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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争执 夜已三更, ...

  •   夜已三更,雨歇风残,云雾被山风卷着,飘到灵堂前。

      檐下素幡飘动着,与两盏昏黄的烛火相映着,投下的光影忽明忽暗。

      棺木尚未送到,灵床正中间两具覆上白布的尸体赫然在上,草团上虽跪着人,可屋内仍是静肃得毫无生气。

      “我扶你去隔间吧。你的衣衫要换下来、伤也要重新处理,还有这粥,得趁热喝。熙敬?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身侧有人好似有人絮絮低语,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层厚厚的雾。

      李煦晃了晃沉重的头,只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躺进棉花,想去看去听,可周遭一切却始终触不到摸不着。

      唯有眼前那刺目的白布时不时地敲击着肿胀的太阳穴,疼得要裂开一样。

      “随青,快来!”熟悉的声音在朝外唤,带着急切。

      李煦却眼皮一沉,意识逐渐飘忽了。

      待再度清醒时,一阵尖锐的疼痛撕扯着他的意志——腰上凝结成块的伤处被扯开,他的呼吸骤然急促,后背绷紧,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

      “很快就好了。你忍忍,没事的。”声音带着轻柔的安抚,在寂静的深夜里令人觉着心安。

      灯火摇曳,光影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李煦缓缓睁眼,眼前一幕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他是七岁那年被带离赵州的。

      彼时国公府乱作一团,素幡四散,嬷嬷侍女哭喊声此起彼伏……他扒着马车的门框不肯走,最后还是被扔进车厢。

      马车连日颠簸,他在途上便染上风寒,高热反反复复,几度昏厥。

      记忆里能文能武的父亲、慈爱温和的母亲,爱笑的兄长,好似都在那漫天的尘沙中吹散了,离他越来越远。

      后来,他被独自留在定州。每一天、每一夜,日光漫过窗棂,又缓缓爬下树梢,雨落雨停……

      无数挣扎喘息的间隙里,那种死寂都无孔不入地爬进他的身体里。

      也是在那样一个冷寂的夜里,他看见一道小小的影子朝他扑来。

      暖黄的光、亮晶晶的眸子,急切的呼唤,带着他遥不可及的希冀。记忆里小女娘懵懂稚嫩的模样与眼前垂眸专注地缠绕着纱带的的娘子重合。

      记忆的涟漪悄不可察地泛开一圈又一圈,李煦怔怔地看着,忍不住伸出手在半空勾画。

      忽听得一道惊呼,腰间骤生剧痛。纱带被猛地勒紧,疼得他躬下身,半响起不来。

      “哎我我…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崔疏禾霍然起身,慌忙凑近,手忙脚乱去解李煦腰间那缠绕得太紧的白纱布。

      方才她没注意,只觉得眼前有影子晃了一下,倏而手里一紧,将纱带那么一勒!

      李煦忍着疼意想拉住崔疏禾不停乱摸的手,可身上半分力气也抬不上,只能任她摆弄,间隙抬眼看了眼周围。

      这处屋子应当也是临时收出来的,屋梁还有烧黑的痕迹。

      瞧出他眼里的困惑,崔疏禾把地上染血的残布收走之后,拎过一张凳子坐到他跟前。

      此时李煦只着素白的中衣,衣衫半褪倚在榻前,胸前腰前都已换上了干净的纱布。

      “方才你眼一闭就倒下了,我赶忙叫随青扶你进来。”崔疏禾端起一旁的瓷碗,摸了摸边沿,还温着。

      “吃点吧。”她将碗放到李煦面前的木几。

      李煦他现在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眸子还算清明,就是淡得好像起不来任何波澜。

      他没动,仍是像方才睁开眼看到她那样,一瞬不瞬地只是注视着她,目光沉沉。

      “不管遇到何事,要吃要睡要养足精神。人可以受伤、可以难过,但切勿失了心气。——这是我父亲从前教我的。”

      崔疏禾叹了口气,拿起汤匙舀出一口粥,递到李煦泛白的唇边:“张嘴。”

      外头的风刮得窗棂呜呜作响,屋内却静得落针可闻。

      李煦鬼斧神差地张了口,只是嗓子一日未曾进水,一口粥咽下去瞬间干涩生疼,令他下意识蹙起了眉。

      “如何?我熬的,好喝么?”崔疏禾坐得方正,手边捧着碗,神情颇为忐忑。

      抬眸看她这一眼,李煦便生生将喉间的不适忍了下去,缓缓点头,眸中细细的光闪动。

      崔疏禾静静地看着他一口口地咽,没由得鼻子一酸,忙转头将眼底的湿意压了下去。

      直到一碗粥就这么见了底,她才松了口气。

      “你今日出城去见沈霂,不妥。”李煦拢住敞开的领角,低咳了两声,声音带着病态的沙哑。

      崔疏禾眉心一跳,她原以为今日李煦情绪大起大落,该是没空深究此事的。

      “你让他答应这三日的期限,那三日后呢?倘若他不认账,你可有想过你的处境会更危险?”

      李煦只要想到今日崔疏禾骑着马踏血泥而来,独自对上沈霂那深不可测的目光,心头便被无形之手攥紧。

      他的拳头暗自握紧,指尖泛白。

      “可这三日,能让城内有一点喘息之机。沈霂既然不打算放过我,我为何不能用此为大家换得生机?”

      崔疏禾辩驳着,方才屋内的温情时刻被忽然的沉肃代替。

      那是当下她能做的事,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与其继续打下去死伤惨重,不如主动利用他们还忌惮的东西,用自己去换李煦和满城百姓的一线生机。

      她以为即便是自己冲动了,李煦也该懂她的心才是。

      想到这,心里溢出一丝委屈,绷着脸,别过头不去看李煦,自然崔疏禾也没有看到李煦复杂难辨的神情。

      崔疏禾不知道的是,自己这么轻易谈论生死的样子,落在如今李煦心上,该是如何的晃眼。

      就在同座院内,白布之下,是他的双亲。若下一个轮到崔疏禾……

      他闭眼,将繁复的心绪生生压下。

      “明日我会让罗临,找一队精卫护送你离开。”李煦捂着胸口,气息起伏,身上各处都在泛疼,可眼下他也顾不得了。

      崔疏禾错愕地抬眸,倏然起身,身后凳子“哐当”一下翻倒在地。

      “你要让我走?”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抬高了声音,眼珠颤动,急切道:

      “我…我能保护自己……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我这么做是想帮你啊……我同你一起去面对这些……”

      李煦攥拳,忍着不让自己去伸手拉她,沉声道:“不需要…”

      这是他头一次用这么严肃的话同崔疏禾说话,她立在他的跟前,眸子映出烛火的光,微微颤颤。

      他今日情绪不好,她应当理解的。崔疏禾咬牙,神情低落。

      可……这生生把要他们之间划开距离的架势又是怎么回事?

      她会担心他,怕他难过怕他受伤,她今日也没有怎么休息,他看不到么?

      她走了,他怎么办?任由他去跟那些黑压压的皇军对抗嘛?她做不到。

      现下,心中还多了一丝自己所作并不被认可的憋闷。

      崔疏禾只是怔怔地望着他,心里像被人提起又摔落,难过与委屈一瞬漫至心头。

      她这番样子,李煦只是一眼便有些败下阵来,语气都软了下来。

      “就说沈霂那人,他伤你不止一次,你如今还惦记他能守你三日之约,放我们一条生路。岁岁,你太天真了。”

      “他不会…”崔疏禾也是一阵心潮翻涌之下,话还未细想就先说了出来。

      几乎在开口的瞬间她就顿住了,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她想说的是,贺夷还要将玄鹰军炼制成阴兵控魂,而自己正是那不可或缺的一环。

      就是因为确信这点,沈霂即便抓了她也不会立即动她。

      可这些事,李煦并不知道啊。

      “他不会”这三个字,又如一击猛锤落到静谧的屋内,空气瞬间凝滞。

      李煦清凛的眸光晃了一下,沉默地望过来,目光一闪而过地落寞和刺痛。

      好似在问,即便到了此番境地,他在你心中,仍是如此可信么?

      意识到失言的崔疏禾往前跨了一步,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见榻上之人已是颤着手将衣裳穿好,扶着案几起身落地,动作带着几分艰难。

      “你要去哪儿?随青和随奚已经在灵堂守着了。你的膝盖已经跪肿了,再跪就要废了!”

      崔疏禾见李煦错身想走,追上去拉住他的手臂。

      李煦的手臂分明是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轻轻拂开她的手,微微弓着腰,一步一步,缓缓走了出去。

      廊下无人,未干的雨渍凌乱地铺了一地。李煦拖着长长的影子,步子沉重,慢慢走回灵堂,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孤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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