子眼见小姑娘病恹恹,不足为惧,对视一眼:父亲那边已经没官途可言,兄弟之一如能过继,捞到禄成侯的封地,是一笔好买卖。
再不济,两兄弟其一、在侯夫人相助下娶她,亦能获一份嫁妆。如此几日,皆来刻意侍奉、探口风。
厉嘉菱观察众人肢体语言:
“大凶?之兆?”
“还另有,二凶?”
“凶兆这么多,怕是,吉凶未卜,吧?”
余光瞥及继母眼中一闪即逝的怨毒,和两青年刻意隐藏的不善,却顽劣一笑:“在我家侯府兄友弟恭的,意图霸占侯府?”
做戏而已,她习惯即兴发挥,出语惊人:“就不怕兄弟阋墙?
有人评论她,知世故而不世故,极会察言观色,是控场能力超强的玩梗高手。
对面三人脸色瞬变,随即强作镇定。
“如儿!不得无礼。”禄候斥道,女儿变得越不像话。
田箬和两青年既错愕又尴尬,禄成侯仍未松口收养子,让继女认兄长,不过一厢情愿。
田箬大感诧异,疾病缠身、向来被奴仆欺负都忍气吞声的废物,原本萎靡的眼睛,怎么变得有点贼亮?
田箬和芃齐暗中交换眼色。
禄侯沉下脸,吩咐煮汤药,便离去,女儿常年生病,时常说些胡话,见怪不怪。
姬花如是禄侯,和早逝的正室所出,也是他目前为止,唯一存活在世的后代。
继室是正室的媵妾,虽然也生过三个孩子,但都早夭。
“这几个男的,是谁?”厉嘉菱轻抚发闷胸口,问芃姜。
“这是,哪一出戏?”
“我,手机呢?”
*
姬信暗里探得禄候似乎看中族内其他子弟,决定先下手,瞒着姬合,派媒妁前去行纳采。
禄侯不悦道:“同姓不婚。”
周室颓倾,礼崩乐坏,同姓不婚的规定,在现实中已几乎成过去。
侯夫人眼内隐含怨,却帮腔道:“信儿谦恭,温其如玉,定是良配。”
“禄候,”媒人施展巧舌,“夫人看着信公子长大,定定错不了。且听闻信公子被举荐到大王跟前......”
禄候淡瞥妻子,正要回应。
外间传来异响,男仆急急通报,大王有诏令。
男仆在禄侯令下,隔着少主院门高声传话:“大王有诏令,禄侯让收拾一下,赶紧出去。”
没半点主仆礼,竟也是吩咐的语气。
府中除了芃姜,其余家奴都跟随主母,轻视这个以后外嫁、必定不会主事侯府的旁系宗室女、忙着讨好女主人挑中的未来少主。
事出突然,来不及细细妆扮,嫡母早逝,且未行及笄礼,屋内几无准备华贵衣饰。
芃姜只把厉嘉菱的头发简单理了理,拿着匜和盘,倒入烧热的潘汁,加入兰香,给她清理一番,在广袖宽松曳地曲裾长袍外,套上一件厚素色外袍。
春寒料峭。居所门外,青砖院墙角,红梅绽放,暗香绕盈,柳枝悄然探入,嫩黄点芽萌动,生机始发。
走过几重院落。一路所见,禄成侯府占地颇广,建筑以木材和砖瓦为主,单层结构,屋檐覆盖双兽纹瓦当,非普通人居所。
头戴侯冠、腰系佩绶的禄成侯,和左右发髻各插金发笄、宝石金步摇、身穿交领右衽花鸟暗纹、暗红滚边华丽锦袍,腰束挂有组玉佩大带的继夫人,领着众人拜伏在庭。
芃姜扶着厉嘉菱伏在禄成侯身后。
气氛肃穆。
远处声声马嘶车辙。
未几,门外进来一队气场强大的队伍。
为首的宦者令,名唤廉汤,神情凝重,扫视跪伏人群,有个穿戴简朴的少女竟抬头打量他们几瞬,心中不悦,却不好当下发作,捧出诏书,神情庄重严肃、抑扬顿挫宣道:
“大王诏:
禄成侯之女,姬花如,封——如公主!上将军——乐子毅,国之大贤!......”
这道若晴天炸雷般赐婚王诏,让伏地的众人懵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各个脸色迥异。
“如”字封号,落在禄侯耳中,听出暗指公主之下,是大王为拉拢重臣而给的一个名号。
自己唯一的女儿,身子骨极脆弱,听闻上将军年轻力壮,威名远播,虽然从没谋面,但必是个狠角色。作为男人,即刻联想到女儿须得承欢受爱、生儿育女、管家理业。她这病弱之躯,怎生受得?
心口顿时压上千斤重坠,暗自喟叹,还不如允了姬信,早前有宫人来问询,他还以为是族内事务。
侯夫人面现喜色,扫眼大王所赐的财物,早听娘家人说过,上将军是本国第一武将,英勇无匹,甚得大王器重,这日显破败的侯府,找到大靠山。
奴仆们听说自家少主被封公主,赐婚本国战神,心想以后必须谨言慎行。
被众人称为姬花如的厉嘉菱,听说过乐子毅这号人物,后世人尊其为“武庙十哲”之一。
但从史书的画像看来,是个极其难看的糟老头,自己和他在这场戏,竟扯上了关系?
庄穆的气氛中,侯府众人大都以为抱上大腿而喜形于色,人群中忽然传出“嗤”声!
廉汤正整理王诏,闻声脸色大变,向声源挥手:“掌脸!”
这位胆大包天、竟敢藐视王诏的女子,按律法,轻则责打,重则处死。
廉汤身后,侍卫大步出列,轻易扯起厉嘉菱,一手高高扬起。
厉嘉菱自认,以她的热度,没人敢真动手,反倒对那只布满褐色厚茧的巨掌,生出好奇:“兄弟,你这把扇子安了好多钉子。”
兄弟?侍卫微怔,瞥眼手中的女子——脸上苍白,但容色极美,一双水晶黑瞳,纯净中透出光华。
“不,”厉嘉菱的“凉快”二字还未出口。
侍卫的大掌微凝,卸力几分,心想,这一掌下去,对方最多也就脸上多几个指印。
“等等!”禄侯又惊又怕,女儿这身子,如何受得起这如狼似虎的侍卫一巴掌!
“啪!”一声脆响,那道柔弱的身体飞了出去,委顿地上,晕了过去。
饶是力度不大,她依旧承受不住。
“这是小女!”禄侯冲过去。
侍卫大惊,木然近旁,想扶住少女肩膀,却不敢碰触,虚在半空,转头看向廉汤,惶恐无措,掌掴公主,以下犯上,是死罪!扑声跪伏:“小臣不知。”
廉汤脸色来回变了几次,慌乱过后,终在官场上混过不少日子,悄瞥地上的宗女,躬身施礼:“小臣方才宣王诏,容不得藐视;且公主身着便装,难以辨别。得罪之处,请恕罪!”
一句话就把主责推掉:一是公主行为不当在先,实在要怪罪,他们也能减轻责任;二是侯府没把公主穿戴高贵,他们作为外人,无从辨认。
芃姜扶着厉嘉菱,伸手去探她鼻息,陡然尖叫:“少主!没气了!”命运和少主绑在一起,不由她不慌。
禄侯闻言,脸色煞白,干瘦的身躯一软,跌坐地上,幸存在世的唯一孩子,没了!
廉汤和侍卫们呆若木鸡,他们竟然打死了大王刚刚封的公主!
禄成侯颤抖着爬到女儿身边,紧紧抱着她,摇晃着痛哭:“儿啊!儿啊……”
继夫人田箬只惊片刻,便平静下去。
廉汤一行人在哭声中手脚发软,脸色陡变死白,沉默一阵,黯然退出侯府,缓缓抽出佩剑,抵在颈部。
失手杀了王族的人,大王盛怒下,株连三族,自裁说不定可获大王悯其家人。
冰冷的锋刃划破皮肤,侯府大门将倒下一堆尸骸。
“呵!”地上的少女忽然吁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