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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女王”与 ...

  •   房间里都是死人。通道中随处可见倒毙的恶魔。

      通道的宽度刚好够贺丽亚和布兰顿肩并肩行进。一路上数十只恶魔躺在地上,黑色的外壳和锋利的牙齿闪着微光,这昏暗的蓝色亮光来自墙壁和地板上的水坑。大部分怪物都已毙命,和几人身处的奇怪建筑一样纹丝不动。其它没死透的,也撑不了多久----四肢抽搐,爪子胡乱抓挠,嘴巴缓慢地开开合合。

      有些恶魔身上的伤口较容易辨认----长脑袋上的矛头贯穿伤和刮伤,胳膊、胸膛、腹部和腿上露出的半截箭矢。好几只身上有敞开式的新鲜伤口,似乎是它们自己用爪子挖出箭头所致。其它没有明显伤势,要么是因为它们躺在地板的位置遮住了伤口,要么是黑色躯体上的伤在昏暗的蓝光中不易察觉。

      “它们勉强把咱们拖到这儿就快死了,”布兰顿悄声说。“它们都快死了。要是能再多坚守一会,本可以打赢。”

      贺丽亚不愿回想刚才的战斗。她已经败了。死了那么多人。是本该听从拉米鲁斯吗?是不是应该带大家去比塞斯?

      不。逃亡只能延缓不可避免的终局。他们选择战斗。他们杀伤了数百只、也许数千恶魔,现在每过一分钟还有更多恶魔毙命。也许这是人类的最后一搏,但即便真如此,她和同胞们总算没有引颈受戮。

      要是云登人及时赶到就好了。再加一千名士兵,他们是不是能包抄恶魔?云登人会不会听她的劝,组成圆形阵后从莱马斯阵列引开足够多的恶魔,这样他们就能守住?她永远不会知道。也许云登人都战死了。也许云登就没打算派兵参战。

      脚下的地面震动起来。越发剧烈。她不想触摸黑色的墙壁,便蹲下来保持平衡。晃动感逐渐减弱,最后消失无踪。

      “震动可能是因为间歇泉,”克林哑着嗓子说。“早前我在...墙上的时候,大概感觉出现过两次。时间间隔差不多。”

      贺丽亚想起地表的间歇泉。“这就是雾气的来源?”

      “非常有可能,”克林说。“我认为我们在黑烟山地下。”

      黑烟山地下----恶魔之母巢穴之所在。她本来就想到这来,当然是身后跟着几千名战士那种。现在就只有她、布兰顿和克林。

      “如果这是一座山堡,”布兰顿说,“他们可不太擅长挖掘通道。”

      走廊似乎相当规整----从地面到天花板和侧面两墙之间的距离几乎相同----但却以怪异的角度升起、下落和转弯,像是一只箭杆在几个位置被折断、掰弯的样子。

      “我记不清它们从哪儿把我拖过来,”贺丽亚说。“你俩呢?”

      克林摇头。布兰顿从伪装服扯下线绳,想把它穿过断开的皮肩带上,肩带一端还固定着胸甲。

      “别他妈试了,”克林说。

      布兰顿没理他,向上瞥了一眼。“右侧更亮些。最远的那边。”

      他说的对。那边要更亮一点。也许是通往地表的开口,也许有更多流水,所以有更多光线,和家里的比提根河一样。不论哪种原因,呆在这儿肯定不行,于是贺丽亚带两人沿通道朝亮光走。

      他们小心翼翼地前进,走在潮湿金属地面时更加注意。三人沿通道上上下下地走着,路过不少死掉的和离死不远的恶魔。走到一半,地貌发生了变化----是在沸腾平原上见过的那种黑色岩石。

      “岩浆流,”克林说。“不知道是多长时间以前。看起来像从墙壁流进来的。”

      如果不是他提出来,她可能不会觉察到。昏暗的光线中,粗糙的黑色岩石沿左手边的墙壁流下,上面的裂隙和恶魔在这古老山堡的平整墙面上,留下的怪异的弧形波纹状图案几乎没什么区别。贺丽亚想象着传说中的火焰之河从墙壁的裂口喷涌而出,流淌下来后在地面形成一大滩散发着热量的橘红色,静静待在这儿直至永久冷却。

      “涌进来的不多,”布兰顿指着通道另一侧。“上面就是平整的地面。”

      他们继续走,依然朝稍亮一些的位置前进。倒毙的恶魔越来越少,好像那场战斗过后只有十几只坚持到这么远的距离。

      光亮逐渐发生变化,除墙壁和地板的微弱蓝光,又出现了淡黄色和绿色的不规则亮斑。继续往前,那些亮斑越来越大,互相重合,变得更亮。它们和蓝光混在一起,所有表面散发出一种几乎一致的苍白色----就像比提根河一样。但依然很暗,目前还比月光要暗些,但已经比来时路上亮多了。就连雾气似乎也开始发光。

      “温度变高了,”克林耳语道。“也许这种环境更适合不同种类的细菌生长。”

      贺丽亚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湿热的空气似乎把体内的汗水都逼了出来。

      前面就在通道右手边,出现一块更亮些的光。似乎是个出口。贺丽亚悄悄靠近,队员们在她身后无声无息地跟着。是的,是出口,金属边缘是干透的泥巴。她慢慢探出身子,朝里望去----两米开外,沾满泥巴的扶手向左右两边延伸。越过扶手就是一个巨大且开阔、满是水雾的空间。

      她蹲下身子。布兰顿和克林也是。她给二人比手语,要他们保持安静、跟好她同时罩子放亮。

      贺丽亚爬过出口。感觉地面和通道里差不多,也有怪异的转角,但基本是平整的,只不过表面有些不同,几乎可以说是...像某种织品,或者说堆积着厚重泥巴和发光矿物质的金属网。

      抬眼望去,在黑暗中隐约可见些形状,贺丽亚认为是平行的几道光线,还有闪着矿物质亮光的钟乳石从其间垂下。她左手边那堆钟乳石明显比其它位置的要长,像是一根长长的尖牙刺进水雾。

      她朝护栏爬过去,向下观察。平台下约五米,是凹凸不平的金属地板,上面处处漂浮着水雾,凡有水聚集的位置都散发出苍白的光----宽宽的水坑、小洼地,甚至冷凝后沿墙壁流下来的液体也是。下面还有巨大、奇怪的形状,四四方方的,像是涂满恶魔泥巴的大型推车。还有斑斑锈迹。另外还散落着些破烂零碎,以及从地板钻出来的大块岩石。

      贺丽亚看见地板上星星点点的有数十枚恐怖的蜘蛛蛋,有的位置分散些,有的位置集中些。蛋里面发出的微光,和平静的水面以及黑色墙壁散发的光线一样。蛋群间是恶魔。拜克林的毒药所赐,大部分黑色野兽不是已经倒毙就是快完蛋了。但是其中两只----她见过个头最大的----后腿直立地行走着,似乎完全没受过伤。

      地板上有一处的光比别处都亮。一小片水池,周边是厚厚一层矿物质,位于一块大型钟乳石正下方。发光的水面看起来十分清澈,她借着光亮瞧见一处通向下面的开口,四周沾满矿物质,像一个立起来的漏斗。

      克林拽拽她,指着墙壁小声道:“这个房间呈六角形。”

      她观察了好一会,才吃惊地看出端倪。平台绕着这个大房间一圈----房间共六面墙,不是四面。墙面多处弯曲变形,但还不至于看不出克林说的样子。这个房间和他们经过的通道似乎都...遭受过猛烈撞击。就像一面被反复重击后的盾牌。

      贺丽亚再次朝下层望去。右手边的地面上,距离弯曲的平台有点距离的地方,什么东西在动。很大的东西。她片刻间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逃走。

      恶魔。一只巨型恶魔,大的超出想象。又长又大的背刺像树干一样。硕大无朋的沉重身躯,表面坚硬而扭曲,好似由熏黑后的人骨以一种完美的图案排列出来。然后...那是头?扁平且硕长,就像巨大沉重的战争仪式盾牌;表面有很深的凹槽,头顶的两道弧形在中间和侧面形成尖角。长腿向前弯曲,叠放着所以看得不太清楚。

      “就是她,”贺丽亚小声说。

      恶魔之母。和其它恶魔一样呈黑色,但她身上略微闪着光,坚硬的外壳散发出微弱的彩虹色,就像她的黑色包含了所有颜色一样。这种彩虹色让贺丽亚想起沸腾平原上,大型间歇泉喷发后出现的彩虹。

      “背刺上,”布兰顿的声音像水雾一样飘忽,“连接着某种...绳子。它们...它们把她吊起来了?”

      经他这么一说,贺丽亚才发现刚才被水雾遮挡的部分,也是她的双眼理解不了的部分。粗厚的黄色带子----长到不可思议的动物皮肤,或者也许是某种筋腱----从天花板高处延伸下来。皮肤包裹着背刺,没准就是背刺的组成部分:可惜透过雾气根本看不清。并且背刺并不真在她的后背,而是更靠近狭窄的臀部...同时还有什么东西从她臀部延伸着,长长的,像巨大的幼虫或者肥胖的蛇,这东西里面肯定满满都是水或者液体,因为其中泛着光。那“蛇”里有圆形物体,但透过雾气和半透明的表层很难分辨出来...

      贺丽亚认出那些物体。一阵冰冷的厌恶感袭遍全身。“蛋。她体内都是蛋。”

      克林眯眼盯着那大怪物。“她有一部分悬吊在平台下面。看见了吗?”

      悬吊着恶魔之母的黄色皮肤同样也出现在卵囊下面。有些皮肤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灯光处。其它的皮肤从平台底部向下垂着,吊悬着位于平台下的一部分卵囊。

      恐惧,沮丧。怒火。仇恨。她的同胞们历经那么多死伤,那么多痛苦,皆源自下面那东西。

      贺丽亚拽了拽克林和布兰顿残破的伪装服,带两人回到通道。布兰顿立刻开始把线绳穿过胸甲。“我们来这就是要杀恶魔之母,”她说。“还有机会。”

      克林刚要开口就停下来,手轻轻触摸脸上的伤口,也许是想检查一下伤口的严重程度是否与自己感到的一致。贺丽亚只能猜测他现在究竟有多疼。

      “我想回家,”他说。“我们输了。结束了。”

      已经无家可归了。

      布兰顿打了个结,开始弄另一边。“丽亚说得对。我们已经失去了一切。我妈死了。我们可以杀掉恶魔之母,解放我们的同胞。”

      克林跌坐在地。他看起来一步也不会走了。

      “她太大了,”他说。“我不知道贺丽亚那一剂毒药会不会发挥作用。”

      布兰顿穿上胸甲。歪斜的肩部导致胸甲摆出一个奇怪的角度。

      “可以制造更多毒药,”他说。“我们伪装服上还有叶子,其他人伪装服上也有。这样够吗?”

      克林摇头。“我需要坩埚。需要生火。需要时间。我们没有杀死全部恶魔----它们最终会找到咱们。”

      几人脚下的平台开始晃动。从大房间里传出恶魔吼叫的刺耳声音,其中一个声音比她此前听到过的都要大都要低沉----是恶魔之母的声音。

      随着地面的震动,贺丽亚爬回平台。几秒钟后,震感似乎远超贺丽亚在通道里体验过的,更远超此前她被封在墙上时感受到的。她不得不抓住满是干泥巴的护栏,以使自己不至被甩出去。布兰顿抓住她右侧的护栏,克林抓住左侧。

      下面变了形的地板上,水池翻着泡泡,水溅到周围由矿物质形成的大坑边上----和她在沸腾平原上见过的类似。

      这水池...是一座间歇泉。

      泉水喷发而出,水和蒸汽怒吼着,周围亮如白昼。在黑色平原上看来神奇的景观,在这房间有限的空间内则如神迹一般。水柱冲刷着一片钟乳石,飞溅的水花喷得整个房间到处都是。

      滚水如瓢泼般倾泻,烫伤了贺丽亚的头、脸、双手和裸露的皮肤。克林呜咽着。贺丽亚无视痛感,用一只胳膊绕在扶手上,手搭凉棚盯着她的敌人。

      透过迷离的水雾,她好不容易分辨出那巨兽正挥舞着四条胳膊,长长的脑袋向后仰,还第一次看见了她的嘴,可以轻松地一口把成年人咬成两截。恶魔之母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声----不是因为疼痛或恐惧,而是...愉悦。

      震动逐渐减缓、停下。水柱降低,随后不见了。就好像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拧紧巨大的、看不见的水阀。滚水从天花板滴下来,沿钟乳石向下流淌。地面泛着涟漪的水池短时间内更亮了,置于其中的蛋群相比之下则变得暗淡。

      地面的光亮从下方照亮了恶魔之母,使之看来愈加不详与虚幻。光亮慢慢减弱,六角形房间重新回到诡异的几近黑暗之中。借着残存的光亮,贺丽亚观察自己的手,观察着肿起来的红色斑痕。

      “她喜欢这样,”布兰顿小声说。声音中满是仇恨和嗜血。“所以才在这。她喜欢高温和潮湿。”

      贺丽亚放开扶手,爬回几米外的通道,远离恶魔之母和两只和她一起的大型恶魔----她的保护者?

      “克林,间歇泉,”贺丽亚说,“那水是滚烫的?”

      男孩儿抽抽鼻子,看着手背逐渐形成的红肿。“从天花板落下、击中我们的时候还他妈接近沸点。所以刚从地面喷出来时比沸点还要烫。这种水压一定是这样。”

      她没问他是什么意思。自从吃下叶子救了她的命,贺丽亚已经准备把克林说的任何一句话当作真理。

      “我们可以把她引诱到间歇泉上面,”她说。“这样能煮熟她吗?”

      克林眯起一只眼。“引诱恶魔之母。到间歇泉上。煮熟她。”

      布兰顿点头。“像煮浮蛤一样。”

      克林整个人瘫软下来。他战栗着、无声地流着眼泪。

      通道入口处的昏暗中传来一声耳语:“不要叫。”

      贺丽亚旋即转身,布兰顿也是,同时手里的小刀指向一个人,那人用手撑着地面,双腿拖在身后,好像刚做完俯卧撑要起身。他身穿奇怪的衣物。没穿盔甲。没有伪装服。

      “它们要来了,”他说。“快点,跟上我。”

      那人只用双手,转身沿走廊爬去,瘫软的两条腿在身后拖行。

      布兰顿看着贺丽亚,一脸迷茫,不知该做什么。她也一样懵圈,但身处一座到处都是嗜杀成性恶魔的山堡,也没有必要问这个它们指谁。

      贺丽亚揪起克林。拽着他跟在爬行的男子身后。布兰顿殿后,手持盾牌,快速四下查看。

      远处的通道另一侧传来一阵低沉的嘶鸣声。

      爬行男子停下来,转过身。他用一只胳膊撑起身子,另一只手向上插进恶魔泥巴下面看不见的孔洞里。贺丽亚听见喀拉一声,随后墙上一个半人高的区域朝内打开,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前面出现一个黑暗的空间。

      “进去,”他说。“快。”

      贺丽亚犹豫了。这男子是谁?前方的黑暗中又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丽亚,”布兰顿小声说,“我能看见两只恶魔,它们接近了。”

      克林推开贺丽亚,消失在黑暗中。假如前面有什么困境等着他们,现在担心也来不及了。她低头跟着他往里行进。没有丝毫光亮,连幽幽的蓝光也没有。她凭感觉沿地板来到开阔的空间。后面什么东西撞上来,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抱歉,”布兰顿说。“但是别挡路!”

      贺丽亚继续向前爬,等着干瘪的恶魔之手来抓住自己,或是锋利的牙齿咬掉她探路的手指。

      她又听见金属摩擦声,然后是金属的咔哒声。

      黑暗中传来男子的耳语:“别出声。”

      贺丽亚一动不动。这里没有声响,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布兰顿与克林的呼吸声。她转过身,想看看来时的位置。

      男子已经把奇怪的“墙门”关上了。远处的通道传来恶魔脚爪踏在金属上的咔哒声,一只恶魔----也许两只都有----冲了过去。

      她安静地等着,手放在“小朋友”的木柄。

      然后传来轻柔的吱呀声,熟悉的声音----是水龙头的声音。

      黑暗中出现柔和的白光。水流进奇怪男子举着的干净玻璃罐中,照亮布兰顿圆睁的双眼和克林严重的伤口。男子关好水龙头。他举起罐子。

      “我叫撒迦利亚,”他说。“你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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