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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祭拜 天边微微泛 ...

  •   天边微微泛白,风卷着残叶,在脚边打着旋儿。

      崔疏禾独自坐在石阶上,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望着一夜落尽残枝的院落。

      “阿禾?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风大,会着凉的。”孟曼秋睁着困顿的眼皮,正好从外头进来。

      “你不会是坐了一夜吧?”抬眼看了眼青白的天际。老天爷,幸亏是雨停了,不然多伤身啊。

      崔疏禾不是早些时候还知道让她别坐廊下嘛,这会怎么自个搁这发呆呢。

      孟曼秋心里惊异着,轻手轻脚走过来,在崔疏禾身边坐下。

      见崔疏禾时不时眼神就往不远处瞟——那是灵堂的位置。

      “出何事了?”孟曼秋轻声问,心中暗暗想着方才与傅容泽碰面的时候他也说过李煦瞧着心事重重的样子。

      骤生变故,他们几乎都是一夜无眠。

      “可是为了世子?”孟曼秋试探着问,话音刚落,便见崔疏禾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了一下。

      沉默许久,崔疏禾才深深叹了口气,头也耷拉着垂下。

      “我说我不怕被利用,愿意同他一起去面对这些。他……说不需要我这么做,还道明日便将我送走。他…是觉着我碍事么?还是从未信过我能真的陪他走下去……”

      崔疏禾说着说着甚至有些自嘲地笑了。这会儿要她袖手旁观,何不当时就将她送回定州?

      孟曼秋闻言,心头诧异。看看身侧崔疏禾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腹诽:李煦这人还能说出这么疏远的话?

      瞧着平日里两人形影不离,她以为这两人永远不会有吵嘴的时候呢。

      她拧眉思索,只想到一处。

      ——昨日,沈霂出现在了城门外。

      不知为何,孟曼秋总觉着沈霂看向崔疏禾的目光,总暗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隐晦。

      当时沈家和崔家还是既定的姻亲,沈家逼得崔父自证清白才保全了崔家。

      崔疏禾因此恨上了沈霂,而沈霂这种淡薄人情的,究竟为何耿耿于怀?

      如今崔疏禾将自己交代了出去,想来在李煦心里,定也是五味杂陈的。

      他既怕崔疏禾执意留在自己身边,反而会陷入危机,又是自责若不是自己,崔疏禾也不用露面与沈霂对峙。

      可这些心思…两人都皆身为局中人,怎能全然知晓?

      孟曼秋微微仰头看天,沉吟片刻,轻轻一叹。

      这两人啊,一个觉着自己只要在沈霂面前还有利用价值,就能为这片残局增加几分胜算;而另一个呢,在双亲接连离世后,再也承受不起身边之人有任何闪失。

      她轻拍了拍崔疏禾的肩膀,温声道:“世子这般打算,实是怕自己若有不测,你尚能好好活着。他也是一番苦心,并非不领你的情,反而是太在意你才是。”

      崔疏禾抿紧了唇,满眼黯然:“可我既在这儿,便是不愿任他独自面对。若我只想苟活,当初便也不会执意留在陶城。”

      “阿禾。”孟曼秋握住她冰凉的手,认真地说:

      “比起让你落入沈霂之手,他定然更愿你能活着。况且,你与他并无婚约,他身后的成国公府如今已是飘摇不堪,而你还有定州崔家护着。只要你离开,往后一生仍有家族庇护,定能过得安稳。他…是不想耽误你啊,你这个傻子。”

      若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只是一腔愿不愿意一起面对生死的冲动能决定一切便好了。

      孟曼秋不禁怅然地想。

      她的话,如同一道闷雷,驱散了崔疏禾心中的迷雾。

      她怔怔地起身,半响才回过神来,眼中的郁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

      李煦不想她搅这摊浑水,想将她推回定州崔氏的庇佑下,是给她留了后路。

      不再奢求在一起,而是不想耽误么?

      崔疏禾回头,隔着回廊,深深看了一眼灵堂,随即快步向外跑去,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朝孟曼秋眨了眨眼:“我明白了!曼秋!”

      说完,崔疏禾的身影就消失在夜色中。

      孟曼秋望着她如风般略过的方向,无奈摇摇头。

      天边已然蒙蒙亮,想来黎明,或许不远了。

      *

      城内,由远及近传来的压抑哭声,烙在每个人的心头。

      得到了准许,昨日为了避祸躲入山谷中的百姓匆匆奔下山来,在一处处屋舍中寻找着战死儿郎的尸身。

      昨日死伤的,皆是当时一腔热血想护着血亲的年轻儿郎。

      年迈的父母匆匆赶来,认出白布下的尸体,却没敢掀得彻底;哭红眼的妇人浑身抖如枯叶,扑到担架前几欲昏厥。

      缠着血布呆坐在角落的年轻将士,眼含深深的愧意,神情颓靡……

      长长的青石路上,漫天飘落的纸钱,纷纷洒洒,像下了一场雪。

      山风卷着细碎的灰屑,轻轻落到泪流之下的生人头上,也落到尸身白布上,漫到天际,再掉落到灵堂门槛前。

      灵堂内,两副棺椁静静停在中央,朱漆映着白烛的光,泛着沉沉的冷。

      李煦一身缟素,麻布丧服将他的身形衬着愈发清瘦单薄。往日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只剩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手持着香,挺直着背脊跪在草团上。青烟袅袅,模糊了他的眉眼,深深闭眼之后,将香插入铜炉。

      纸钱缓缓落入火盆内,灰屑纷飞,火星跳跃,映着他苍白的脸,神情中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花噼啪作响的声音,空气中尽是香烛与纸灰的味道。

      而屋外齐昌、陆宪、傅容泽、孟曼秋、罗临等人垂手立着,眼底的哀痛也是异常沉重。

      曾经鼎盛的成国公府,先帝一脉,满门勋贵,封将拜相不在少数,荣华无限。

      如今却只能在这一小小荒城里,连对李国公夫妇的尸体入棺祭拜,都是靠换来的。

      手边的纸钱悉数落入火盆,李煦起身,走到棺椁前方,庄重肃穆地鞠了一躬,随后站在一侧。

      齐昌站在众人之首,迈着沉重的步子,跨过门槛,走至棺木之前,郑重鞠躬,再转身面向李煦,颔首一示。

      李煦垂手弯腰,回以一礼。众人也沉默地跟着,静静地祭拜李君牧与李迎秋的最后一程。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低语。随青站在最外,眉心微蹙,正想前去查看,却见一群百姓簇拥着走到门外。

      为首的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手里握着一束白色的野菊,而身后跟着的百姓,悉数带着一捧菊花。

      见随青出来,老者上前一步,神情忐忑。

      “我们……想来给国公爷和夫人磕个头。”老者说完小心地看了一眼随青,似乎是怕随青多想,更是急忙补了一句:

      “我们一定会守礼,小郎君不用担心。这些年,我们受着国公爷和夫人的恩惠,如今他们走了,我们只是想来送这最后一程。”
      百姓纷纷点头,男女老幼,皆怯生生地看向灵堂。

      随青回头望了眼,道声稍后,连忙进屋走到李煦身侧,犹豫了一下,轻声道:“世子,外面的百姓想来祭奠一下国公爷夫妇。”

      李煦的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转身,跨步出去。

      百姓们没想到李煦会亲自出来,愣了下。李煦看着这一张张满是真挚的脸,喉结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

      随即,大家便瞧见李煦退后一步,向众人深深鞠了一躬,白色的发带随着弯腰的动作飘扬。

      “灵堂简陋,诸位乡亲莫要见怪。我替家父家母,多谢诸位了。请——”

      老者连忙上前扶起李煦,泪眼婆娑:“世子说的什么话,能让我们送这最后一程,我们已是十分感激。”

      堂内白幡飘飘,前来吊唁的百姓们步履沉重却也井然有序地进屋,走到棺椁前,恭恭敬敬地磕上三个头,将手里的花放到棺木上,哽咽难舍。

      李煦立在灵堂一侧,看着这一幕,眼眶逐渐湿润。他忽然明白父亲和母亲,一辈子的隐忍,为的是什么。

      护着一方百姓,百姓从未忘记。

      正怔忡间,他的手掌忽然被轻轻拉住。低头一看,是阿辞和小安娘两个小小的身影。

      阿辞红着眼,小手紧紧攥着李煦的手掌,另一只手递过一颗糖,声音带着点哭腔:“世子哥哥,给你一颗糖,这样你就不难过了。”

      李煦摊开掌心看,当真是一颗裹着糖纸的糖。糖纸褶皱,想来是阿辞一直揣着没舍得吃的。

      阿辞是成国公府老管家的孙子,想到以后不能再见到慈和的国公爷夫妇,小小的脸蛋上又是皱巴巴地想哭。

      小安娘跟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小声地问道:“世子哥哥,公爷和夫人,是要回家去么?以后回赵州,我还能见到他们么?”

      这般稚气的话,衬着冰冷的棺木,有种难言的哀伤。

      小安娘的母亲在后边听得心头一紧,生怕惹了李煦伤怀,连忙上前拉住小安娘的手,低声呵斥道:“别乱说话。”

      李煦听罢,却俯下身轻抚着两个孩子的头发,声音温和而坚定:“是啊,他们要回家去了。”

      小安娘的母亲看着李煦挤出笑颜的模样,再也忍不住,背过身去悄悄拭泪。

      今日陆陆续续来祭拜李君牧和李迎秋的百姓不少,倒是冲淡了几分那点冷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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