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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傅容泽的心事(二) 定州后山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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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州后山绵延百里,全是遮天蔽日的密林,傅容泽的腿养了这些时日早已好得七七八八,便主动请缨,要带人进林子里帮着搜寻线索。
崔家特意拨了一小队精干的护卫归他调遣,傅容泽漫不经心地从一列人身上扫过,目光却猛地顿在队伍最后。
——那个正探头探脑往树后躲的瘦小身影上。
心想还真是巧啊。
他本都想着看在李煦的面子上,放过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厮一马。
没成想这人竟自己撞进了他手底下。
当时李煦和崔桓与贼人打斗的地方地势险峻,众人便分头散开,沿着不同的方向搜寻贼人遗留的痕迹。
傅容泽注视着那抹身影坏笑着跟了上去。
那人身形本就瘦小,身上套着件宽大的粗布短褐,松松垮垮裹在身上,活像个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
露在衣领外的一截脖颈,白净如玉,半点寻常男子风吹日晒的粗粝感都没有。
走没半柱香的时辰,这人便像忘了来查案的正事一样。
一会儿蹦到草丛里扒拉半天,不知翻出了什么野果,一会儿又摘了满手粉白的野山花,举在鼻尖下嗅,还发出几声脆生生的“咯咯”笑。
不像来查案的,倒像是来游玩的。
耳边听着那细柔的声音,傅容泽蹙起眉,先前压下去的那点古怪感又冒了上来。
他心里的好奇像被猫爪子挠着,愈发想看看这小厮藏在头巾下的脸,到底生得什么模样。
越往前跟,他心里的疑团就越大——
这人蹦跳时踮着脚尖,走路时裙摆似的衣摆扫过草叶,连抬手捋碎发的姿态,都半点不像寻常粗使汉子,反倒像……像个小娘子。
他这念头还没转完,前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傅容泽猛地抬眼,才看见草丛后竟藏着一处极陡的斜坡,坡上的青苔被昨夜的雨浸得湿滑无比。
那小身影脚底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往后仰去,头上的青布头巾“啪”地散了开来,一头如墨的乌发顺着风扬在半空中。
满手攥着的野花被抛到半空,粉白的花瓣四下纷飞。
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猝不及防撞进傅容泽眼底,那是一张白皙明媚的脸蛋,黑亮的眸子盛在眼眶里,像一湾刚融的秋水,莲花瓣似的樱唇红得欲滴。
此刻整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惊慌失措的神色。
傅容泽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怎么真是个小娘子?
不容他细想,飞身扑过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可那斜坡实在太陡太滑,他本就未好全的脚踝在湿泥里一崴,重心瞬间失衡,两人竟齐齐顺着坡边滚了下去。
连惊呼声都被林子里的风声吞了去,原地只剩翻飞的花瓣还在打转。
看到这一幕的侍卫赶紧扯着嗓子喊人,往坡下赶去搜寻。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傅容泽后背狠狠撞在一块凸起的碎石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估摸着是青了好大一块。
等眩晕感慢慢退下去,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正牢牢箍着怀里人的腰肢,掌心下那片柔软纤细的触感。
他整个人猛地一愣,连呼吸都顿住了。
下一秒,疾风而来,一道巴掌印已经落在了他的一侧脸颊。
“啪!”脆响在林子里荡开,震得傅容泽耳尖都嗡鸣了一瞬。
眼前的小娘子整张脸涨得像熟透的樱桃,连耳尖都泛着红,奋力从他怀里挣开,往后退了半步,圆睁的杏眼里满是怒色:
“你碰哪里!”
傅容泽的气腾地一下又起来了,他撑着地面踉跄着起身,扬着下巴瞪回去,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喂!你讲点道理行不行?方才是我扑过去救你,你不道谢也就算了,反倒动手打我?”
那小娘子定睛把他的脸看了个清楚,认出是傅容泽的瞬间,脸色“唰”地变了,转身拔腿就要往林子里钻。
可她哪里跑得过傅容泽,不过三两步,就被他伸手拽住了后领,轻轻松松给拎了回来。
瞧着她这副躲躲闪闪、做贼心虚的模样,傅容泽反倒气消了大半,甚至忍不住有点想笑。
他慢悠悠抬手,拍了拍衣袖上沾的草屑泥点,一步一步朝她逼近,语气里带着点得逞的戏谑:
“怎么?现在瞧清是我,知道怕了?驿站里你指使人卸我车轮,害我连人带车摔进泥沼,瘸了整整大半月的账,我可还没跟你算呢。”
他抱着双臂站定,好整以暇地直盯着她的脸,等着看她露出心虚后悔的模样,连唇角的笑意都快要压不住了:
“你乖乖给小爷我赔礼道歉,这事我便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你一马。”
谁料他话音刚落,眼前人非但没半点服软的意思。
反倒往前跨了一步,腰杆挺得笔直,秀气的眉毛高高扬着,半分他预想里的惶恐怯弱都没有。
“明明是你们仗着钱多,在驿站故意抢了我们先订好的客房,是你们先找麻烦在先!想让我给你赔礼道歉?”
她嗤笑一声,下巴抬得老高,活像只开屏的骄傲小孔雀,“做梦去吧你。”
话音落罢,她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仰着头就往坡上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半点都不带犹豫。
可刚走出两步,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猛地折回身,抬起脚,用尽全力往傅容泽那只刚伤愈没几日的脚踝上狠狠一踩。
“——嗷!!”
一声惨绝人寰的惨叫声瞬间贯穿了整片山野,惊得林子里的鸟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坡上正往下搜寻的护卫们听见这声熟得不能再熟的哀嚎,瞬间眼睛一亮,惊喜地大喊:“在底下呢!傅郎君在坡下!快过去!”
*
那之后的日子里,一桩桩变故便如翻涌的浪涛,接踵而至。
傅容泽顺着那日在后山发现的蛛丝马迹,竟误打误撞,查出了一道地下城入口,带着李煦和崔疏禾前去,却连累崔疏禾昏厥数日不醒。
偏生祸不单行,皇城派来的邹卓文带着人马进驻赵州,横征暴敛,把偌大一座赵州搅得天翻地覆,百姓流离失所,沿路尽是啼饥号寒之声。
李煦分身乏术,急着赶回赵州稳住局势,临行前万般无奈,只能反复叮嘱傅容泽,让他暂且留在崔家,代为照拂尚未苏醒的崔疏禾。
可李煦一走,皇旨便下到崔家。赵州已乱,定州又分布着诸多皇城眼线,实在是不安全。
过了几日,他已接收到了李煦的来信,让他动身前往一座荒废边城候着——那座城,便是后来的陶城。
李煦与自己交好多年,他一直办事就比自己想得远。
傅家与太子殿下关系密切,而赵州李氏出身先帝宗族,又是太子殿下笼络朝臣的一把好手。
在这关头之中,傅容泽没有多想,决定按李煦说的做。
傅容泽那时尚且不知道陶城是李煦的后手,要将赵州内饱受兵折磨的百姓,尽数迁往这座易守难攻的荒城,辟出一处能安身立命之所。
他只料想定是一处据点,于是交代手下人将陶城的地形细细绘制,在几处必经关口设好路障。
那会崔疏禾醒过来之时,执意要上云安去,临走前她郑重嘱托,将身旁人拉到跟前:
“这是曼秋,眼下定州也不平。劳烦傅郎君将她一并带去吧。”
他明白,崔娘子是怕定州会成为下一个赵州。
到那时满城都是皇城的眼线,连半分脱身的余地都不会有。
想来崔府上下,早就在暗地里为自己铺好了退路,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要悄然抽身。
——曼秋。
原来崔疏禾身边这个牙尖嘴利、敢卸他车轮还敢踩他伤脚的“小厮”,闺名唤作“曼秋”。
这个名字……他是不是在哪儿听过?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他捕捉不到。
傅容泽眼下仍觉着奇怪,为什么……崔疏禾自己的婢女……要托自己照看……
不过转念一想,诏令中指名要崔疏禾只身前去云安,而云安中崔相府又被查封,定州崔宅也闭门不出,赵州更是去不得。
相较之下,他要去的那座边城,反倒显得安全得多。
嗯,一定是这样。傅容泽还打算细想,心思飘远一瞬。
这么说来,这位曼秋小娘子,往后可就落到他手里了?
自那日起,曼秋便跟着他们的车马队伍,一同往陶城行去。
一路上两人斗嘴斗得没完没了,有时是傅容泽出言把她噎得说不出话,有时又是她耍些古灵精怪的小把戏,把傅容泽整得哭笑不得。
连这千里迢迢的赶路时光,都被吵吵闹闹的拌嘴填得满满当当,半分枯燥乏味都没有。
待行至陶城地界,才知这荒城的偏僻远超想象——整座城藏在密林深处,四周全是幽谷环绕。
陈年的老树枝桠遮天蔽日,连条能通车马的正道都没有。
他们只得先下马,带着护卫们手持柴刀,一路砍掉横亘在路中的树干荆棘,硬生生在密林中清出一道道能落脚的小径。
傅容泽走在队伍前头,回头瞥见孟曼秋正咬着牙,踮着脚跟在后面,额角全是薄汗,却硬是不肯开口喊一声累。
他停下脚步,倚着身边的老树干,朝着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柔:
“走不动就靠过来歇会儿,这都赶了一整天的路了,别在这儿硬逞强。”
他承认多日来无法忽视那道跟在众人后头的身影,身形是那样纤细单薄,明明累得小脸惨白,眼神却十分不服输。
他路上故意好几次出言刺她,话里话外都在提醒她别拖了队伍的后腿,想逼得她开口服软,主动喊累停下。
可她倒好,咬着牙一声不吭,竟真的凭着一股蛮劲,把所有路程都硬扛了下来。
还是那道脆生生的声音:“我才不会输给你们,少瞧不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