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
鱼头山上太阳毒啊太阳毒，山顶的知了一声不吭地躲在密密厚厚的枝叶间，窥视着小竹屋旁在太阳下屹立了二三个时辰的小小的淡青色身影。
那是一个约摸五六岁大的女娃，用干净的布条神气活现地扎了两个冲天鬏，衬得一张莹润的小脸更是神气活现。小鼻子小嘴巴，眼睛却是圆圆的，虎头虎脑，看上去讨喜得很。
冲天鬏扎着马步，眼睛咕噜噜地转了一圈，见四下无人，便不着痕迹地松了松身子，肥肥的小屁股还不适地扭了两下。刚倾斜着身子，却不知从哪蹦出了一个年岁相仿的男童。
那男童脸模子却是漂亮的惊人，一双小小的桃花眼微眯，左手拿着一只小桃子啃食着，眼神璨烂，将右手上的大桃子缓慢地在冲天鬏小巧的鼻子溜过。看到她眼睛跟着桃子转了一圈，发出轻轻的哧溜声，眼睛却是微微阖上，低头不再看，马步却是重新又扎得稳稳的。
男童露出满足的笑容，他蹲在冲天鬏的跟前，晃了晃桃子，一股清香味。“弥弥师妹，饿了吧。吃个桃子？很甜的哦。师傅正在忙呢，顾不上盯着你的。”
萧弥弥瞥了瞥青涩的桃子，尽管怀疑他口中所谓的“很甜”，可看他左手上那只同样青涩的桃子被啃得香甜甜的模样，仍是因为饥饿肚子发出了咕咕的声响。
她还是没有动作，只是嘴唇嘟哝了一句：“是丝姐。”
黏糊糊软糯糯的童声，她努力地咬着舌头，一字一字地说，却还是没有把音发对，不由懊恼地涨红了脸。
江玄终于笑出声来。
五年前陆虚子在山脚捡回了一个印着萧字的襁褓，便带回山上调教。而现今八岁的江玄却是在三年前被师傅领回来的。萧弥弥虽然年幼，也分得清辈分，却不但没有成为师姐，却因为年纪还被某人以小师妹相称，自然是不乐意。而陆虚子却好像并不关心自己的徒弟地位已经搞的一团乱，所以江玄越发肆无忌惮。
“好了好了，丝姐，吃桃子吧？”他故意逗她，果真看到被气得鼓鼓的小脸颊，心情不由又是一阵大好。甚至亲手将桃子喂给她吃。
萧弥弥犹豫了一下，还是就着他的手张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噗！”一片桃子果肉混着口水喷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江玄顾不得肩上被沾到的汁渍，笑得前仰后合，左手中的果子掉到了地上。萧弥弥一低头，看见那个桃子上除了江玄当时露出的一块是暗青色，其余则是大块的嫣红，想来味道一定很好，在看看那个青涩的桃子，一想起刚才那股子木喳喳的酸劲，脸色不由难看了起来。小人儿不再管什么惩罚，对着地上的江玄一阵乱打，江玄闪避着，也不还手，脸上尽是无辜的笑，愈发显得欺在身上的萧弥弥残暴又蛮不讲理。却转眸不经意看到她身后的人，暗叫不好，低声哄萧弥弥起身，却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越发起劲。
正当江玄要扭住那只胡乱挥舞的小手结束这场混乱时，萧弥弥的身子听到背后那声低沉嘶哑的“过来“时一僵，手自动地停了动作，慢慢地爬起，一脸灰败的表情。江玄也不由露出同情的神色。 “还有你。”陆虚子负手回了竹屋，萧弥弥跟在他身后，转身笑眯眯地看了江玄一眼。
其实说起萧弥弥被罚的原因，还是因为江玄。
他哄骗自己将师傅刚从山下买回来的米粮全部埋进土里，循循善诱道：“就像半年前你把杏子埋进土里，将来会长出杏树一样。只要耐心浇灌，这些也会长出米粮树的，那样师傅就不必时常下山了。”
陆虚子眉眼清俊，似是而立之年，一头发丝却花花白白，显出一副老态。萧弥弥是以觉得师傅辛劳不已，于是孝顺的大弟子乐颠颠地将一切照搬。
结果自是讨好不成，被罚在烈日下扎马步，饭都没得吃。现下又被拎来和那个讨厌的师弟一起去后山小屋里面壁。
本来就不浓厚的师姐弟之情被磨得稀稀薄薄，萧弥弥实在是气不过。不过才五六岁的小人儿能做什么呢，自小在鱼头山长大，鬼点子自然不及那只小桃花眼多。况且山上实在寂寞无聊，江玄又有无数稀奇古怪的念头，虽说时常欺负这个小师姐，却也不时带着她找着法子在师傅眼皮下偷懒，今天下地捉蛐蛐明天上树掏鸟蛋，孩子心性，萧弥弥总是忍不住跟着江玄后面跑动跑西。
有时看着这两个孩子胡闹，陆虚子倒也睁只眼闭只眼。他常常待在小竹屋里，以石子和细沙布阵，一坐定就是几日几夜。闲下来的时候便是折腾徒弟。
江玄和萧弥弥都不知道自己的师傅有多厉害，只知道他似乎什么都会一些。他指点徒弟修习轻功，而后就在他们毫无戒备的情况下面无表情地扔几块石头。他教导徒弟辨认山上的各种花草，而后就在饭菜里下毒，告诉他们毒发的时间，丢几本医书。他让徒弟观摩自己布阵，然后将他们困在阵里，让他们自己设法出阵。
随着年岁的增长，石头越来越大，后来替换成了暗箭，再后来替换成了毒箭。
饭菜里可能有毒，饮水里可能有毒，毒药从花花绿绿变成了无色无味。
阵法越来越复杂，从观摩过的到从未见过……
萧弥弥自小在陆虚子身边长大，知道自己的命是师傅救的，对陆虚子言听计从，甚至有一种虔诚的敬仰。不觉有什么不妥。江玄常常眯着那双妖艳的桃花眼私底下喊这里痛那里痛，在陆虚子面前倒是不动声色，见招拆招。
如果这样的日子能一直下去……
那日萧弥弥是真的动怒了。
在再一次被困进阵里以后，两人已习以为常，坐在泥泞的山地里，各自拿出日日备在身上的干粮充饥。天色已晚，探了一天路的萧弥弥和江玄脸上并无倦意，他们分别寻来树杈在地上画图。
这是早已培养好的默契，实际上也是小孩子之间一种赌气的较量。不合作，不打扰，先找到破阵方法的人事后自然是趾高气扬，自以为胜了一筹。
这次的阵型却有些棘手，被困个两三天也不是罕事，但在第六天的时候，萧弥弥已经有些惶惑。
所带的干粮早已用尽，周围的动物已被捕杀得没有踪影，已被两个半大的孩子再怎么临危不乱，也开始不知所措。
江玄还能强装镇定，他依旧笑嘻嘻地逗萧弥弥说话：“上次不是师妹先破的阵嘛。这次怎的没精打采。莫不是想与我独处在这阵里，舍不得离开了？”
萧弥弥瞪他一眼，圆溜溜的眼睛像一只小兽。她知道接江玄的茬自己占不了便宜，便不吭声地抚弄膝上的兔子。
这只兔子是江玄和她几日前一起去捉的。毛色是并不罕见的灰色，远看却微微泛着深蓝色。萧弥弥实在欢喜，但这兔子实在敏捷跳脱得很，还是江玄费了大功夫好不容易捉来的。
萧弥弥为此傻乐了几天，江玄却没太大兴趣。那兔子也认主，对天天给它喂食的萧弥弥青睐有加。前日江玄去寻野味的时候竟又看到了这只被喂到圆滚滚的不灰不蓝的兔子东张西望地藏在林里，便索性把它带来给了萧弥弥。
兔子温驯地接受着萧弥弥的抚摸，时不时用粉色的鼻子蹭蹭她的手心，萧弥弥手间一片暖烘烘的湿意。江玄常常惹她不快，而师傅又不是能依赖撒娇的人。现在在这样的情景下，萧弥弥更是把这只相偎了几天的兔子当作自己唯一的知己了。
江玄低头用树杈继续勾勾画画，倒也没再说什么。
已经是第八天了，两人已经两天没有吃到任何食物。飞鸟也见不着一只，只能摘些无毒的叶子嚼碎了吃。
江玄还能撑住，萧弥弥却是疲态尽露。对于了一个八岁的女童，这确实残酷了些。江玄望着渐渐昏睡过去的萧弥弥，视线落在了依在她身边的那只兔子。
萧弥弥确实是因为体力不支和饥饿不堪陷入昏睡，她眼睛微微睁开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江玄支起篝火，用棍杈插着食物烤着。他的脸脏兮兮的，眸子也是暗暗沉沉。
萧弥弥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吵嚷着，她闻到了扑鼻的肉香，却只是低着头。江玄把烤好的整只野兔都给她时，她没有动，眼泪啪啪地落在了地上。
这真的太残忍了。
她想，如果我的本事比江玄大就好了。这样捉到兔子的便是我，我也不会不知道该怎么动手打他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