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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心意 灵堂之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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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之内,素幡轻飘,白烛摇出昏黄的冷光,沉冷的棺椁将案前那对相携跪地的身影映得清瘦而决绝。
雨后的夜,浓黑静谧。大门外的啜泣声格外清晰,敲落到青石板上。
“别哭了,眼睛都哭红了。”傅容泽从怀中掏出方帕,递到那半蹲在门框边,正捂唇流泪的人面前。
孟曼秋双手扒着门沿,目光直直落到里屋那携手跪在灵位前的背影,心中一时难以分清是感伤还是宽慰。
见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整个人像沉浸在情绪里没回过神。傅容泽轻叹了口气,心中也跟着泛起了一阵沉慨。
是啊,李煦与崔疏禾这一路,走得这般艰辛,那份心意却半分没动摇。
——那他自己呢?
孟曼秋正望着灵堂出神,全然没察觉身侧暗处,傅容泽的目光落在她懵懂的背影上,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的复杂情绪。
与之一同躲在门板后的,还有寻云和叶子,以及手臂缠着厚重纱布的张麒。
几人蜷低了身,听着灵堂里隐约的动静,气氛郁沉。
张麒尤为感触,侧过头将方才险些夺眶而出的泪意压下,遥遥望着,语气怅然:
“向死而生,不离不弃。这般情意,世间再不多得了。”
叶子听罢,佯作不经意地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又默默垂下了眼,指尖攥得帕子起了褶皱。
几人神色各异,傅容泽望向头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暗天,微微出神。
片刻后,他忽然走上前,伸手攥住孟曼秋的手腕。
“你先跟我来。”
孟曼秋犹自陷于思绪中,冷不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不由得低呼出声:
“诶?你做什么?”
两人走到几丈外的老槐树下,树梢的影子将他们的影子交叠、拉长。
傅容泽松开手,眼睛直直盯着她洁净的面庞,轻声道:
“明日黄昏之后,估摸着沈霂会率兵前来。熙敬和崔娘子有他们自己的打算。那你呢,曼秋?”
你会跟我走么?
孟曼秋抬眸,才惊觉他往日里那点漫不经心的轻松劲儿全没了,眉眼沉沉的,眸底翻涌着一层她看不真切的情绪。
她从来都不是崔疏禾那样敢拎着剑往前冲的性子,从前遇事,能躲便躲。
无论是家族里的那些纠葛,还是藏在心底的那点心意,她从来都不敢直面。
她眨了眨眼,目光左飘右荡,就是不敢落在他眼睛上,指尖绞着衣角,讪讪道:
“我也不知……明日事,明日再说吧。”
这话倒也是真的。近日见着家破离散的场面,心口乱糟糟的,哪里还能去想得长远。
只是,她一直以为她还能一直做鹌鹑,跟着傅容泽,去一起经历往常在云安看不到也碰不到的事。
傅容泽他…比她先前想的,要好。
若要说哪里好,孟曼秋却有些说不上来。
以前只当他是花团锦簇里长大的风流公子,生得一副俊美飘逸的好皮囊,日日鲜衣怒马招摇过市,内里怕是半点真才实学都无。
孟曼秋怎么也想不通父亲那般审慎之人,怎会为自己挑中这么一个浪荡子结亲。
可这短短数月,从定州到赵州,再辗转到陶城。
她曾亲眼看着百姓安乐的生活,因为权谋算计,一夜倾覆。
往日里挂在百姓脸上淳朴的笑容全换成惊惶。
孟曼秋从前活在宅院里,从未见过这般。
而那时的傅容泽,却半点没有她预想的那样置身事外。
白日里他跟着巡城安抚流民,夜里就挑着灯熬到后半夜,城中那些御敌的机关、护民的工事,全是他就着一盏昏灯,一笔一画熬着心血设计出来的。
也半点世家公子的架子都无,巷口阿婆丢了口粮,他蹲在石阶上陪着宽慰半柱香的时辰;
半大的孩子在乱兵里受了惊,他变戏法似的摸出块糖哄得人破涕为笑。
城中百姓有半分难处,他都耐着性子一一接过来妥帖解决。
聪慧机智,洞察人心,却始终宽和待人。
他自然不如李煦那般思虑深远,可偏生有一颗旁人难及的豁达舒朗的心。
便是困在满城烽火的险境里,他也从不急红了眼,更不会仗着身份强势逼人。
总能在乱成一团的局面里,拣出那条最稳当、最妥当的路走。
便是平日里对着她,也总爱嘴上挤兑两句,转头却默默把她没说出口的难处全替她兜住了。
分明是刀子嘴,偏生藏着颗软得一塌糊涂的豆腐心。
他们如今…算朋友么?
这个问题在孟曼秋心里转了两圈,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自然是算的。
这般不远不近、分寸恰好的距离,关心与期盼都隔着一层未挑破的薄纱。
没有身份牵扯,没有家族利益。
反倒让她觉得说不出的安稳妥帖。
一切,都只有自己的心知道。
孟曼秋不知为何今夜傅容泽瞧着不大对劲,难道是眼下这步步紧逼的局势,把他也压得这般忧心了?
傅容泽看着她又把头埋下去,像只缩起脖子的鹌鹑,那双亮闪闪的眼睛滴溜溜转,所有心思全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一时竟又无奈又心软。
“曼秋,朝堂纷争,孟大人在云安的日子,恐怕也是不好过。”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你这么长时间待在外头,不想回去见见他么?”
说完,果然便见孟曼秋瞪大了眼睛,缓缓伸出纤细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抖动。
这话刚落,就见孟曼秋猛地瞪大了眼睛,纤细的指尖颤巍巍地抬起来,指着他,半天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孟……孟家的女儿?”
难怪她觉着傅容泽后面几个月总看着她也不说话,合着…合着…他早就知道了?
她可没说过自己姓孟啊。
傅容泽仰头望着天,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到了唇边的那点抽动硬生生憋回去。
老天爷,兜兜转转这么多事,他今日竟头一回要佩服起这造化弄人的安排。
从当时傅家为自己订下与孟家的亲事,到他离开云安去定州见李煦,再到跟着查地下城之事,历经赵州被围,使出迁城之计。
几次三番,他与孟曼秋竟次次都能撞在一处。
他自己都记不清是从哪一日起,这颗心就开始为这个总是天真赤诚、遇事却爱躲的小娘子牵念起来。
从前崔疏禾同他说过的那些意有所指的话,也逐渐明朗。
——曼秋、孟曼秋,云安孟氏。傅家与孟家婚书上的孟氏。
傅容泽想,若是李煦与崔疏禾要被押解回云安,那自己肯定也是要回去的。那孟曼秋呢?
留着她自己在陶城,他不放心。
她若是能一直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我难道还能认不出来自己的未婚妻么?”
傅容泽低低笑出了声,月色落在他俊逸舒展的眉眼上,亮得晃眼,竟让孟曼秋看得一时怔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安静半响后,孟曼秋才反应过来,脸颊腾地烧起来:
“这么说,你早知道我是孟氏女,还天天变着法儿欺负我。傅、容、泽、你故意看我笑话是不是?”
傅容泽也不辩驳,只是垂着头,肩头微微耸动。
被哀戚笼罩之下的陶城,尽是劫后余生的死气。
只有眼前人鼓着腮帮子瞪他的模样,鲜活得像一片萧瑟里长出来的亮色,撞进心口,无端地令人觉着,还有生机。
自他察觉眼前人恐怕就是孟氏女,辗转反侧数回,想过无数次要不要当场把话挑明。
可话到嘴边又次次咽了回去——他太清楚这小娘子遇事就装鹌鹑的性子。
若是贸然挑明关系,说不准她当夜就能收拾好包袱,连夜逃得无影无踪。
只是今夜灵堂的一幕让他心中逐渐泛起了异样。
生死面前,哪还有那么多瞻前顾后的余地?
树梢的风卷着夜露落下来,傅容泽抬手替她拂去发梢沾的碎叶,轻声道:
“随我一道回去吧,我会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