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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死地后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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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胸膛开始灼烧。
贺丽亚醒了。双眼发干,发粘。她抬起头,眨眨眼。右眼只能睁开一半,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疼。整个人只觉疲惫和困倦,但她知道自己在哪儿----也知道自己要完蛋了。
喉咙又酸又涨,口水都难以下咽。嘴里是一股恶心的味道。
黑暗的房间另一边有人惨叫,因剧烈疼痛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干嚎。
她朝声音望去,惊讶地发现自己能透过蓝色迷雾看到黑暗的房间的另一边。她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男人女人都粘在墙上,封在半透明的恶魔泥巴中。和她一样。
一个男人抬起头----是拉米鲁斯牧师。他在哭,泪水反射着来自墙壁、天花板和地面的幽幽蓝光。他浑身唯一能动弹的就是脑袋。一只手被粘在臀部,一只手粘在头顶,他□□透的泥巴固定在那儿,动作像是在跟人打招呼。和她一样,他的胸甲也被扯掉,随意仍在房间地板上。胸甲上平躺着一只一动不动的蜘蛛。
贺丽亚朝脚下看----她脚边也躺着一只蜘蛛,腿肢朝上卷曲着。已经死了。但它达到了目的。
巨大的破裂声把她的注意力吸引回拉米鲁斯。他浑身震颤,被封住的身体剧烈抽搐着。脑袋甩来甩去。突然他僵住了,瞪大眼向前看着,身体发抖。又是喀拉一声----带衬垫的罩衫从中间顶起来,随后又陷下去,像是有人用长矛刺穿他的后背又拔了出去。
血迹开始从那位置扩散。
有那么一瞬间,贺丽亚告诉自己这些都不是真的,都是想象,只是场噩梦而已。她还在莱马斯堡自己的房间,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在她身上,不应该发生在她身上。
牧师的胸膛又被顶起来,发出树枝断裂的声响。被血浸湿的罩衫从中心撕裂。什么东西从他身上突了出来:是一条苍白的虫子,身上湿湿黏黏的,挂着暗红色。图马洛·拉米鲁斯牧师发出最后一声:是断气后似有似无的一声咳嗽。
那虫子----面目可憎、令人作呕,平滑的头颅和恶魔头部别无二致----从粘满血的布料中滑出来。它掉到地上,随后消失在发着幽光的蛋群之中。
牧师的左眼眨了眨。他垂下头,一动不动。
有小物体从浅浅的水坑中滑过发出的声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贺丽亚颤抖着。她被困在这儿,体内还有只恶魔。蜘蛛、虫子...她也快死了,会像拉米鲁斯一样,像侯爵一样悲惨地死去。
她再不能与托里奥相见。
上帝怎么能允许发生这样的惨剧?成百上千人死亡,她的同胞每天都在和饥馑、伤病抗争,像虫子一样躲藏在泥土下,眼瞅着最后的文明土崩瓦解...难道人们经受的苦难还不够吗?
贺丽亚一心一意为山堡出力奉献,想做出些改变。她又干了什么要遭此大难?没有。她什么也没干。
她可以祈求救赎与解脱。可就连牧师的祈祷也遭忽视,又怎么会回应她?不,她绝不向一个视人为草芥的神祗祈求。
贺丽亚感觉心脏又开始熟悉地剧烈跳动----仇恨升腾起来,在和吞噬自己的恐惧对抗着。对恶魔的仇恨。对坐视这一切发生的上帝的仇恨。
“上帝啊,如果你真能听见...甘霖娘。”
她右边传来微弱但熟悉的声音。
“省... 省吧,”克林说。
想到他也落得如此下场,想到蜘蛛也像侵犯她一样侵犯了克林,想到不久他也会和拉米鲁斯、和她一样惨死当场...贺丽亚所剩不多的意志被摧垮了。眼泪落下,随后她呜咽起来。
“丽亚,我很抱歉。”这次声音中没有傲慢自大,没有一贯的蔑视和挑衅。“我以为叶子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是你的错,”虽然保持安静已经毫无意义,她还是小声说道。“不是----”
她突然想呕吐,突然不能呼吸。胸膛中的灼烧感...如此剧烈。不只胸中,肚子里也有,好像焖烧的余烬要把她从里到外烧个遍。
“丽亚?丽亚?”
胆汁涌上遭侵犯后的喉咙,喉部感觉特别紧,似乎蜘蛛尾巴还使劲缠着脖子。她的胃部一紧。嘴大张着,唾液流了下来。
肚子一鼓一鼓----她快要呕吐了。身体抽搐着,硬挺着封住自己的泥巴。右手腕有啥东西裂开、变松了...胳膊能动的范围变大,但还不足以完全挣脱。
贺丽亚拼命忍着吐,吸了口气,随后被喉咙深处的一阵刺挠又弄得差点吐出来。刺挠感向上涌,像一只挤出来的拳头,她无法呼吸。
在她脖子里和胸膛中,有东西开始蠕动。
紧闭的双眼里泪水直往外涌,她必须把这东西咽下去,但又做不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脖子、脸和脑子里感到剧烈跳动的脉搏。她的胃部又开始收缩,把在她体内蠕动着的东西沿喉咙推了上来,压着舌头、顶着上颚。真烫啊,我的天,太烫了,烫到她不能呼吸...
那拳头从她的牙齿中挤出,一截悬在空中的同时另一截还在喉咙里。她又开始恶心,然后吐了出来,感觉那可怕的东西完全从体内滑了出去。
贺丽亚深吸一口气。她大声咳嗽,感觉天旋地转。她贪婪地吸了口空气,然后又吸了一口。嘴里一股胆汁的味道。她眨眨眼,想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结果唾液和粘稠的滚烫液体沿颤抖的嘴唇垂了下去。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朝下看去----被封住的双脚边,正是一只白色虫子,比杀死拉米鲁斯牧师那只要瘦小。虫子看起来发育不全...融化了,像只四面点燃后的蜡烛。那生物抽搐着,抖了抖,然后不动了。
这个恐怖房间...从四周向她压过来。也许她已经死了。也许她早已死在战场上,这儿是地狱。她被永远和腐烂的死尸困在一起。
“克林,”她说着,因为喉咙的痛感呲牙咧嘴。“我敢才是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贺丽亚向前探头,目光越过侯爵的尸身。她看见克林抖动着,没被限制的那只脚四处乱蹬。他的嘴大大地张着,太大了----一个白色物体向前滑出来...
...它停止了,堵住了他的嘴。他就要窒息了。
体内的仇恨与愤怒腾地窜上来,占据了她的身心----她不会坐视朋友身亡。
贺丽亚用胳膊、胸膛、甚至肚子使劲挣扎,试着抬高大腿,尽全力与困着手腕的泥巴抗争。她必须帮帮克林。她用力挣扎,放松一下,继续挣扎,反复如是。这样持续不断的剧烈动作导致肌肉出现撕裂般的痛感,连骨头也好像快断开。
困住右手腕的泥巴又裂开一些...然后开始松动。她又推又拽,一次比一次用力,来回挣扎着,变换位置再接着踢打。
克林发出窒息的声音;那静止不动的东西还留在他大张的嘴里。
贺丽亚的每一寸肌肉都惨叫着让她停下。她用力地挣扎挣扎再挣扎,听见泥巴咔哒的裂开----她的右手挣脱了出来。
她的“小朋友”...
贺丽亚想着现在去救克林已经太晚了,想着“小朋友”应该不见了,但还是伸手摸向腰际----她的手握到了刀柄。
她拔出小刀,用刀尖猛刺困住左手腕的物质。她疯狂地捅着,每次都转动刀刃,挖下大块泥巴,手腕也跟着用力挣扎。她刺偏一刀,刀尖扎进大拇指根,但也没使她减慢速度。
左手也抽出来了。
克林窒息的声音驱使着她。她用小刀猛刺糊在腿上的泥巴,踢蹬着、挣扎着。左腿出来了,然后是右腿。她使劲从墙壁挣脱开来,最后一点粘在伪装服线绳上的泥巴也断了。
她迅速从侯爵被封住的尸体边跑了过去,看到白色东西从克林撑开的嘴里冒出了头。克林的脸有几处伤口,满是血污。贺丽亚用一根手指钩住克林嘴角,用力向后拽以露出更多白色物体,然后她把小刀捅了上去,转动刀身面向外侧,再用力拉。露出的部分足够之后,她用左手一把抓住。贺丽亚紧紧攥着,发力往外拔----那恶心的东西似乎挣扎了一下,随后从克林嘴里滑了出来。和她小臂一样长...而且还在动。
贺丽亚把它仍在地上。那东西摔在一截黑色根茎上。她用尽全身气力跺了上去----白色物体爆浆开来,从中喷出一股长长的粘稠液体。
克林深吸一口气,边吐气边嘶哑着嗓子小声说。“布兰顿!在那边。”
男孩儿的头转向一侧。贺丽亚看到了,黑暗中,布兰顿和克林刚才一样无助、一样被封在墙上。布兰顿前一秒还低着头,下一秒就醒过来抽搐着开始呕吐。他身体抖动着,吐出一团微微颤抖着的白色物体,看着像咀嚼过的科尔鱼。
他眨着眼,深吸一口气后似乎是要大喊,贺丽亚赶忙扑过来,摊开指头捂住他的嘴,身子贴近他的身体。布兰顿没叫出来。她能感到他的心和自己的心一样在狂跳不已。他大口喘息着,强压恐惧。
贺丽亚在黑暗中四处张望,搜寻恶魔的踪影。发现没有之后,她快速但悄无声息地把布兰顿和克林救了下来。三人靠墙根蹲下,因恐惧而颤抖着抱作一团。
布兰顿见贺丽亚拿着小刀。他随后拔出自己的刀,看起来很是惊讶。他右侧大腿有一条大口子,鲜血染红了伪装服下面的裤子。克林的脸----右耳朵没了,两条平行的抓伤痕迹从原来右耳的位置直到左侧颧骨,划破了面颊和嘴唇,扯掉了鼻子的一部分。脸上尽是干透的血迹和刚流出的鲜血。
“克林,”她说,“你的小刀还在吗?”
他在腰际抹了抹,摇摇头。同时血从脸滴到地上。
贺丽亚在这个黑暗、满是雾气的房间里四下查看。散落的破碎盔甲。发光的蛋群,有的已经打开,里面是空的。她瞧见有的蛋里出现震动----蜘蛛准备好要跳出来寻找牺牲品了。
“我们必须从这房间出去,”她小声说。
谁也不知道外面有什么,但呆在这里只有死亡。
“帮帮我,”克林说。“求你。”
布兰顿朝他伸出手;贺丽亚把他推开。腿上有这样的伤,布兰顿能自己走路就算不错。
贺丽亚架着克林的肩膀,帮他站起身。
她环视黑暗的房间,看到同胞们被封在这怪异、凹凸不平的墙上,胸膛爆裂开还流着血,感到一阵恶心。斯特凡·安德森。克鲁登·波勒。卡洛·文登。西奥拉·丹尼桑德。索罗门·巴罗。
“全死了,”布兰顿说。“就剩下我们。克林,你是怎么知道叶子有这作用的?”
“它们拖着咱们路过其它房间,”克林的声音和他看起来一样伤痕累累,嘴唇的伤势令他没法完整发出b和p的音。“里面也有人,和这里一样。我看见一只蜘蛛跳到列奥尼托斯脸上。在这儿我看见蛋群、侯爵的胸膛。显然蜘蛛会把什么东西放进人体内,这些东西会成长然后破胸。我以为如果我体内有叶子,没准能破坏这东西。”
他是对的。克林的才智让他们活了下来,至少能多活几分钟。
“小朋友”还握在手里。恶魔没把它们夺走。它们是不知道有刀,还是单纯的不在乎?还有什么没拿走的?
她抬手放在胸前,摸索着加了衬垫的罩衫下面,把齿舌掏了出来。她收好小刀,拔出木塞----里面的粘稠质反射着房间里暗淡的蓝光。
布兰顿靠过来。“这是我想的那东西吗?”
贺丽亚点点头。
“剂量很小,”克林说。“能杀死一只,最多两只。”
贺丽亚知道她想对谁用毒药。“我们必须搜查所有人,赶快看看谁还有武器和粘稠质。”
克林什么也没说,只是拖着脚走向最近的一具尸体。贺丽亚也照做。
这墙...真奇怪。上面全是皱巴巴的黑色泥巴,形成重复的有规则的弧形图案,但在没有泥巴的位置,墙面看起来甚是平整。她本以为这是一处洞穴,但可能不是。
她把注意力放在尸体搜查上,双手在腰间、在腿上摸索着,在尸身和墙壁之间的位置搜寻着,看它们背后有没有什么。第二次她摸向一具尸身背后时,手碰到什么东西,冰冷、柔软而腐烂,她意识到那是另一具尸体,很久以前的腐尸----恶魔把死者都摞在一起。
贺丽亚胃里已经没啥可吐的,对此她有种奇怪的欣慰感。
她继续搜索,试着不去看同胞们死去的面孔,但控住不住自己。都是她的朋友。她在山堡的同伴。她辜负了所有人。
布兰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面如死灰。“什么也没有。我什么也没找到。”
克林拖着脚走过来,伤口渗出鲜血,模样吓人极了。他举起沾满干泥巴的长矛护套。
“里面是两支矛杆和一个连接头,”他说。“没有矛尾。”
他声音中包含痛楚,是在和痛苦做斗争。他脸上的伤一塌糊涂...他肯定疼,非常痛,但没有放弃。他还能坚持多久?
克林从护套里拔出一截矛杆。“听这个。”他蹲下来,用矛杆敲击地面一处平整的位置----毫无疑问,发出的是木头撞击金属的声响。
“我不明白,”布兰顿说。“它们在洞穴里放置金属地板?”
克林指着墙壁和天花板。“我不认为这是个洞穴。或者说原来不是。要么恶魔比我们以为的聪明好多,要么我们正身处一座消失的古老山堡。也许这里像其他山堡一样是被抛弃的,也许是恶魔杀掉所有人,强占了这里。”
太祖保罗的战争之环山堡被弃置了数十年,所以年久失修。历史书上说,塔坎塔山堡本已被人遗忘,“大灾变”后,人们纷纷躲进深山寻找庇护所时才重见天日。这地方也是如此?只不过是来自太祖保罗时代之前,要更加古老一些?
“无所谓,”贺丽亚说。“我们必须离开这个房间。”
“稍等。”布兰顿瘸着腿走回自己被封在墙上的位置。他捡起来个东西,回来后手里拿的是他厚重的胸甲。“它们扯断了肩带。但也许我能再绑起来。”
说得好像到这份儿上,一块胸甲还有什么用似的。
“已经弯了。”贺丽亚敲敲胸甲右肩,这里被掰得朝向前面。
布兰顿抓住胸甲,想把它掰回去。金属板晃了晃,但没什么变化。他的胸甲比大多数人的都要厚实----他可以负载这多出来的重量----但没有锻造炉和工具,这套胸甲修复起来难度更大。他加大力气,掰的时候嘴里发出低吼,但金属板纹丝不动。最后他终于放弃了。
“扔了吧,”贺丽亚说。“要不就再找一个。”
“不。这套是我的。其它胸甲我穿不上。我会找把锤子什么的再试。”
“行行好,”克林说。“告诉我你不会用锤子砸。那和拉响开饭铃没啥区别。”
“你俩都闭嘴,”贺丽亚说。“想要的话就带上,但别出声。咱们走。”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出恶魔之母,然后宰了她,做个了结。
贺丽亚带着她的队员向门口走去。